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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等你 谢长枫走的 ...

  •   谢长枫走的第二天,阿檀来向裴无厌告假。她站在厅堂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大红手帕,脸比手帕还红。

      “公主,奴婢想……想请几天假。”

      “做什么?”

      “买些东西。成亲要用的东西。”阿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喜烛、红纸、花生、红枣、桂圆、莲子……”

      “这些不是陈老实准备的吗?”

      “他说他买不好,让奴婢自己买。他说他怕买错了,奴婢不喜欢。”阿檀抬起头,脸上全是笑,“他说奴婢喜欢什么就买什么,他出钱。”

      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他人倒是老实。”

      “他就是老实。”阿檀的声音里带着骄傲,“奴婢就是看上他老实。”

      “去吧。多买些。钱不够到柜上支。”

      阿檀愣了一下。“柜上?公主,奴婢不能动柜上的钱——”

      “本宫说能就能。”裴无厌端起茶杯,“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没给过你什么。这次成亲,本宫给你出钱。喜烛买最好的,红纸买最红的,花生、红枣、桂圆、莲子,每种买双份。一份摆着看,一份留着吃。”

      阿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公主,您对奴婢太好了——”

      “别哭了。哭肿了眼睛,成亲那天不好看。”

      阿檀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她的脚步很轻快,跑起来像只兔子。裴无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安安静静。她忽然想喝茶,但又不想喝。她只是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刘敏站在讲台上,正在给学生们上课。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的脸上有笑,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她讲到第三十二课,波斯语的商业谈判技巧。她讲得很慢,每一个例子都讲得很细。讲完了,她问:“同学们,听懂了吗?”

      “听懂了。”十几个人的声音,有大有小,有清脆有沙哑。

      裴无厌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转过身,看见陈老实蹲在槐树下刻木头。他的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沾了血。他刻得很认真,低着头,刻刀一刀一刀地削着木头,木屑落了一地。

      “陈老实。”

      陈老实站起来。“公主。”

      “还在刻?”

      “快刻完了。再刻二十个,就够了。学院的字母不够用,小的多刻一些。刻完了,小的就不用天天来了。李先生说她一个人忙得过来,让小的在家准备婚事。小的说没事,小的刻完再来。刻完这些,小的就安心了。”

      裴无厌看着他手里的那块木头。刻得很细,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他的手指上全是伤,缠着布条,布条上沾了血。他不疼吗?疼。但他不说。他是这样的人。疼也不说,苦也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阿檀嫁给他,不会受委屈。这样的人,不会让阿檀受委屈。

      “刻完了就早点回去。阿檀一个人在买嫁妆,拿不了那么多东西。”

      陈老实的耳朵红了。“小的……小的这就去。”

      他把木头和刻刀收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朝裴无厌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急,跑起来差点绊倒。裴无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这两个人,一个傻,一个呆,凑在一起,倒是刚好。

      当天晚上,裴无厌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阿檀不在,沈青不在,秦月不在,谢长枫也不在。客栈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喜欢一个人。但她不害怕。她一个人在偏殿里住了十几年,什么鬼都不怕。她怕的从来不是鬼,是人。是那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做她不知道的事的人。是那些想毁掉她修了半年的路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有月亮,不大,但很亮。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她看着那棵树,想起谢长枫坐在树下的样子。他抱着膝盖,像个小孩子。他说的那些话——“臣是从一个没有公主的地方来的。”他说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是地狱,还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从那个地方带回来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藏在他的眼睛里,藏在他的刀上,藏在他不说话的时候。她想知道那些是什么。她必须知道。

      她关上窗,走回桌前,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她在想阿檀和陈老实。成亲,嫁人,过日子。阿檀要嫁人了,陈老实要娶媳妇了。

      他们会在凉州城安家,会生孩子,会一起老去。他们会很普通,很平常,很不起眼。但他们会很幸福。她不会。她知道。她不是那种会幸福的人。她要走的路太长,太远,太难。没有人能陪她走完。谢长枫也不能。

      他是她的护卫,不是她的谁。他会一直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是主仆的距离。他不会靠近,也不会离开。他会一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把刀,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但她还是想让他站在那里。

      哪怕不说话,哪怕不靠近,哪怕他永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她在的时候,他在。她不在的时候,他还在。那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了。她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没有人,鞭炮声是从街上传来的。她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但她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春天最好的时候。

      “公主!”阿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您起来了吗?”

      “进来。”

      阿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的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公主,奴婢昨晚去陈老实家了。他娘做的饭,可好吃了。他娘说让奴婢以后天天去,奴婢说不行,奴婢要伺候公主。他娘说没事,公主准了就行。”

      裴无厌接过粥碗,喝了一口。“他娘人怎么样?”

      “好。特别好。她对奴婢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陈老实要是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打他。”阿檀笑得合不拢嘴,“公主,您说,奴婢是不是上辈子积了什么德?”

      裴无厌看着她。“不是积德。是你自己好。”

      阿檀愣了一下。“奴婢哪里好了?”

      “你对本宫好。对本宫好的人,都不会差。”

      阿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公主,您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本宫说话一直好听。是你没注意。”

      阿檀破涕为笑,端着空碗跑了出去。裴无厌坐在床上,端着粥碗,看着窗外的阳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长枫走了四天了。他应该到长安了吧?信送到了吗?父皇看了信会怎么做?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当天下午,裴无厌去了驿站工地。马掌柜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嘴里念念有词。他看见裴无厌来了,赶紧迎上来。

      “公主,您看,新盖的那排宿舍,屋顶已经盖好了。墙也砌了,窗也安了,就差刷白了。刷白了就能住人。”

      裴无厌看了一圈。宿舍很简陋,但很结实。墙是夯土的,很厚。窗户是木头的,很大。屋顶是瓦的,很密。风刮不进来,雨漏不进来。够了。

      “马掌柜。”

      “在。”

      “下个月初八,本宫的侍女成亲。你准备一份贺礼。”

      马掌柜愣了一下。“公主的侍女?阿檀姑娘?”

      “对。”

      “那老马得好好想想。送什么好呢?”马掌柜挠了挠头,“阿檀姑娘喜欢什么?”

      “陈老实。”

      马掌柜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公主,您这话说得,老马都不知道怎么接了。”

      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送什么都行。心意到了就行。”

      当天晚上,裴无厌收到了谢长枫从半路寄回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公主,臣已经过了玉门关。路上遇到几拨人,看着像是邯国的探子。臣没有惊动他们,绕路走了。臣会尽快赶到长安。公主在凉州,务必小心。谢长枫。”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邯国的探子,已经在玉门关附近活动了。他们不是在侦查,是在为战争做准备。他们在摸地形,在数人,在看大温的兵力部署。他们很快就会来。她必须做好准备。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她站了很久,久到手脚冰凉,才关上窗,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她在想谢长枫。想他说过的话,想过他看她的眼神,想过他站在槐树下的样子。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被阿檀的哭声惊醒了。不是伤心的哭,是高兴的哭。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间,看见阿檀站在厅堂里,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包裹。沈青站在她旁边,秦月站在门口,马文远坐在椅子上喝茶,周德茂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笑。

      “怎么了?”裴无厌问。

      阿檀擦了擦眼泪,把红包裹打开。里面是一件大红嫁衣,绸缎的,上面绣着金线凤凰。凤凰绣得很细,每一根羽毛都清清楚楚。金线在灯光下闪着光,整件嫁衣像着了火。

      “公主,这是陈老实他娘送来的。她说这是她当年的嫁衣,传了三代了。她说让奴婢穿上,说穿上就是他们家的人了。”阿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公主,奴婢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裴无厌走过去,拿起那件嫁衣。绸缎很滑,金线很亮,凤凰很好看。她把嫁衣披在阿檀肩上。“穿上。让本宫看看。”

      阿檀吸了吸鼻子,穿上嫁衣。嫁衣很大,但她穿着很好看。她站在那里,红着脸,红着眼睛,红着鼻头,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裴无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看。”

      阿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沈青递给她一块手帕。秦月走过来,帮她整理衣领。马文远放下茶杯,拍了几下手。周德茂靠在门框上,笑了。裴无厌站在那里,看着阿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长安城的偏殿里,阿檀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裳,怯生生地说:“公主,奴婢叫阿檀。”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不知道阿檀会陪她多久。现在她知道了。她会待一辈子。阿檀会陪她一辈子。不是以主仆的身份,是以姐妹的身份。阿檀嫁人了,但她还是她的阿檀。不会变。

      当天晚上,裴无厌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阿檀去陈老实家了,沈青和秦月去学院了。客栈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喜欢一个人。但她不怕。她点了一盏灯,坐在灯下写信。写给谢长枫的,告诉他凉州一切如常。她写得很慢,因为她在想怎么措辞。

      “谢长枫,本宫在凉州等你回来。阿檀要成亲了,下个月初八。本宫给她准备了一对玉镯,她哭了很久。本宫还让马掌柜给她准备了一份贺礼,不知道他会送什么。本宫猜是一坛好酒。马掌柜这个人,送什么都离不开酒。本宫不喝酒,但阿檀成亲,本宫会喝一杯。就一杯。你什么时候回来?本宫等你。永安公主裴无厌。”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觉得自己写的不好。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改。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然后她忽然想起——谢长枫不在。没有人替她送信。她把信放在桌上,吹灭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谢长枫走了七天了。再过七天,他就该回来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按时回来,但她希望他回来。她想把这封信交给他。她想让他知道,她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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