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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擦伤 阿檀最近变 ...

  •   阿檀最近变得沉默了。不是那种赌气的沉默,是那种心里有事、怕说出来会连累别人的沉默。裴无厌知道她在做什么——给邯国的人送假消息。每次出门回来,阿檀都会在灶房里多待一会儿,裴无厌知道那是在平复心跳。每次端茶进来,阿檀都会先抿一口试温,然后才放下,裴无厌知道那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手抖。她不说破,阿檀也不提。两个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天傍晚,裴无厌从翻译学院回来,路过灶房时听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阿檀的一声低呼。她推门进去,看见阿檀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背上有一道口子,血珠子正往外渗。

      “烫着了?”裴无厌蹲下来,拉过阿檀的手看了看,伤口不深,但血一直流。

      “没事。碗滑了。”阿檀抽回手,用围裙擦了擦,“公主别管奴婢了,饭马上就好,您先去歇着。”

      裴无厌没走。她站在灶房里,看着阿檀重新盛汤。阿檀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阿檀。”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

      阿檀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紧。“公主,奴婢没有扛什么。”

      裴无厌没有再问。她接过汤碗,走出了灶房。阿檀在身后很久没有动静,她也没回头。

      谢长枫坐在厅堂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没有拿刀,膝上摊着一张地图,是孙驼子画的那张丝路全图。裴无厌走到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他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用的是炭笔,圈了又圈,涂得很重。

      “在看什么?”

      “在看邯国人可能在哪儿设伏。”谢长枫没有抬头,“玉门关到楼兰这一段,适合伏击的地方有三处。一处是河谷,两边是矮山,中间只有一条路,商队走那里,跑不掉。一处是风口,风大的时候人站不稳,马也跑不动,打起来就是一边倒。还有一处是废弃的驿站,四面空旷,没遮没拦,但驿站底下有地道。”

      裴无厌从谢长枫手里拿过地图,把三个位置看了一遍。河谷她知道,风口她知道,废弃的驿站她不知道。

      “地道?”她问。

      “以前商队用来藏货的。后来丝路断了,没人走了,地道还在。邯国的人如果占了那个驿站,进可攻退可守,不好打。”

      “能封掉吗?”

      “能。需要火药。”

      “那就用火药。”

      谢长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裴无厌把地图还给他,端着汤碗进了厅堂。她在桌前坐下,阿檀跟进来,把一碟小菜放在桌上,转身要走。裴无厌叫住她,让她也坐下。阿檀愣了一下,站在桌边没动,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

      “坐。本宫有话问你。”

      阿檀坐下来,低着头。

      “那些人来过几次了?”

      阿檀的肩微微缩了一下,她知道公主在问什么。“……五次。”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你都给了他们什么?”

      “第一次给了两条帕子。第二次给了一对银耳环,是奴婢自己买的。第三次给了陈老实做的一双鞋,奴婢说那是公主赏的,他们信了。第四次给了——给了公主赏奴婢的那件褙子。第五次什么都没给,奴婢说公主最近没赏东西,奴婢自己也没钱买了。”

      裴无厌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信了吗?”

      “信了。他们不知道公主赏了奴婢什么,奴婢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但他们越来越不耐烦了。”阿檀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们说如果再拿不到有用的东西,他们就要去找陈老实。”

      “下次他们再来,你告诉他们,药已经下了。但本宫没喝,因为本宫当天身体不舒服,自己吃了药,跟你的药混了,不知道是哪个的效果。”

      阿檀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安。“公主,他们会不会怀疑?”

      “会。但你只要说‘奴婢不知道’,他们就没法确认。怀疑和确认是两回事。”

      阿檀攥着衣角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公主,那些人说,如果奴婢再不听话,他们就要对陈老实动手。奴婢不怕他们对奴婢动手,但奴婢怕他们对陈老实动手。陈老实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刀都不会拿。”

      “本宫知道。”裴无厌的声音很平静,“陈老实不会有事。本宫让人盯着了。”

      阿檀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公主,奴婢是不是很没用?”

      “不是。”

      “可是奴婢什么都做不好……”

      “你做得很好。你给他们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替本宫争取时间。”

      阿檀不懂,但她没有再问。她擦干眼泪,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出了厅堂。

      当天夜里,月光明亮。裴无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谢长枫坐在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慢慢地擦拭。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今晚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坐在老位置上。裴无厌推开窗,风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谢长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继续擦刀。

      “谢长枫。”

      “在。”

      “那把刀你擦了多久了?”

      “从跟着公主的那天起。”

      “天天擦?”

      “天天擦。”

      “不烦吗?”

      “不烦。”

      裴无厌靠在窗框上,看着他,他低着头,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臣只会看公主。”她当时没有接,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接,但她想告诉他,她也在看他。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看。像他看她那样。

      “谢长枫。”

      “在。”

      “你过来。”

      谢长枫站起来,走到窗前。两个人隔着一道窗,她站在屋里,他站在屋外,月光把他们连在一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前。她伸手拨开,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不知是他没躲,还是她没缩。

      那一触极短,短得像错觉,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裴无厌问。

      “刚用冷水洗了刀。”

      “少用冷水。”

      “好。”

      他没有走,她也没有关窗。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窗站着,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的气息,也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裴无厌看着谢长枫的脸,月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本宫的?”她问。

      “公主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行。”

      谢长枫沉默了片刻。“臣在北境军的时候,有一个同袍,叫林远。”

      “你说过。他死了。”

      “臣没说过的是——林远死的那天,是臣的生日。臣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裴无厌没有说话。

      “臣也没跟任何人提过。今天是第一次。”

      “为什么跟本宫说?”

      “因为公主问。”

      “问什么?”

      “问臣还有什么要说的。臣想说的只有这个。”

      裴无厌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重量。她不知道那重量从何而来,但她知道,他愿意让她看见。

      “谢长枫。”

      “在。”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

      “腊月二十三。”

      “快到了。”

      “还早。还有大半年。”

      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本宫记住了。”

      谢长枫看着她,她的笑容很轻,轻得像风,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平常的光,是一种更暖更柔的东西。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她的脸,就一下,但他没有。他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公主,夜深了。关窗吧。”

      裴无厌没有关。她靠在窗框上,又站了一会儿。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不理。谢长枫站在窗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墙,但此刻那道墙像是薄了。薄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薄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薄到谁先开口说下一句话,那层纸就会被捅破。但谁都没有开口。裴无厌先转过身,走回桌前,吹灭了灯。

      谢长枫站在窗外,看着那扇关上的窗,看了很久。

      第二天,天没亮,裴无厌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不是军队的马蹄声,是快马送信的声音。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间,赵大已经站在厅堂里了。他刚从玉门关赶回来,满身尘土,脸上全是沙子,嘴唇干裂出血。

      “殿下,邯国的人动了。”

      “往哪边?”

      “往玉门关。前锋约五千人,带了不少攻城器械,怕是冲着关口来的。王将军说,如果援兵不到,他最多撑七天。七天之后,关口必破。”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裴无厌没有慌,她走到地图前,看着玉门关的位置。玉门关往东三百里是凉州,往西是戈壁滩,邯国的五万大军就藏在戈壁滩后面。前锋五千人,不是来攻城的,是来试探的。试探玉门关有多少守军,试探大温的反应速度,试探她会不会慌。如果她慌了,把凉州的兵力调过去,邯国的主力就会从别的地方绕过来,直取凉州。

      “谢长枫。”

      谢长枫从门外走进来。

      “邯国前锋五千人,你带三千人去玉门关,帮王魁守城。”

      “臣去了,公主身边没人。”

      “有赵大。”

      赵大愣了一下。“殿下,属下只会打架,不会——”

      “不用你会。你只要站那里就行,本宫给你配秦月。”

      赵大张了张嘴,闭上了。

      谢长枫看着裴无厌。“公主,邯国的主力还没动。臣去了玉门关,他们如果从别的地方绕过来,凉州就空了。”

      “他们不会。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玉门关,是本宫。只要本宫还在凉州,他们就不会打玉门关。”

      “公主怎么知道?”

      “猜的。但本宫很少猜错。”

      谢长枫沉默了。他看着裴无厌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臣去。”

      当天中午,谢长枫带着三千骑兵出了凉州城。裴无厌站在城墙上目送他,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谢长枫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背影很直。他一直没有回头,走出很远之后才转了一下头,隔着漫天的风沙,她看不清他是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在确认前方没有埋伏。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赵大忍不住提醒她风太大了。她转过身,走下城墙。

      “赵大。”

      “在。”

      “你这几天不要出门,跟着本宫就行。”

      “是。”

      秦月从城墙根下走出来,手里拿着长刀。“公主,谢长枫走了,我来替他。”

      裴无厌看了她一眼。“你替他?”

      “他走之前让我来的。他说公主身边不能没人。”

      裴无厌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阿檀从灶房里端出一碗鸡汤,放在桌上。“公主,谢公子走了,奴婢给他留了一壶水,还有一包干粮,让赵大给他送去了。”

      裴无厌看着阿檀的脸,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红,手还是有点抖,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了。她昨晚一个人在灶房里待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但从今天早上开始,她不再躲了。

      “阿檀。”

      “嗯。”

      “陈老实知道吗?”

      阿檀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邯国人的事。”

      阿檀摇了摇头。“奴婢没告诉他。他知道了会担心,会做傻事。他不会打架,连刀都不会拿。”

      “但他是你男人,他有权利知道你在做什么。”

      阿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等事情过了,奴婢会告诉他。现在不行。”

      裴无厌没有再说。

      深夜,裴无厌一个人在厅堂里看着地图。烛火跳了几下,她伸手去拨灯芯,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看了一眼——指尖红了一小块,不疼。她忽然想起昨晚碰到谢长枫手指的那一瞬,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凉的手碰在一起,谁也没躲。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感觉。

      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有虫鸣,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没有谢长枫的脚步声。他走了,凉州城一下子空了很多。不是人的空,是心的空。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躺下来。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她在想谢长枫说的话——“臣只会看公主。”他在回答“本宫现在在想什么”。他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他也在想她。她一直在回避去想的事,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他是她的护卫,他拿的是她发的俸禄,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但她牵过他的手,不是故意的,是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那一刻她没有躲,他也没有。是巧合还是他也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但她记得那凉凉的触感,记得他没有缩回去,记得她也没有。

      她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阿檀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她看见裴无厌醒了,把粥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没有走。裴无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嘴,刚好。

      “阿檀。”

      “嗯。”

      “本宫问你一件事。”

      “公主问。”

      “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一个人,你明明知道他就在那里,但你就是想看他自己走过来,而不是你走过去?”

      阿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有。”

      “后来呢?”

      “后来陈老实走过来了。”

      裴无厌低下头,继续喝粥。

      “公主,您说的是谢公子吗?”

      “本宫说了是谁吗?”

      阿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端着空碗跑了出去。裴无厌坐在床上,端着粥碗,粥已经见底了。她放下碗,看着窗外,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谢长枫走了,他的影子还在这里,坐在老槐树下擦刀,站在厅堂门口靠着门框。他走了,她走到窗前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往外看一眼。不是看风景,是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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