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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暗桩   阿檀近 ...

  •   阿檀近来有些异样。

      裴无厌说不准这异样从何时开始,只是某日忽然意识到,阿檀端茶进来时不再像从前那样先抿一口试温——她总怕茶烫着公主。如今她放下茶盏便走,脚步也比往日匆忙几分。还有她的眼睛。从前阿檀看人时目光定定的,像生怕漏掉对方说的每一个字。如今她的视线会忽然飘走,飘向窗外,飘向门口,落在某处空无一物的地方,像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裴无厌看在眼里,没有问。

      她不问,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她信阿檀。这信任不是凭空来的。她在偏殿住了三年,阿檀跟了她三年。三年间她被满朝文武当作透明人,被二皇子的眼线盯过,被宫里的太监怠慢过,连份例的炭都被人克扣过。阿檀每次都是悄悄去要,要不来就自己掏钱买,从不在她面前抱怨一句。这样的人,不会害她。

      “阿檀。”裴无厌放下手里的笔。

      阿檀从门外探进头来。“公主?”

      “陈老实的喜服试了没有?”

      阿檀的脸微微泛红。“试了。大了些,他太瘦了,撑不起来。奴婢让他多吃点,他说吃不下,一想着成亲就紧张。”

      “紧张什么?”

      “他说怕拜堂的时候走错步子,怕敬茶的时候手抖,怕洞房的时候——”阿檀忽然住了嘴,脸涨得通红,“公主,您别问了。”

      裴无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吧。”

      阿檀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公主,奴婢给您再倒杯茶。”她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小跑着出去了。不多时端了新茶回来,放在裴无厌手边,这回记得试了温。裴无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度刚好。她看了阿檀一眼,阿檀正望着窗外发呆,手里攥着茶盘,指节微微泛白。

      “阿檀。”

      阿檀回过神。“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阿檀愣了一下。“没、没有啊。奴婢没事。”

      裴无厌没有追问。“那就好。去忙吧。”

      阿檀端着空茶盘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跨了出去。裴无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阿檀在说谎。不是那种恶意的、处心积虑的谎,是一种更小、更碎的、像是怕被人看穿的谎。她不说,裴无厌就不问。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阿檀若真有事,迟早会开口。

      过了两日,裴无厌在翻译学院遇到了陈老实。他蹲在槐树下刻字母,手指上缠着新布条,布条上又沾了血。他看见裴无厌,慌慌张张站起来,把手藏到身后。

      “公主。”

      “手怎么了?”

      “没事。刻刀划了一下。”

      裴无厌看了一眼他的手。布条缠得厚厚的,血从里面渗出来,不是“划了一下”能造成的伤口。她没拆穿他。

      “阿檀最近怎么样?”

      陈老实想了想。“她挺好。就是最近常出门,说是帮公主买东西。奴婢问买什么,她说是公主的私事,不让问。奴婢就不问了。”

      “她出门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陈老实又想了想。“说不上来。有时候高兴,有时候不高兴。但每次回来都跟奴婢说没事。奴婢问她,她不说。奴婢就不问了。”

      “她回来晚吗?”

      “不晚。天没黑就回来了。回来就给奴婢做饭,跟平时一样。”陈老实顿了顿,“公主,阿檀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本宫随便问问。”

      陈老实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刻字母。裴无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阿檀连陈老实都瞒着,这不对。她跟陈老实刚成亲,正是最黏糊的时候,若有什么心事,第一个该说的人就是陈老实。她不说,要么是那事不能说,要么是那事说了会让陈老实担心。前者比后者更让裴无厌在意。

      回到客栈,裴无厌把秦月叫到跟前。

      “阿檀最近常出门,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秦月犹豫了一下。“知道。城北的一家客栈。”

      裴无厌的手指微微一顿。“城北?哪一家?”

      “就是以前那四个陌生人住过的那家。二皇子的人住过的那家。公主让属下查过的那家。”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二皇子倒台后,那家客栈换了老板,裴无厌让赵大去查过,没查出什么异常。但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如今那家客栈里住着什么人,她不知道。

      “她去了几次?”

      “五次。每次都在里面待不到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个小包袱,回来的时候包袱就空了。”

      “你确定她是在给谁送东西?”

      “确定。属下一开始也怕自己看错了,跟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这样。她进去的时候包袱鼓的,出来的时候包袱瘪的。不是送东西是什么。”

      “她知不知道你在跟?”

      “不知道。属下的跟踪术是二皇子的人教的,阿檀姑娘发现不了。”

      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阿檀在给城北客栈里的人送东西。二皇子倒台后,那家客栈换了老板,但那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那里住着谁,裴无厌不知道,但邯国的人知道。秦月是从二皇子手底下出来的人,她的判断裴无厌信。

      “继续跟。”裴无厌说。

      秦月愣了一下。“公主,您不是说——”

      “本宫改主意了。”

      秦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了。裴无厌不是改了主意,她是不敢赌了。她信阿檀,但信不能当刀使,不能当墙挡。她需要知道那家客栈里住着什么人,阿檀在替谁做事,那些人让她做了什么。只有知道了,她才能护住阿檀。

      过了几日,马文远来客栈议事。邯国在边境调动频繁,消息是从玉门关传来的,王魁派人快马加鞭送的信。马文远把这消息告诉裴无厌时,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邯国这次怕是真要动手了。五万人,不是小数目。边关那边只有不到两万人,兵力差太多了。”

      裴无厌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着。马文远又说粮草、说军械、说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说了一堆。裴无厌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多数时候不说话。

      谢长枫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他的目光没看马文远,从头到尾都落在裴无厌身上。马文远走后,裴无厌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风一吹,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谢长枫。”

      “在。”

      “你刚才在看什么?”

      “在看公主。”

      裴无厌转过身。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深夜里的火把。

      “你总看本宫做什么?”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怕公主出事。”

      “本宫能出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能。”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谢长枫没有回答。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但刀在鞘里,刀还是刀。

      “臣只是担心。”他说。

      裴无厌没有追问。她转过身,继续看窗外。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的气息。

      当天夜里,秦月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阿檀今天又去了那家客栈。进去之前包袱鼓的,出来的时候包袱瘪的。属下趁她不注意,翻了那家客栈后院倒出来的垃圾。”

      裴无厌抬眼看她。

      秦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碎纸片。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角烧焦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写了字。

      “什么东西?”

      “属下不知道。上面写的不是汉文,也不是波斯文。属下不认识。但属下觉得这东西不寻常,就带回来了。”

      裴无厌接过碎纸片,对着灯光看。字迹很小,笔锋很硬,不是毛笔写的,像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她看了两遍——不是汉文,不是波斯文,不是突厥文,不是她认识的那几种西域文字。但她见过类似的。谢长枫从二皇子手里拿到的那些密信,用的就是这种文字。

      邯国的人。

      裴无厌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没有变脸,只是把那块碎纸片收进袖中。

      “秦月。”

      “在。”

      “从今天起,不要再跟阿檀了。”

      秦月愣了一下。“公主,可是——”

      “不要再跟了。”

      秦月看着裴无厌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裴无厌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面前那盏茶早就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换,只是坐着。

      邯国的人找上了阿檀。二皇子的密信用的是邯国的密文——不是二皇子在跟邯国通信,是邯国在跟二皇子通信,是他们在联手。如今二皇子倒了,邯国的人还在。他们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个人,继续在凉州活动。阿檀不是叛徒。阿檀是怕。怕陈老实死,怕她出事,怕自己做错事。但她还是做了。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裴无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谢长枫不在。

      她关上窗,吹灭了灯。

      第二天,裴无厌让阿檀去城北的杂货铺买东西。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包针、两团线、几块胰子。不是非买不可,但她需要一个理由让阿檀出门。

      阿檀走后,裴无厌去了她的房间。

      阿檀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把木梳、一面铜镜、一只空茶杯。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被子折成方块,枕头放在被子上面。裴无厌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什么异常。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换洗衣裳,叠着两条帕子,最下面压着一个小布包。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信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下次把药放在茶里。”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不是阿檀的字。阿檀的字她认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这行字写得很工整,笔锋有力,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克制。裴无厌把信纸折好,放回布包,把布包放回衣柜,关上柜门。

      她站在阿檀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药。什么药?毒药不是这样用的。毒药放在茶里,一杯就够。他说“下次”,说明不止一次。说“把药放在茶里”,不是“把毒药放在茶里”,说明那药不是用来杀人的。不是杀人的药,是什么药?

      裴无厌不知道。但她会知道。

      当天下午,阿檀回来了。她拿着那包针线,笑着递给裴无厌。“公主,您要的针线。奴婢买了好几种颜色的,您看看合不合适。”

      裴无厌接过针线,看了阿檀一眼。阿檀的脸上有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笑完之后,她的眼神又飘走了。这回飘向的不是窗外,是门口,是站在门口的谢长枫。只是一瞬,很快收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裴无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阿檀。”

      “嗯。”

      “你最近瘦了。”

      阿檀愣了一下。“有吗?奴婢没觉得。”

      “多吃点。别光顾着陈老实,忘了自己。”

      阿檀的眼眶红了。“公主,您对奴婢太好了——”

      “不是好。是应该的。”

      阿檀擦了擦眼睛,端着空茶盘出去了。裴无厌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包针线,线缠得很整齐,每一卷都用了不同颜色的纸包着。阿檀做事总是这样,细致,周到,生怕有一点不周全。

      她低下头,把那包针线放进抽屉里。

      当天晚上,裴无厌把谢长枫叫到跟前。她把从阿檀房间里看到的信告诉了他。谢长枫听完,脸色没变,但他的手指握紧了刀柄。

      “什么药?”裴无厌问。

      “不知道。”

      “你能查出来吗?”

      “能。需要时间。”

      “多久?”

      “三天。”

      “好。”

      谢长枫转身要走。

      “谢长枫。”

      他停下来。

      “不要让她知道你在查她。”

      “臣知道。”

      他走了出去。裴无厌坐在厅堂里,面前放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她把从秦月手里拿来的那块碎纸片从袖中取出,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字迹很小,笔锋很硬,不是毛笔写的,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她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谢长枫从二皇子手里拿到的那些密信,是他“念”给她听的。她没见过原件,只听他念过。现在她手里有一块原件。她能对照着查,查这种文字到底是怎么写的,怎么念的,什么意思。她不需要等谢长枫回来告诉她。她自己能查。

      她铺开一张纸,把那块碎纸片上的字迹临摹下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然后她打开《丝路译语》的手稿——不是给学生们看的那本,是另一本,是她用来记录各种文字的本子。她把这种新文字跟本子上记录的每一种文字对照——波斯文不像,突厥文不像,粟特文不像,吐蕃文不像。都不是。

      她又想起一件事。谢长枫第一次看到二皇子的密信时,说了一句“是密文。二皇子自己编的。”二皇子自己编的密文,邯国的人也在用,说明这密文不是二皇子一个人的,是他们共用的。邯国的人教了二皇子,或者二皇子教了邯国的人。不管是哪一种,这密文的规律是可循的。她不需要知道每个字的意思,她只需要知道一个词——药。

      她在那块碎纸片上找了很久,没有找到那个“药”字对应的符号。纸片太小了,上面的字太少了。查不到。

      她把本子合上,把碎纸片收好,吹灭了灯。

      三天后,谢长枫回来了。他把一个纸包放在裴无厌面前,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粉末。

      “蒙汗药。”他说,“放在茶里,无色无味,喝下去一刻钟后人会昏睡。睡两个时辰,醒来什么都记不得。”

      裴无厌看着那些粉末,没有说话。

      “阿檀拿到的就是这种药。臣让人查了城北那家客栈最近半年的进出记录,有三个客人身份不明,没有通关文书,住店登记用的都是假名。他们已经走了,但臣找到了他们住过的房间,在床板下面找到了还没来得及用完的药粉。”

      裴无厌沉默了很久。蒙汗药。不是毒药,是让人昏睡的药。他们要的不是她的命,是她的人。把她迷晕,带走。带到哪里去?邯国。他们的条件没变,他们还是想要她。和亲。用这种方式。

      “谢长枫。”

      “在。”

      “阿檀知不知道这是蒙汗药?”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不知道。她以为那是让人生病的东西,吃下去会不舒服几天,不能理事。给她药的人告诉她,这药不会伤人,只是想让她休息几天,让他们有机会跟她谈条件。阿檀信了。她不懂药。”

      “她给了没有?”

      “没有。第一次给的药她藏在床底下了,后来那些人催她,她就把药倒在院子里了。她给那些人送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自己的首饰、衣裳、手帕。那些人以为她是在听他们的话,其实她什么都没做。”

      裴无厌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哭,没有慌,只是沉默地坐着,像一尊石像。

      “阿檀在哪儿?”

      “在她自己屋里。刚从陈老实那边回来。”

      裴无厌站起来,走到阿檀的房间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推门进去,阿檀正坐在床上叠衣裳,看见她进来,慌慌张张站起来。

      “公主?您怎么来了?”

      裴无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阿檀,本宫有话问你。”

      阿檀的脸色微微变了。“公主……您问。”

      “那家客栈里的人让你在本宫茶里下药,你下了没有?”

      阿檀的脸一下子白了。“公主,奴婢——”

      “本宫已经知道了。你只需要回答,下了没有。”

      阿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跪下来,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公主,奴婢没有。奴婢不敢。他们把药给奴婢,奴婢藏在床底下了。后来怕被人发现,就倒在院子里了。奴婢没有下。公主,奴婢不敢。”

      “你给那些人送了什么?”

      “首饰。奴婢自己的首饰。还有几件衣裳,两条帕子。都是不值钱的。奴婢说那是公主赏的,他们信了。其实不是。公主赏的奴婢都好好收着,没舍得给。奴婢给的都是奴婢自己买的。”阿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主,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想的。他们说如果奴婢不听他们的话,他们就杀了陈老实。他们说他们在凉州有很多人,杀一个人很容易。奴婢怕。奴婢真的怕。”

      裴无厌伸出手,放在阿檀的头上。“你知不知道那些药是什么药?”

      阿檀摇了摇头。“他们说是让人生病的东西。说不会伤人的,只是想让你休息几天,让他们有机会跟你谈条件。奴婢不信,但奴婢不敢问。”

      “是蒙汗药。”

      阿檀愣住了。“蒙、蒙汗药?”

      “喝了会昏睡。两个时辰醒不过来。他们不是要跟本宫谈条件,是要把本宫带走。带走以后,就不会再送回来了。”

      阿檀的脸白得像纸。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整个人在发抖,从手指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浑身。

      “公主……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

      “本宫知道你不知道。”

      “公主,奴婢差点害了您……”

      “但你沒有。”

      阿檀扑过来,抱住裴无厌的腰,把脸埋在她膝上,哭得浑身发颤。裴无厌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拍她的背。她只是坐在那里,让阿檀哭。

      “公主,奴婢对不起您……”阿檀的声音闷在她的膝上,断断续续的,“奴婢不想的……奴婢真的不想……”

      “本宫知道。”

      “公主,您会不会恨奴婢?”

      “不会。”

      “您会不会不要奴婢了?”

      “不会。”

      “那奴婢……”

      “你什么都不要做。你只要跟以前一样,笑,端茶,念叨本宫。剩下的,本宫来处理。”

      阿檀哭着点头。裴无厌等她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

      “那些人还会来找你。下次他们来,你告诉他们,药已经下了。但本宫没喝,因为本宫今天身体不舒服,自己吃了药,跟你的药混了,不知道是哪个的效果。他们让你做什么,你照做。本宫让你送什么,你就送什么。他们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他们在凉州有多少人,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你统统不要问。问了他们会怀疑你。你只要把本宫让你送的东西送过去就行。”

      阿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裴无厌。“公主,您不怪奴婢?”

      “不怪。”

      “可是奴婢——”

      “没有可是。”裴无厌的声音很平静,“你听本宫的话,就是在帮本宫。你不听本宫的话,就是在帮他们。你选哪一个?”

      阿檀用力地擦了擦眼睛。“奴婢听公主的。”

      裴无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檀。”

      “公主。”

      “你救了本宫。”

      她推门出去了。

      当天夜里,裴无厌把谢长枫叫到厅堂。她把计划告诉了他——阿檀继续跟邯国的人联络,但送的每一样东西、传的每一句话,都由裴无厌决定。她要通过阿檀,把假消息送给邯国的人,让他们以为她在明处,其实她在暗处。

      谢长枫听完,沉默了很久。“公主,这很危险。”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

      “阿檀更危险。她不会演戏。”

      “她会。她已经在演了。这些人找了她这么久,她每一次回去都说‘药下了’,每一次都是在撒谎。她不会演戏,但她怕。怕是最好的戏。她不需要演,她只需要怕。”

      谢长枫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裴无厌端起茶盏,茶是温的,阿檀刚换的。她喝了一口,放下。

      “谢长枫。”

      “在。”

      “本宫问你一件事。”

      “公主请问。”

      “你在北境军的时候,杀过人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杀过。”

      “多吗?”

      “记不清了。”

      裴无厌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他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杀人。”

      谢长枫沉默了很久。“不怕。怕的是杀了人,人还是死了。”

      裴无厌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茶水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本宫也会杀人。”

      谢长枫看着她。

      “邯国的人动了本宫的人,本宫不会放过他们。”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谢长枫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比这些都更冷、更硬的东西。决心。她下了决心。不是要赢,是要让他们输。输得干干净净。

      “臣帮公主。”

      裴无厌抬起头,看着他。灯油快烧完了,火苗摇摇晃晃,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为什么帮本宫?”她问。

      “因为公主不该输。”

      又是这句话。裴无厌看了他很久,没有再问。她吹灭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谢长枫的脚步声走出厅堂,走进院子,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她没有推开窗去看。她知道他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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