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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立足 凉州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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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城的第一缕晨光是从东边的豁口照进来的。那豁口是多年前战火留下的痕迹,城墙塌了一大片,没人修,也没人管,就这么敞着,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晨光从豁口涌进来,把整条主街染成一片金黄。
裴无厌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这座苏醒中的边城。
街道上已经有了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一个老翁挑着担子卖豆腐脑,热气从木桶的盖子缝隙里冒出来,在晨风中袅袅上升。一个妇人蹲在门口生炉子,浓烟呛得她直咳嗽。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巷口,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
很普通。很寻常。甚至有些寒酸。
但裴无厌看得认真。
在她的前世记忆里,这种景象只存在于历史纪录片中。那时候她坐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看丝绸之路的复原图,觉得那些驼队、驿站、商贾云集的画面,离自己很远很远。
现在她站在这里。
风从豁口吹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干燥气息,吹得她的衣裙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马掌柜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手里捧着一本账册,神色紧张。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胡子也刮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好几岁。
“公主,这是小店的账册,请公主过目。”他把账册递过来,双手微微发抖。
裴无厌接过账册,翻了翻。
字迹潦草,条目混乱,收入和支出搅在一起,看不出个所以然。她看了几页就合上了。
“本宫不看这个。”
马掌柜愣了一下:“那公主……”
“本宫只看结果。”裴无厌把账册还给他,“三个月后,你这间客栈要能接待商队。至于怎么做到,是你的事。本宫只出银子,不出主意。”
马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册,又抬头看了看裴无厌的脸,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的明白。”
“扩建的人手,找到了吗?”
“找着了找着了!”马掌柜连忙说,“小的昨夜就派人去联络了,城里有的是闲着的劳力,工钱给够,一呼百应。”
“多少人了?”
“目前有二十来个,今早就能开工。”
裴无厌点了点头。“不够。继续招。”
“是是是……”
阿檀端着一碗粥从后厨出来,放在裴无厌面前。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闻着就香。
“公主,先吃早饭吧。”阿檀把勺子递过来,“您昨晚就没怎么吃。”
裴无厌接过勺子,低头喝粥。
阿檀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裴无厌头也没抬。
“公主,您真的要把银子投在这间破客栈啊?”阿檀小声问,“万一亏了怎么办?”
“亏了就亏了。”
阿檀瞪大了眼睛。
裴无厌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本宫亏得起。”
阿檀不懂,但她没再问。公主说亏得起,那就亏得起。
门外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裴无厌放下勺子,走到门口。
马掌柜正站在院子里,对着十几个工匠比划着什么。那些人高矮胖瘦不一,衣裳破旧,脸上带着边城人特有的风霜和警惕。他们看着马掌柜,又看着站在门口的裴无厌,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无厌知道那是什么。
不信任。
她是公主。从长安来的公主。在这些边城人眼里,长安来的贵人,要么是来捞政绩的,要么是来镀金的,没几个是真干事儿的。
她不在乎他们信不信。
她只在乎活儿能不能干完。
“马掌柜。”她喊了一声。
马掌柜小跑着过来。
“让他们开工吧。”
“是!”
工匠们动了起来。搬砖的搬砖,和泥的和泥,锯木头的锯木头。院子里很快就热闹起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
裴无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谢长枫坐在厅堂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粥,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忙碌的工匠身上,但裴无厌知道他没有在看他们。
他在看她。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
“怎么不吃?”
“不饿。”
“不饿也得吃。”裴无厌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的伤还没好全,不吃东西怎么恢复?”
谢长枫低头看了那碗粥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谢长枫。”
“嗯。”
“你今天跟我出去一趟。”
谢长枫抬起头。
“去哪?”
“城里转转。”裴无厌说,“本宫要看看,这座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沈昭从门外走进来,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今天换了一身轻便的装束,没有穿全套甲胄,只着了胸甲和护腕,腰间依旧挂着那把长刀。
“殿下要巡城?”他笑着问。
“不是巡城。”裴无厌站起身,“是摸底。”
沈昭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护卫。
凉州城不大,从东走到西,不过半个时辰。
裴无厌走在前面,谢长枫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沈昭带着几个骑兵走在最后面。一行人走在凉州城的街道上,引来不少目光。
街上的店铺确实没几家开着的。开着的,卖的东西也简陋——粗布、粗瓷、粗盐,都是些生活必需品,没什么像样的货物。
裴无厌在一间杂货铺前停下,走了进去。
铺子不大,货架上零零散散摆着些东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客官要点什么?”
裴无厌拿起货架上的一匹布,摸了摸。
粗麻布,质地粗糙,手感扎人。
“这布多少钱一匹?”
“三百文。”
“太贵了。”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从她的衣着和身后跟着的人看出了些端倪,语气恭敬了几分。
“客官有所不知,这布是从长安运来的,路上要走两个月,光是运费就要两百文……”
“所以就更应该便宜。”裴无厌放下布,“运价高,是因为丝路不通。丝路通了,运价降下来,你的成本降下来,生意才能做起来。现在卖贵了,客人不买,货压在手里,你亏得更多。”
老板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个道理。
裴无厌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铺子。
接下来她又进了几间铺子。卖粮油的,卖杂货的,卖药材的。每到一处,她都会问价格,看货物,和老板聊几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
谢长枫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蹲在地上检查粮食品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与商贩讨价还价时不急不躁的语气,看着她从一家铺子出来后在路边站定、目光扫过整条街道时那种沉静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上一世,她没有做过这些事。
上一世,她只是深宫里一个不得宠的公主,连出宫的机会都很少。她的聪明、她的才华、她对世界的理解,都被那四堵宫墙困住了。
这一世,她走了出来。
走得很稳,很果断。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逆转了时空,给了她一个不一样的机会。
虽然她不知道。虽然她以为自己是穿越者,以为这一切都是“系统任务”。
但她走出来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不是任何人安排的。
“谢长枫。”她忽然喊他。
他回过神,走上前去。
“你看那个。”裴无厌抬了抬下巴,指向街道尽头。
谢长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有一座建筑,比其他房子都高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凉州商会”四个字。
“商会?”谢长枫说。
“对。”裴无厌看着那座建筑,“丝路要恢复,光靠官府不行,得有商会的支持。本宫需要有人帮本宫把凉州的商人组织起来。”
“公主打算怎么做?”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
“先找到会长。”
凉州商会的会长姓周,叫周德茂。
据说他年轻时是凉州最大的商人,驼队遍布西域,家财万贯。后来丝路断了,生意败了,他就把自己关在家里,再也不出门。
裴无厌找到周家宅院的时候,门是关着的。
不是普通的关门,是用木板从里面钉死了。
沈昭上前敲门,敲了很久,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大温永安公主殿下驾到,请周老先生开门一见。”
里面沉默了很久。
“不见。”
沈昭回头看了裴无厌一眼。
裴无厌走上前去。
“周老先生,本宫今日来,是想跟你谈谈丝路的事。”
里面没有回应。
“丝路断了十几年,凉州也跟着败了十几年。本宫想把丝路重新打通,需要你帮忙。”
依然没有回应。
裴无厌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昭跟上来:“殿下,就这么走了?”
“他会来见本宫的。”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沈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回到客栈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大变样了。
工匠们干得热火朝天,地基挖了一半,砖石堆成了小山,木头架子搭了起来。马掌柜满头大汗地在工地里穿梭,一会儿指挥这个,一会儿催促那个,嗓子都喊哑了。
裴无厌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阿檀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公主,京里来的信!”
裴无厌接过信,拆开。
信是父皇写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凉州苦寒,注意身体。缺什么,写信来。朕给你送去。”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公主,陛下说什么了?”阿檀好奇地问。
“没什么。”裴无厌走进屋,“就是问问平安。”
阿檀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公主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当夜,裴无厌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字。
她要给父皇回信。
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想了想,把纸揉成一团,丢在一边。
重新铺一张纸,又写。
这次写完了,读了一遍,又揉成一团。
阿檀端着茶进来,看见地上丢着好几个纸团,忍不住问:“公主,您在写什么呢?”
“回信。”
“回信怎么这么难写?”
裴无厌没回答。
她铺开第三张纸,只写了四个字。
“一切安好。”
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阿檀。
“明天找人送出去。”
阿檀接过信封,偷偷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就四个字?
她抬头看了看公主的脸色,没敢问,拿着信封出去了。
裴无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有很多事在转。驿站扩建、商会会长、丝路恢复、二皇子的刺客、父皇的信、沈昭的话、谢长枫的眼神……
太乱了。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
凉州的夜风很大,吹得窗棂嘎吱作响。月光很亮,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堆成小山的砖石、半截的木架、散落的工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正要关窗,余光瞥见院子角落里有一个人影。
谢长枫。
他坐在一堆砖石上,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慢慢地擦拭。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裴无厌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
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带着砖石和泥土的气息。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裴无厌关上窗,转身回了屋。
谢长枫低下头,继续擦刀。
刀身映着月光,冷冽而明亮。
他看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问过他一个问题。
“谢长枫,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后来她死了,他才知道答案。
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
谢长枫把刀插回鞘中,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客栈的另一头,沈昭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他的副将赵大走过来,小声说:“将军,公主那边……”
“怎么?”
“属下觉得,公主身边那个姓谢的,不太对劲。”
沈昭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赵大挠了挠头,“就是感觉……那个人不像是失忆的样子。他的眼神,太稳了。”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盯紧他。”他说,“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赵大退下了。
沈昭依然站在走廊上,看着月亮。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白天的一幕——裴无厌蹲在粮油铺子里,用手捏起一粒米,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去年的陈米,卖相不好,价格还贵。本宫建议你进新米,价格降一降,生意自然就好了。”
老板唯唯诺诺地点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昭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
不是礼节性的笑,是真心的、发自肺腑的笑。
这位公主,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转身,走回房间。
凉州的夜很长,但总有天亮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