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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行 沈昭的骑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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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的骑兵整队完毕,分作前后两哨,前哨开路,后哨殿后,将裴无厌的马车护在中间。银甲在晨光下连成一片,像一条流动的河,从山间蜿蜒而过。
裴无厌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沈昭骑着马走在车队一侧,银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又会转过头去,跟身边的副将说几句话。
阿檀趴在车窗边,偷偷往外看。
“公主,那位沈将军一直在看咱们这边。”
“他是护卫,不看这边看哪边?”裴无厌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可是……”阿檀咬了咬唇,“他看的方向,好像是公主坐的这个位置。”
裴无厌抬起眼帘,看了阿檀一眼。
“你今天话很多。”
阿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车窗外瞟。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况渐渐好转。山路走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处有村庄,稀稀落落的几户人家,屋顶上飘着炊烟。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褐色的光。
“殿下。”沈昭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裴无厌掀开车帘。
“前方有个镇子,末将建议在那里歇脚,补充些干粮和水。”
“多远?”
“不到十里。”
裴无厌点了点头。“准了。”
沈昭笑了一下,策马向前,吩咐前哨先去安排。
阿檀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这位沈将军做事倒是周到。”
裴无厌没接话。
车外,谢长枫坐在车夫旁边,一言不发。他的伤还没好全,骑马不便,便仍坐在车上。从沈昭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说过几句话。
裴无厌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问。
她不是一个喜欢追问的人。别人不想说的事,她从不强求。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一间茶馆,一间杂货铺,一间铁匠铺,还有一个卖胡饼的摊子。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看见骑兵队伍过来,都吓得躲到了一边。
沈昭在一间茶馆门前停下,翻身下马。
“殿下,这间茶馆还算干净,末将已经让人打扫过了。”
裴无厌下了车,看了一眼那间茶馆。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上写着“八方茶肆”四个字,笔迹潦草,像是随便写的。里面摆着四五张桌子,桌上铺着蓝布,擦得还算干净。
她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阿檀跟在她身后,把包袱放好,又跑去找店家要热水。
沈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将军不进来坐?”裴无厌问。
“末将在外面守着。”沈昭笑了笑,“殿下安心歇息。”
裴无厌没再多说。
谢长枫从车上下来,走进茶馆,在离裴无厌最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沈昭,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阿檀端着热水回来,给裴无厌倒了一杯,又偷偷看了一眼谢长枫。
“公主,谢公子他……好像不太高兴。”
“你看得出来?”
“他那个样子,谁都看得出来。”阿檀小声说,“从沈将军来了之后,他就没笑过。”
裴无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本来也不怎么笑。”
“也是。”阿檀想了想,觉得公主说得对。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继续上路。
出了镇子,路又变得荒凉起来。两旁的田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滩和低矮的灌木。风大了起来,吹得车帘啪啪作响,卷起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阿檀把车帘系紧,缩回车里,从包袱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裴无厌。
“公主,捂着点,别让灰进了嗓子。”
裴无厌接过手帕,捂在口鼻上。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阿檀用桂花熏过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檀。”
“嗯?”
“你之前说,觉得谢长枫看本宫的眼神不对。”
阿檀愣了一下,没想到公主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奴婢……奴婢是说过。”
“那你觉得,沈昭看本宫的眼神对不对?”
阿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奴婢说不好。”她最后说,“沈将军看公主的眼神……很坦荡,就是那种……很光明正大的那种。不像谢公子,谢公子的眼神……藏着的。”
裴无厌看着阿檀,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会看人。”
阿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奴婢就是瞎说的。”
裴无厌没有再问,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一首没有起伏的曲子。她在这首曲子里慢慢放松下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城门前,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血。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奔跑。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红色的,粘稠的,温热的。
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她想跑,但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男人,跪在血泊里,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着,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重量。
他抬起头,仰天长啸。
那声音很凄厉,像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她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但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公主?公主!”
裴无厌猛地睁开眼。
阿檀的脸近在咫尺,眼睛里全是惊恐。
“公主,您怎么了?您一直在发抖……”
裴无厌坐直身体,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的手在抖,心跳快得像擂鼓。
“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做了个噩梦。”
阿檀赶紧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裴无厌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了。
“公主梦见什么了?”阿檀小心翼翼地问。
“不记得了。”裴无厌放下茶杯,闭上眼。
她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但她不想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外,谢长枫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车帘。
他听见了她醒来的那一瞬间急促的呼吸声,听见了她发抖时牙齿碰撞的细碎声响,也听见了她说的那句“没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河谷边扎营。
沈昭选的位置很好——背风,近水,视野开阔。骑兵们训练有素,不到半个时辰就搭好了帐篷,生起了篝火。
裴无厌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汤是阿檀用干粮和野菜煮的,味道寡淡,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沈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明日再走一天,就能到凉州了。”
“凉州。”裴无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到了凉州,离丝路就不远了。”
“殿下对丝路很熟悉?”
“读过一些书。”
沈昭笑了笑。“殿下谦虚了。末将在京中时就听说过,殿下精通西域诸国语言文字,连鸿胪寺的翻译官都比不上。”
“那是他们太差。”裴无厌的语气很淡,“不是本宫太强。”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殿下说话真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直接。”
“直接不好吗?”
“好。”沈昭看着她的眼睛,“末将喜欢直接的。”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
篝火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明明暗暗。他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星光,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坦坦荡荡的欣赏。
她移开目光,低头喝汤。
“沈将军这次回京,是为何事?”
沈昭的笑容淡了一些。
“邯国那边不太平。”他说,“父亲让末将回京述职,顺便……商议对策。”
裴无厌抬起头。
“要打仗了?”
“说不好。”沈昭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星子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弧线,“邯国这几年一直在练兵,粮草也在囤积。父亲说,他们迟早会动手。”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
“大温准备好了吗?”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殿下觉得呢?”
“本宫在问你。”
沈昭笑了一下,把树枝丢进火里。
“大温这些年休养生息,国力恢复了不少。但真要打仗,还差得远。”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军备不足,粮草不济,将帅之间也不齐心。邯国真打过来,能不能守住,末将心里没底。”
裴无厌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昭说的是实话。大温这些年虽然有了起色,但底子太薄,积弊太深,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父皇再英明,也架不住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各怀鬼胎。
“所以殿下要去丝路。”沈昭忽然说。
裴无厌抬眼看他。
“丝路通了,商贸兴了,国库的税银就多了。税银多了,军饷就能发下来,军饷发下来,将士们才有心思打仗。”沈昭看着她的眼睛,“殿下打的这个算盘,末将看得懂。”
裴无厌没有说话。
“殿下做的这些事,末将帮不上什么忙。”沈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但末将能做的,就是护送殿下平安到达丝路。”
他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裴无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阿檀从旁边的帐篷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公主,沈将军跟您说了什么?”
“没什么。”裴无厌把碗递给阿檀,“收拾一下,早点休息。”
阿檀接过碗,还想再问,看见公主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裴无厌起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长枫坐在远处的篝火边,一个人。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也没有吃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火发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裴无厌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胸口,轻轻按着。
那是伤口的位置。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帐篷。
谢长枫坐在篝火边,看着跳动的火焰。
沈昭刚才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不是故意偷听——他的耳力向来比常人敏锐,不需要刻意去听,声音自己就会钻进耳朵里。
“殿下做的这些事,末将帮不上什么忙。但末将能做的,就是护送殿下平安到达丝路。”
帮不上忙。
谢长枫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沈昭说的是实话。上一世,他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他只是一个武将,能打仗,能杀人,但对经商、翻译、外交这些事,一窍不通。
但他后来做了一件他能做的事。
他向父皇请旨,求娶永安公主。
谢长枫闭上眼,把那幅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向裴无厌的帐篷。
不是去找她。只是路过。
他只是想看一眼。
帐篷里亮着灯,她的影子映在帐壁上,纤细而安静。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得很慢。
谢长枫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篝火边。
夜风从河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草的清香。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银河横亘其中,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谢长枫抬起头,看着那条银河。
上一世,他曾跟裴无厌说过,等一切结束了,带她去看西域的星空。那里的星星比长安城的大,比长安城的亮,像碎银子一样撒在头顶上,伸手就能摘到。
她笑着说好。
那个笑容,他记了两世。
他低下头,把一块木柴丢进火里。
火星子溅起来,在空中旋转、上升,然后熄灭。
帐篷里,裴无厌放下书,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那个梦还在她脑子里转。城门,血,火,还有那个跪在血泊里的男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在哪里听过?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本宫刚才做的那个梦,跟本宫的记忆有关?”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当前记忆融合度为73%。部分深层记忆尚未解锁。梦境可能是记忆碎片的一种呈现方式。】
“什么记忆?”
【本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建议宿主继续推进主线任务,随着世界线的稳定,记忆融合度会自然提升。】
裴无厌在心里骂了一句。
废物系统。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西行。
凉州在望。
沈昭说再走一天就能到,但裴无厌知道,凉州只是第一站。真正的丝路,要从凉州往西,穿过茫茫戈壁,翻过雪山,才能抵达。
那是一条漫长的路。
但她不着急。
她有的是时间。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外的风景一成不变——荒滩,灌木,远处的山影。偶尔有一只鹰从头顶飞过,在蓝天白云间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阿檀趴在车窗边,看着那只鹰,忽然说:“公主,奴婢也想飞。”
“你不是有腿吗?”
“奴婢说的是飞,不是走。”
“那你去问问那只鹰,愿不愿意借你一双翅膀。”
阿檀嘟了嘟嘴,缩回车里,不说话了。
裴无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谢长枫坐在车夫旁边,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绷出干净的弧度。
他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些。脸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
“谢长枫。”她喊了一声。
谢长枫转过头来。
“伤还疼吗?”
“不疼了。”
“说实话。”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
“还有点疼。”
裴无厌放下车帘。
“等到了凉州,找个大夫再看看。”
谢长枫看着那扇放下的车帘,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车帘吹起一角。他看见她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书,但眼睛没有看在书页上,而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凉州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出现在天际线上。
裴无厌第一次见到凉州城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繁华,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破败了。
城墙倒是高大,但墙砖剥落,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城门倒是开着,但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守城的士兵懒懒散散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连看都没看他们的队伍一眼。
沈昭策马走到裴无厌的车窗边。
“殿下,凉州到了。”
“这就是凉州?”裴无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这就是凉州。”沈昭笑了笑,“是不是跟殿下想的不一样?”
裴无厌没有说话。
她想象中的丝路起点,是商贾云集、驼铃叮当、各国使节往来不绝的热闹景象。但眼前的凉州,更像一个被遗忘在边陲的破落户。
“以前不是这样的。”沈昭的声音低了一些,“十几年前,凉州还是西域最大的商贸集散地。后来战乱不断,丝路断了,商队不敢来,凉州就败了。”
裴无厌沉默着,看着那座破败的城门。
系统在她脑海中弹出一条新提示。
【丝路驿站建设进度:0%。】
【建议宿主以凉州为起点,逐步恢复丝路贸易。】
【凉州当前声望:衰落。】
【预计修复时间:六个月。】
六个月。
裴无厌在心里算了一下,觉得可以接受。
“进城。”她说。
马车驶入凉州城。
城里的景象比城外没好多少。街道倒是宽敞,但两旁的店铺十有八九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只卖些日常杂货,冷冷清清的,没什么客人。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胡商模样的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警惕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跑路。
阿檀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看,满脸失望。
“公主,这就是丝路啊?怎么比长安城的东市还冷清……”
“丝路不是一天建成的。”裴无厌放下车帘,“本宫也不是来逛集市的。”
阿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昭在前面带路,在一间客栈门前停下。客栈不大,但还算干净,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凉州驿”三个字。
“殿下,这是凉州最好的客栈了。”沈昭翻身下马,“条件简陋,殿下多担待。”
裴无厌下了车,看了一眼那间客栈。
确实简陋。门面窄小,墙壁上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用旧布糊着。但门口打扫得还算干净,没有杂草,也没有垃圾。
“能住就行。”她说。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姓马,大家都叫他马掌柜。他看见沈昭的银甲,又看见裴无厌的腰牌,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堆出一脸笑。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几位快里面请!”
他一边说一边把人往里面迎,又回头冲后厨喊:“烧水!备菜!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
裴无厌在厅堂里坐下,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丝路地图,纸张发黄,边角卷起,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柜台后面摆着几个陶罐,上面贴着标签——茶叶、干果、药材。角落里堆着几捆货物,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马掌柜。”裴无厌开口。
“在在在,公主有何吩咐?”
“你是本地人?”
“回公主,小的是本地人,祖上三代都住在凉州。”
“丝路断了多久了?”
马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
“有……有十几年了。”他叹了口气,“自打邯国和西突厥那边打起来,商队就不敢走了。一开始还有胆大的,偷偷摸摸地跑,后来跑了几次,死了几拨人,就没人敢跑了。”
“如果丝路重新开通,你这里能接待商队吗?”
马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裴无厌一眼。
“公主的意思是……”
“本宫问你,能不能?”
马掌柜咽了口唾沫。
“能!当然能!”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小的这客栈,当年可是凉州城最大的商队驿站,一次能接待上百号人!就是这些年没生意,破败了。要是丝路能重新开通,小的把房子翻修一遍,保证不比当年差!”
裴无厌点了点头。
“很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是她在长安时就画好的驿站规划图。
“从明天开始,你这间客栈,要扩建。”
马掌柜瞪大了眼睛。
“扩建?”
“对。”裴无厌指着图纸,“这里加一排客房,这里加盖一个仓库,这里建一个马厩。三个月内,全部完工。”
“三、三个月……”马掌柜的额头冒出了汗珠,“公主,这、这时间太紧了……”
“本宫给你银子。”裴无厌的语气很平淡,“双倍的工钱,够不够?”
马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裴无厌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跺脚。
“够!小的干!”
阿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从来不知道公主还会搞这个。
裴无厌收起图纸,站起身。
“沈将军。”
“末将在。”
“你那些骑兵,借几个给本宫用。”
沈昭笑了一下:“殿下要多少人?”
“五个,能打的。”
“没问题。”沈昭转头喊了一声,“赵大,钱五,孙七,李九,周十一,出列!”
五个骑兵应声而出,站成一排。
裴无厌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
“从明天开始,你们负责保护马掌柜和施工的工匠。如果有人来捣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五个人的脸。
“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五个骑兵齐声应道:“是!”
沈昭笑出了声。
“殿下行事,真是雷厉风行。”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
“时间不等人。”
当夜,裴无厌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凉州的月亮比长安城的大,也比长安城的亮,挂在夜空中,像一面银色的圆盘。月光洒在城墙上、屋顶上、街道上,把整座城都染成了一片银白。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本宫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宿主已完成丝路驿站建设的第一步:选址与合作方洽谈。任务进度:5%。】
【评价:良好。】
“才良好?”
【建议宿主在后续工作中加强与当地商贾的沟通,扩大影响力。仅靠一个客栈老板,不足以支撑丝路恢复的重任。】
裴无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本宫知道。”
她关了窗,躺回床上。
明天开始,还有很多事要做。
楼下,谢长枫坐在客栈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那轮月亮。
他的手指轻轻按着胸口的伤。
伤口已经不疼了。
但他的心,还疼着。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上去看她。
但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的窗口。
窗口的灯灭了。
她睡了。
谢长枫低下头,把手从胸口放下来。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她说过的一句话。
“谢长枫,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人死了之后,会去一个没有对方的地方。
所以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她死了。
不会让任何人,从他身边把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