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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前夕 阿檀成亲的 ...

  •   阿檀成亲的前一天,凉州城下了一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街道洗得发亮,把槐树叶上的灰尘冲刷干净。阿檀说这是好兆头,老天爷都在帮她洗路。裴无厌站在窗前看雨,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滴在台阶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公主。”阿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无厌转过身。阿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大红的中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水汽。她刚洗了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被雨水浇过的花。

      “怎么不睡?”

      “睡不着。”阿檀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公主,奴婢紧张。”

      “紧张什么?”

      “明天就成亲了。奴婢怕做不好。怕拜堂的时候走错步子,怕敬茶的时候手抖,怕洞房的时候——”

      她没说完,脸已经红透了。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洞房的事,不用怕。陈老实比你更怕。”

      阿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公主,您说明天会下雨吗?”

      “不会。”

      “您怎么知道?”

      “因为本宫说了不会。”

      阿檀看着裴无厌的脸。公主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明亮的光,是那种很沉的、很稳的光。像是一盏在风里也不会灭的灯。

      “公主,奴婢明天成亲了。以后不能天天伺候您了。您要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自己睡觉。您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

      “真的?”

      “真的。”

      阿檀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绕了很久。

      “公主,奴婢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奴婢小时候,家里穷。爹娘把奴婢卖了。奴婢在牙行里待了三个月,没人买。他们说奴婢太瘦了,干不了活,长也不好看,当不了通房。后来您把奴婢买了。您花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是奴婢这辈子值过的最大一笔钱。”阿檀的声音有些抖,“奴婢一直想跟您说谢谢。说了很多年,都没说出来。今天说出来了。”

      裴无厌看着她。阿檀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明亮的光,是很沉的、很稳的光。像她一样。

      “阿檀。”

      “嗯。”

      “你值的不止五两。”

      阿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裴无厌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阿檀接过去,捂着脸,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公主,奴婢去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去吧。”

      阿檀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公主,您明天会来吗?”

      “会。”

      阿檀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她跑了出去。裴无厌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喝完了。凉茶很苦,苦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把积水映成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谢长枫不在。

      他走了十二天了。再过三天,他就该回来了。她站在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去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鞭炮就响了。裴无厌被惊醒,披上衣服走到窗前。院子里没有人,鞭炮声是从街上传来的。她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但她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公主!”沈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您起来了吗?阿檀姐已经在化妆了!”

      裴无厌打开门。沈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髻,戴了一朵绢花。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会移动的桃花。

      “你怎么穿成这样?”

      “阿檀姐让我当伴娘。”沈青笑得眼睛弯弯的,“公主,您快去看看吧,阿檀姐紧张得手都在抖。”

      裴无厌跟着沈青去了阿檀的房间。阿檀坐在铜镜前,秦月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阿檀的头发很长,很黑,很亮,像一匹黑色的绸缎。秦月把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编成辫子,盘成发髻。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秦月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阿檀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从铜镜里看见裴无厌站在门口,笑了。“公主,您来了。”

      “本宫说了会来。”

      阿檀吸了吸鼻子,从铜镜里看着自己的脸。妆化得很淡,口红很红,眉毛很弯。她看着自己,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一样。

      “公主,奴婢好看吗?”

      “好看。”

      阿檀笑了。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裴无厌站在那里,看着铜镜里的阿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刚穿越来,睁开眼,看见一个瘦瘦小小、脸色蜡黄、穿着破旧衣裳的小姑娘站在床边,怯生生地说:“公主,您醒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会陪她多久。现在她知道了。她会待一辈子。这个小姑娘会陪她一辈子。

      “阿檀。”

      “嗯。”

      “本宫送你一样东西。”

      裴无厌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插在阿檀的发髻上。白玉簪很白,很透,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阿檀伸手摸了摸,眼泪掉了下来。

      “公主,这太贵重了——”

      “拿着。本宫说能就能。”

      阿檀哭了。她哭得很大声,哭得妆都花了。秦月帮她擦眼泪,沈青帮她补妆,裴无厌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她没有劝,也没有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阿檀哭。有些时候,哭比笑好。

      吉时到了。陈老实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袍,站在学院门口,手捧红花,脸比花还红。他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根,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螃蟹。他站在那里,不停地搓手,不停地往门里看。阿檀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但她走路的样子,陈老实认得。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赶路。但走到陈老实面前的时候,她慢了下来。她停下来,站在他面前。隔着红盖头,他们谁也看不见谁。但他们都知道,对面站着的那个人,是这辈子要一起过的人。

      “阿檀。”陈老实的声音在抖。

      “嗯。”

      “我来接你了。”

      阿檀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陈老实的手。陈老实的手在抖,她也在抖。两只抖着的手握在一起,慢慢地不抖了。裴无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去理。

      拜堂是在翻译学院的正堂里举行的。正堂不大,挤满了人。李秀娘站在主婚的位置上,肚子大得像口锅,但她站得很直。她喊:“一拜天地——”阿檀和陈老实转过身,朝着门外拜下去。

      “二拜高堂——”陈老实的爹娘坐在椅子上,笑得合不拢嘴。阿檀没有高堂,她的爹娘早就把她卖了,她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但她拜了。她朝着长安的方向拜了一拜,那是她来的方向。

      “夫妻对拜——”阿檀和陈老实面对面,拜了下去。两个人的头碰在一起,碰得有点重,发出“咚”的一声。大家都笑了。阿檀也笑了,红盖头下面传来笑声,轻轻的,像风铃。

      “送入洞房——”

      大家把阿檀和陈老实拥进了洞房。裴无厌没有进去。她站在院子里,靠着老槐树,看着那扇贴了红双喜的门。谢长枫不在。他走了十三天了。再过两天,他就该回来了。她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她抬头看着那些叶子,绿绿的,嫩嫩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公主。”沈青端着一杯酒走过来,“喝一杯吧。今天是好日子。”

      裴无厌接过酒杯。酒是白的,很香。她没有喝过酒,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她端着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举起来,喝了一口。酒很辣,辣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公主,您能喝酒啊?”沈青瞪大了眼睛。

      “不能。”

      “那您还喝?”

      “今天是好日子。”

      裴无厌把空杯子还给沈青,转身走出了学院。她走在凉州城的街道上,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她没有目的,只是在走。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贴红纸,有人在吃喜糖。阿檀成亲,全城都在高兴。她走累了,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下来。是陈老实的修鞋铺。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大红纸,写着“东家有喜,暂停营业”。她看了很久,转身走了。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走进厅堂,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永安公主亲启”六个字,是谢长枫的字。

      她拆开信。

      “公主,臣已到长安。信已送到陛下手中。陛下说,邯国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他会处理。陛下还让臣转告公主——‘朕在长安等你回来。’臣明日启程回凉州。公主在凉州,务必小心。谢长枫。”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父皇说,他在长安等她回来。谢长枫说,他明日启程回凉州。他们在等她。一个在长安,一个在路上。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当天晚上,裴无厌一个人坐在厅堂里。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银白的霜。她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安静地坐着。阿檀嫁人了,从今晚开始,她不在客栈里了。她的房间空着,床铺空着,衣架上没有她的衣裳,桌上没有她的梳子。她走了。但她的东西还在,她的味道还在,她笑的声音还在。裴无厌坐在黑暗中,听着风从院子里吹过,听着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稳,是谢长枫。他在槐树下坐下来,靠着树干,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槐树叶沙沙响。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此时此刻,她和他在一起。不是面对面,不是肩并肩,是他在外面,她在里面。隔着一道墙,但在一起。她闭上眼,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稳,很慢,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她在这首歌里,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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