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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夜谈 谢长枫从玉 ...

  •   谢长枫从玉门关回来的当天晚上,裴无厌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她在灯下翻孙驼子画的那张丝路地图,从凉州看到玉门关,从玉门关看到楼兰,从楼兰看到龟兹。邯国在边境集结了五万人,这五万人不会自己退回去。他们要打过来,她必须在他们打过来之前把路修好。只有路通了,粮草才能运过去,援兵才能调过去,商队才能继续走。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谢长枫站在厅堂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裴无厌知道他在,但没有抬头。他在玉门关待了五天,替她盯着王魁加固城墙、清点粮草、排查奸细。那些事本来该她自己去做,但凉州离不开她。他替她去了。回来之后只说了句“王魁已经把城墙加固了”,然后就站到了门口。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但她知道他不会主动进来。他一直是这样,等她开口,等她叫他,等她需要他。

      “进来。”

      谢长枫走进来。他没有坐,站在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她看的不是凉州到玉门关这一段,是玉门关以西那一段——土匪出没最频繁的那一段。他看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裴无厌把地图翻了一页,从楼兰翻到龟兹。龟兹再往西,就是疏勒。疏勒再往西,就是葱岭。翻过葱岭,就是波斯。那条路,她在地图上走了无数遍,还没走过一次。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能。路不通,商队走不了。商队走不了,丝路就只是一条画在地图上的线。她要把那条线变成真正的路。

      “玉门关那边怎么样?”她问。

      “王魁在加固城墙。邯国的人没有进一步动作,像是在等。”谢长枫顿了一下,“也在等公主。”

      裴无厌抬起眼帘。谢长枫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跟说“在等”时一样平。但他说的是“等公主”,不是“等殿下的消息”。前者带着他很少流露的、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等本宫做什么?”

      “等公主乱了阵脚,主动让步。”

      “本宫不会让。”

      “臣知道。”

      两个人沉默下来。这种沉默在他们之间很常见——他本来话就少,她也不是喜欢闲聊的人。但今晚的沉默不太一样,像是绷紧的弦,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酝酿,还没到破土而出的时候。裴无厌低头看地图,谢长枫站在那里看她。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是静的,他的影子也是静的。但墙上的两个影子之间,只隔了一道缝隙,近得像是挨在一起。

      裴无厌先打破了沉默。“你站了多久了?”

      “不多久。”

      “坐下。”

      谢长枫在她对面坐下。他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那把短刀今天没有别在腰间,放在桌上,刀鞘上的划痕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你说你在北境军待过,打过仗,杀过人。那你有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裴无厌端起茶盏,茶水已经不烫了,她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

      谢长枫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什么叫不该杀?”

      她想了想。“杀完之后会后悔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无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他说。

      裴无厌等着他继续说。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像是在看茶叶沉在杯底的样子。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催。他说话总是这样,慢,像挤牙膏,挤一点是一点。她已经习惯了。

      “新兵的时候,跟着老兵去剿匪。”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土匪藏在村子里,分不清哪些是土匪哪些是百姓。老兵说全杀了,回去报剿匪多少多少,上面有赏。臣杀了。后来发现杀的那些人里,有一个不是土匪,是村子里的教书先生。他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本书。”

      “什么书?”

      “《千字文》。翻得起了毛边,边角被血浸透了。”谢长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臣把那本书捡起来,带回军营,放在枕边。后来每次上战场,都带着。”

      “书还在吗?”

      “不在了。”

      “去哪了?”

      谢长枫看着她。“公主想知道?”

      裴无厌点了点头。她没有多想,只是想知道那本书的下落。她不知道他会说出下面那句话,一句让她整夜都没能入睡的话。

      “在上一世。”谢长枫说。

      语气平静,甚至有些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这句话的分量,裴无厌在那一瞬间没有完全接住。她只是觉得,他说“上一世”的时候,声音有些不同——不是比喻,不是在讲故事,是认真的。他在说一件真事。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哗哗响。裴无厌看着他,他看着她。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隐约的、知道有答案却不敢追问的感觉。她想问他“上一世是什么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问,是怕听到答案。怕那个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

      “谢长枫。”

      “在。”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本宫?”

      “是。”

      “什么事?”

      谢长枫沉默了很久。烛火烧到了尽头,火光猛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等邯国的事了了,臣会告诉公主。”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臣不想骗公主。骗一次,就要用十次来圆。臣不想对公主撒谎,一句都不想。”

      裴无厌端起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她没有放下,举着茶盏,看着杯子里沉底的茶叶。那些茶叶静悄悄地躺在杯底,一片压着一片,动也不动。

      “那你说一件不骗本宫的事。”她放下茶盏,“什么都行。你说的每一句话,本宫都会信。”

      谢长枫想了想。他想了很久,久到裴无厌以为他又要沉默了。

      “阿檀的线,臣已经安排了。”他说,“那家客栈里住着三个邯国的人。两个商人打扮,一个扮成跑单帮的货郎。他们都受过训练,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是军中出来的。臣让人盯住了,他们出不了凉州。”

      “还有呢?”

      “沈青的剑法是她哥教的,底子不错,但花架子太多,实战不够用。臣让她每天早起练半个时辰的基本功。她练了三天,胳膊抬不起来了,但没喊停。她跟她哥一样,倔。”

      “还有呢?”

      “马文远给阿檀的贺礼是一对金镯子。成色很好,份量也足。阿檀不敢收,退回去了。马文远又送了一匹绸缎,阿檀收了。绸缎是大红色的,阿檀说要给陈老实做件袍子。”

      裴无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知道?”

      “臣什么都看。”谢长枫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不紧不慢。

      “那你看不看得出来,本宫现在在想什么?”

      谢长枫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躲,也没有让他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她看着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笑意。她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看”。她想让他看穿她,又怕他真的看穿。她说不出这种矛盾,但谢长枫看出来了。

      “公主在想阿檀的事。”他说。

      裴无厌没有否认。

      “阿檀不会背叛公主。”他的声音低下来,“她害怕,所以她不敢说实话。但她不会害公主。”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看公主的眼神,跟看陈老实不一样。看陈老实是喜欢,看公主是离不开。”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你倒是会看人。”

      “臣只会看公主。”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臣什么都看”更直白。直白到裴无厌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上的纸张,把地图折好,把信纸叠好,把炭笔摆正。她的手指有些僵硬,不自然地在那些东西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在找。

      “谢长枫。”

      “在。”

      “你以后不要站在门口了。”

      谢长枫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她的意思——不是不让他站,是让他进来。这个“进来”不是说走进厅堂,是走进她的生活。她一个人的时候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陪着。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发现,她需要的。她需要一个人站在她身边,不是身后,是身边。那个人不会多话,不会打扰她,不会在她忙的时候烦她。但那个人在,她知道他在。他不会走。不管发生什么事,他不会走。

      “好。”他说。

      裴无厌重新拿起笔,蘸了墨,低头写信。信是写回父皇的,她写了今晚的第三版。前两版都撕了,这一版她只写了一行字——“父皇,儿臣在凉州一切安好。邯国的事,儿臣会处理。父皇不必担心。”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封进信封。

      窗外起了风。不是春天那种温柔的、带着花香的风,是夏天才有的那种干燥的、从戈壁滩上直扑过来的热风。吹在脸上像砂纸,刮得人生疼。谢长枫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扇被风吹开的窗关上了。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他做过很多次。

      她确实做过很多次。裴无厌想起来,每次刮风的夜里,他都会起来关窗。她在屋里,他在院子里。风一响,她就听见他的脚步声。不是走向他自己的房间,是走向她的窗。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他也没有提过。但今晚,他不是从院子里走过来,是从屋内走过来的——他坐在她的对面,所以他能在风响的第一时间站起来,走过去,关窗。这一次,他没有被挡在门外。

      “谢长枫。”她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你是不是经常晚上不睡觉?”

      “臣睡得不多。”

      “为什么?”

      “习惯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在军营里养成的毛病。睡不踏实,一有动静就醒。后来不打仗了,毛病也没好。”

      裴无厌看着他。烛光把他的脸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他的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颧骨处的皮肤被晒得发红。他不是在凉州晒黑的,是在玉门关。五天前他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么黑。

      “你在玉门关,住在哪里?”

      “王魁的营房里。跟他挤了几天。”

      “他这个人怎么样?”

      “粗人。不会说话,但做事实在。城墙加固的事,他自己动手搬了三天石头。手下的人不敢偷懒。”

      裴无厌点了点头。王魁这个人她见过一次,是个粗犷的边关将领,不太会来事,但守城守了十几年没出过大差错。这样的人才可靠。

      “邯国的人,你亲眼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一些。对岸有营帐,白天看不到人,夜里生火。臣数了火堆的数量,估摸不止五万人。”

      “不止?”

      “大温的探子报五万,那是他们愿意让大温知道的数。真正的人数,可能在七万以上。”

      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七万。大温在西域的驻军不到两万。兵力差距太大了,大到不是靠计谋能弥补的。她需要时间,需要至少半年,才能把丝路修到玉门关以西,让商队把粮草和军械运过去。但邯国不会给她半年。

      “谢长枫。”

      “在。”

      “如果邯国现在打过来,大温能撑多久?”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三个月。最多三个月。粮草只够三个月,援兵从长安调过来至少要一个月,到了还要休整。三个月之后,粮草断了,援兵还没到,边关的将士就是拿命在扛。”

      “如果丝路通了,粮草能直接从西域各国买呢?”

      “那能撑半年。但买粮需要钱,大温没有那么多钱。”

      “阿里会出钱。”

      “阿里一个人不够。”

      “本宫不会只靠阿里一个人。”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本宫要的不是撑半年。本宫要的是赢。”

      谢长枫看着她。烛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她的瞳孔映成琥珀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神——那种光,不是明亮的光,是一种更沉的、更深的光。那是走过很远很远的路、见过很黑很黑的夜之后才会有的光。他在上一世见过这种光,在她决定去和亲的那个晚上。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绝望,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那是决心。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过去。

      凌晨时分,烛火烧到了尽头。火光猛地跳了一下,灭了。厅堂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裴无厌没有动,谢长枫也没有动。两个人坐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老槐树的枝叶沙沙响,吹得客栈的招牌哐当作响。远处的戈壁滩上,不知道什么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裴无厌忽然想起阿檀今天说的一句话——“公主,您最近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是抱怨,是心疼。阿檀说她一个人待的时候太多了,让她多找人说说话。她说她不需要,阿檀说:“奴婢觉得您需要。您只是不习惯。”

      也许阿檀是对的。她不习惯找人说话,不习惯有人在身边,不习惯被人看见她一个人的样子。在偏殿的十几年,她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今晚,谢长枫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她没有觉得不习惯。他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但他在。她知道他在。这就够了。

      “谢长枫。”

      “在。”

      “你有家吗?”

      “有。”

      “在哪?”

      “在公主在的地方。”

      风从窗纸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那道白线晃动了一下。裴无厌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攥住了桌沿。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坐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他们之间。那道光很细,很亮,像一根银色的线。

      她不知道那根线是什么。

      但她不想把它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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