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西行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天边才泛起鱼肚白,长安城的坊门刚刚打开,裴无厌的车驾便已驶出了城门。

      马车是昨夜就备好的。不是宫里头那种镶金嵌玉的銮驾,而是一辆普通的青帷油车,外表朴素,内里却铺了厚厚的褥子,塞了手炉和炭盆,连车壁都夹了一层棉。这是裴无厌自己吩咐的——此去丝路,路途遥远,太过招摇反而惹眼。

      阿檀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两个大包袱,眼睛红红的,却不是哭过,是没睡好。昨夜她翻来覆去地收拾东西,一会儿怕公主路上冻着,多塞了两件厚衣裳;一会儿怕公主路上饿着,又多装了一包干粮。最后包袱鼓得像座小山,还是裴无厌亲手拆开,把不必要的东西一样一样拣出来,才勉强塞进了车里。

      “公主,咱们真的不带再多一件了?”阿檀不死心地问。

      “再带,马都拉不动了。”裴无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阿檀嘟了嘟嘴,把包袱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公主腾出更多地方。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灰蓝色的天和远处连绵的山影。深秋的清晨寒意浸人,路边的枯草上结了一层白霜,车轱辘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长枫坐在车夫旁边,没有进车厢。

      他的伤还没好全,太医说了要静养,但他说“不碍事”,裴无厌也没多劝。她不是那种会跟人反复拉扯的性格——你说不碍事,那就不碍事。真出了事再说。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的劲装,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别了一把短刀。刀是裴无厌让阿檀找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兵器,但胜在趁手。他接过刀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渐渐宽起来,两旁的田地连成一片,秋收已过,只剩下短短的稻茬,整齐地立在土里,像一排排短而密的胡茬。偶尔有几户农舍从车窗外掠过,低矮的土墙,院门口晒着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有老妇坐在门槛上剥豆角,抬头看一眼马车,又低下头去。

      “公主,您说丝路上真有那么大的沙漠吗?”阿檀趴在车窗边,好奇地往外张望。

      “有。”

      “那沙漠里有妖怪吗?”

      裴无厌睁开眼,看了阿檀一眼。

      “你听谁说的?”

      “奴婢小时候听人讲故事,说沙漠里有吃人的妖怪,还会变成长得好看的男人,专门骗小姑娘……”

      “那是话本子。”裴无厌又闭上眼,“沙漠里没有妖怪,但有风沙。风沙来了,能把整支商队埋了,比妖怪还厉害。”

      阿檀的脸色白了一白,缩回车里,不敢再问了。

      马车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渐渐变窄,两旁的田地也慢慢被荒坡和灌木取代。路况越来越差,马车颠簸得厉害,阿檀被晃得东倒西歪,裴无厌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偶尔睁开眼看一眼车顶,像是在数有多少条木纹。

      “公主,”谢长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前面有状况。”

      裴无厌掀开车帘。

      谢长枫已经跳下车,蹲在路边,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有血迹。”他说。

      裴无厌眉头微皱,也下了车。阿檀缩在车里,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地上确实有血迹。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大片,从路边一直延伸到旁边的灌木丛里,颜色已经发黑,像是有一段时间了。

      “新鲜的。”谢长枫用手指沾了一点,搓了搓,“最多两天。”

      裴无厌蹲下来,看了看血迹的走向。

      “往那边去的。”她指了指灌木丛深处。

      “要去看吗?”谢长枫问。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

      “不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跟本宫无关。”

      谢长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回到车上。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阿檀小声问:“公主,会不会是土匪啊?”

      “不知道。”

      “那、那我们会不会遇上?”

      “遇上再说。”

      阿檀把包袱抱得更紧了。

      裴无厌看了她一眼,语气淡了一些:“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你怕也不来。”

      阿檀觉得公主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很怕。她把脸埋进包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中午时分,马车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歇脚。

      溪水不宽,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和几尾悠闲游动的小鱼。两岸长满了野草,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绿着,交杂在一起,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旧地毯。

      阿檀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递给裴无厌。裴无厌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

      “公主将就一下,晚上到了驿站就好了。”阿檀赶紧说。

      裴无厌没再说什么,慢慢把饼吃完了。饼是粗粮做的,又硬又糙,咽下去的时候拉嗓子,但她吃得很安静,没有抱怨,也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

      谢长枫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干粮,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米粒往下咽。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

      “你伤还没好,吃这么点够?”

      “够了。”

      裴无厌从阿檀手里又拿了一块饼,走过去,递给他。

      “多吃点。别半路倒下了,本宫可背不动你。”

      谢长枫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素青色的衣裙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但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递饼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而为,不值一提。

      谢长枫接过饼:“多谢公主。”

      裴无厌已经转身走了。

      阿檀蹲在溪边洗手,冰凉的溪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头,看见公主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水囊,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溪水出神。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公主,您在想什么?”阿檀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裴无厌回过神,看了阿檀一眼。

      “在想晚上住哪儿。”

      阿檀觉得公主没说实话,但也没追问。她跟了公主这么久,知道公主不喜欢被人刨根问底。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歇了大约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山路,马车在山间颠簸,车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散架。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把阳光都挡在了外面,只剩下斑斑点点的光斑落在车帘上。

      裴无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

      申时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山间的阴影拉得很长。

      “还有多远能到驿站?”她问。

      谢长枫回头看了她一眼:“按现在的速度,还得一个时辰。”

      裴无厌皱了皱眉。

      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山路夜行,不是明智之举。

      “能不能快些?”

      “路不好走,快了容易翻车。”

      裴无厌没再说话。

      阿檀已经开始害怕了。山间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树枝在车窗外张牙舞爪,影子落在车帘上,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随时要把车帘掀开。

      “公主……”阿檀的声音在发抖。

      “别怕。”裴无厌握住她的手,语气平淡,“都是树影,没什么好怕的。”

      阿檀的手冰凉,裴无厌的手也是冰凉的。但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凉了。

      又走了大约两刻钟,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裴无厌问。

      谢长枫没有回答。

      裴无厌掀开车帘,看见他正盯着前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前方三十步外,一棵枯树横在路上,挡住了去路。

      不是自然倒下的。

      树干的切口很整齐,是刀砍的。

      裴无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掉头。”

      “来不及了。”

      谢长枫话音刚落,两边的灌木丛里涌出七八个人,手里拿着刀,脸上蒙着布,露出来的眼睛里全是凶光。

      “车上的,下来!”

      领头的是个高壮的男人,声音粗哑,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裴无厌坐在车里,没有动。

      阿檀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缩在裴无厌身后,浑身发抖,牙齿在打颤,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本宫说下来!没听见吗?”

      高壮男人走近了几步,伸手就要掀车帘。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谢长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站在那男人面前,手像是铁钳一样箍住他的腕骨。

      “别碰那辆车。”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那高壮男人觉得后背发凉。

      那人想甩开他的手,甩不开。想挥刀砍他,手腕被捏得生疼,刀都握不稳。

      谢长枫的手猛地收紧。

      骨节错位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那人惨叫一声,砍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捂着手腕,脸色白得像纸。

      其他几个蒙面对视一眼,一拥而上。

      谢长枫没有后退。他松开那个男人的手腕,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肘,一拧,一推,那人惨叫着摔出去,撞在枯树上,没了声响。

      第三个从侧面攻来,刀锋直取他的腰腹。

      谢长枫没有躲。他抬脚,踹在对方膝盖上,骨头断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那人还没倒地,谢长枫已经转身,一拳砸在第四个的太阳穴上,那人眼睛一翻,软倒在地,像一摊烂泥。

      剩下的四个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谢长枫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乱。胸口的伤在疼,他能感觉到血渗出来了,洇湿了里衣。但他没有表现出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走。”他回到车上,声音平稳,“驿站不远了。”

      裴无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阿檀缩在角落里,小声问:“公主,那些人是冲我们来的吗?”

      “是。”

      “是……是谁的人?”

      “不知道。”裴无厌闭上眼,“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阿檀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再问了。

      谢长枫坐在车外,手按着胸口。

      血还在渗。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驿站比想象中还要破旧。

      几间低矮的土房,围成一个院子,院门上的木板缺了好几块,被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会散架。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有的已经齐腰高,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口破缸,缸里积了半缸雨水,上面浮着一层绿苔。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见了裴无厌的腰牌,吓了一跳,连忙把人往里面迎。

      “下官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作揖,腰弯得比李福还低,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裴无厌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准备两间房,热水,吃的。”

      “是、是是是……”驿丞连滚带爬地去准备了。

      阿檀扶着裴无厌进了屋,回头看了一眼谢长枫。他站在院子里,正在跟驿丞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她听不清。暮色里,他的背影显得很孤峭,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公主,谢公子他……”

      “他怎么了?”

      “他好像受伤了。”阿檀小声说,“奴婢看他手上有血。”

      裴无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去拿伤药。”她说。

      阿檀应了一声,跑去找驿丞要伤药。

      裴无厌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谢长枫。

      夕阳已经落了一半,余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痕。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看不出一丝受伤的样子。风吹过来,他的衣袂微微飘动。

      但裴无厌注意到了。

      他左手一直按在胸口,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

      可她知道那不是不经意。

      “谢长枫。”她喊了一声。

      谢长枫转过头来。

      “进来。”

      他沉默了一瞬,走了过去。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泥土的潮气,不太好闻。

      裴无厌坐在桌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谢长枫坐下了。

      “衣服脱了。”

      谢长枫的手顿了一下。

      “公主——”

      “你伤口裂了。”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让本宫看看。”

      谢长枫沉默了片刻,解开了衣襟。

      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触目惊心。伤口崩开了大半,皮肉翻卷着,看着就疼。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流,在腰腹间画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裴无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伤成这样还逞能。”

      “不碍事。”

      “本宫说碍事就碍事。”

      阿檀端着伤药和干净的布条进来,看见谢长枫的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一抖,差点把药碗打翻。

      “这、这……”

      “放下,出去。”裴无厌说。

      阿檀放下东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裴无厌拿起伤药,走到谢长枫面前。

      “忍着点。”

      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谢长枫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药粉撒在翻卷的皮肉上,那种刺痛,寻常人早就叫出声了,但他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唇,便再无其他反应。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

      “你不疼?”

      “疼。”

      “那你怎么不吭声?”

      “吭声了就不疼了?”

      裴无厌没接话,拿起布条,开始替他包扎。

      她的动作不算轻柔,但也谈不上粗鲁。就是那种很普通的、按部就班的包扎手法,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她的手指很白,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干净净的。

      谢长枫低着头,看着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翻飞。

      他的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眼底深处,藏着一团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不是欲望,不是贪婪。

      是失而复得的痛。

      上一世,她也替他包扎过伤口。

      那时候他受了刀伤,在肩膀上,血流了一地。她急得眼眶都红了,手一直在抖,包扎得乱七八糟,最后是他自己重新包了一遍。

      包完之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掉眼泪,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然后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爱上她了。

      这一世,她的手很稳。

      不是因为不关心。

      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他是谁。

      “好了。”裴无厌打了个结,退后一步,“这几天别打架了。”

      “尽量。”

      “不是尽量,是别。”

      谢长枫抬眼看她。

      她站在油灯旁边,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了一些。但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一件想不通的事,一直在心里转。

      “你是本宫的护卫。”裴无厌说,“你要是倒了,谁替本宫挡刀?”

      谢长枫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主说的是。”

      裴无厌转身去洗手,没有看到他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驿站的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一盆野菜粥,几个杂面馒头。

      阿檀端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切得乱七八糟,馒头又硬又黑,看着就没胃口。

      “公主,这、这怎么吃……”

      “怎么不能吃。”裴无厌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馒头发酸,还有点馊味,她面不改色地吃了半个,才放下。

      阿檀看着公主吃,自己也拿了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差点没噎住。又硬又酸又糙,拉嗓子,像在嚼沙子。

      裴无厌看了她一眼:“咽不下去就泡粥里。”

      阿檀把馒头掰碎了泡进粥里,等软了才敢吃。粥没什么味道,咸菜咸得发苦,但她不敢抱怨——公主都没说什么,她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公主,您以前也没吃过这种东西吧?”阿檀小声问。

      裴无厌顿了一下。

      她当然吃过。前世在学校的时候,为了省钱,她吃过更差的东西。馒头就咸菜算好的了,最穷的时候连馒头都吃不起,一天三顿都是泡面。但这不能跟阿檀说。

      “饿极了什么都吃。”她说。

      阿檀觉得公主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心疼。她偷偷把自己的馒头掰了一半,塞进裴无厌的碗里。

      “奴婢吃不了这么多,公主帮奴婢吃点。”

      裴无厌看了一眼碗里的半个馒头,又看了一眼阿檀。阿檀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没说什么,把那半个馒头吃了。

      吃完饭,裴无厌让阿檀先去休息,自己坐在院子里消食。

      秋夜的星空很干净,没有云,月亮弯弯的挂在天边,像一把银色的镰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有的亮有的暗,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是秋天的最后一场演奏。

      她仰头看着天,脑子里在过今天的账。

      系统今天没怎么说话。除了偶尔弹出几条提示,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的。但那些提示的内容,她记得很清楚。

      【宿主当前声望:小有名气。】

      【丝路驿站建设进度:0%。】

      【护卫战力评估:优秀。建议继续培养。】

      最后一条让她有点无语。

      培养护卫?她又不是养蛊。

      “公主。”

      谢长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无厌没有回头。

      “你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

      谢长枫走过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说话,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今晚那些人是二皇子的人。”他说。

      裴无厌转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知道?”

      “刀上有记号。”谢长枫说,“二皇子府上的锻造坊出的。刀柄底部刻了一个‘珩’字,是二皇子的名讳。”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

      “你看得出来?”

      “见过类似的。”

      “你不是失忆了吗?”

      谢长枫顿了一下。

      “失忆是忘了自己是谁,”他说,“但见过的东西,有时候会突然想起来。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几秒。

      月光下,他的脸比白天看起来更冷峻一些。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更沉。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刚拼死打退刺客的人。

      “你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她问。

      “不多。”谢长枫说,“等本宫想起来了,一定告诉公主。”

      裴无厌收回目光,重新仰头看天。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睡。”

      她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谢长枫。”

      “在。”

      “今天的事,多谢。”

      没等他回答,她已经推门进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把夜风和月光都挡在了外面。

      裴无厌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伤药的味道,苦涩的,混着一点点血腥气。

      她皱了皱眉,走到水盆边,把手洗干净了。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事。那些刺客,二皇子的刀,谢长枫的伤口,他说“疼”的时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还有阿檀说的那句话。

      “他看公主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恩人。”

      不像是在看恩人。

      那像什么?

      她不知道。

      谢长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秋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下来,在他脚边打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今晚动过手之后,伤口确实裂了。她替他包扎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皮肤,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想握住她的手。

      想告诉她,本宫回来了。

      但他没有。

      还不是时候。

      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自己都还在迷雾中,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他又是谁。如果现在告诉她真相,她不会相信,只会把他当成疯子。

      他需要等。

      等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等她慢慢想起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等她主动问他——“你到底是谁?”

      到那时候,他才能把一切都告诉她。

      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第二日一早,裴无厌被阿檀叫醒了。

      “公主,公主!外面来了好多骑兵!”

      裴无厌睁开眼,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不是站,是列阵。

      数十名骑兵整齐地列在院门外,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马背上的骑士一个个腰杆笔直,面容严肃,一看就是精锐。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二十出头,身披银甲,腰佩长刀。他生了一张很明朗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随时都在笑。即便穿着冰冷的甲胄,也掩不住身上那股蓬勃的、热腾腾的气息。

      像冬日里的一团火。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银甲哗啦一响,已经单膝跪在院中。

      “末将沈昭,参见公主殿下。”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

      裴无厌推开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将军。”

      “末将在。”

      “你带兵围本宫的驿站,是什么意思?”

      沈昭抬起头,笑了。他的笑容很坦荡,没有一丝心虚或讨好,就是单纯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殿下误会了。末将不是围,是护。”

      “护?”

      “末将奉命回京述职,路过此处,听驿丞说殿下在此,特来拜见。”沈昭说,“顺便——护送殿下一程。”

      裴无厌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昭这个名字她听过。镇西将军沈崇远之子,十六岁从军,十九岁独领一军,在西域与邯国交锋数次,未尝一败。京中有人叫他“银甲小将军”,也有人叫他“沈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冲在最前面,杀得最狠。

      但传闻里的沈昭,是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铁血将领。眼前这个笑得像邻家少年的人,跟传闻差了十万八千里。

      “本宫不需要护送。”裴无厌说。

      “殿下昨晚遇到的那些人,不会只有一批。”沈昭的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认真了一些,“西去的路上,不太平。殿下千金之躯,万一有个闪失,末将担待不起。”

      “本宫有自己的护卫。”

      “殿下的护卫——”沈昭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谢长枫,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确实身手不俗。但一个人,不够。”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

      她看向谢长枫。

      谢长枫靠着廊柱,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从沈昭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这个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裴无厌注意到,他抱着胸的手,手指微微收紧了。

      “随你。”裴无厌收回目光,对沈昭说,“但不许妨碍本宫的行程。”

      “那是自然。”沈昭笑着,拱手一礼,“多谢殿下。”

      他站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骑兵,开始安排人手。声音洪亮,指令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阿檀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那些骑兵,眼睛亮晶晶的。

      “公主,这些当兵的真威风。”

      裴无厌没接话。

      阿檀又看了看沈昭的背影,脸微微红了一下,小声说:“那位沈将军,长得也好看。”

      裴无厌看了阿檀一眼。

      “你喜欢这样的?”

      阿檀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奴婢就是、就是说说……”

      裴无厌没再问,转身进屋收拾东西了。

      阿檀站在门口,偷偷又看了一眼沈昭,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有些人和事,看看就行了。

      廊下,谢长枫依然靠着柱子,面无表情。

      但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

      沈昭。

      上一世,这个人也出现在丝路上。

      那时候裴无厌刚在丝路站稳脚跟,沈昭率军经过,两人有过几面之缘。沈昭帮过她几次忙,她也帮过沈昭几次忙。一来二去,两个人成了朋友。

      再后来,沈昭向父皇请旨,求娶永安公主。

      谢长枫闭上眼,把那段记忆压回心底。

      这一世,他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不会让任何人,从他身边把她带走。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