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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夜话 女子科举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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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科举放榜后的第三天,凉州城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阿檀说这场雨下得好,把地里的种子浇透了,今年的收成不会差。裴无厌站在窗前看雨。她不喜欢下雨,下雨天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长安,比如父皇,比如那些年在偏殿里度过的、无人问津的日子。阿檀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汤放在桌上。
“公主,喝碗汤暖暖身子。沈青炖的,她说她跟她娘学的,专门给孕妇喝的。”
裴无厌看了阿檀一眼。“本宫不是孕妇。”
“沈青说谁都能喝。补身子的。”
裴无厌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鸡汤,很浓,很鲜,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她一口气喝了半碗。
“阿檀。”
“嗯。”
“下个月初八,你成亲。本宫准你七天假。”
阿檀愣了一下。“七天?公主,不用那么多,三天就够了——”
“七天。本宫说了算。”
阿檀的眼眶红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笑了。“谢谢公主。”
当天下午,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雨还在下,她没打伞,谢长枫走在她旁边,也没打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雨中,谁也不说话。学院里很安静,学生们都散了,只有李秀娘一个人在教室里整理教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弯不下腰,只能坐在椅子上,把教案一页一页地叠好。
“李秀娘。”裴无厌走进去。
李秀娘抬起头,笑了。“公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
“那快了。你先生完孩子再教课,本宫让刘敏替你。”
李秀娘愣了一下。“刘敏?她行吗?”
“她不行,你就教到她行。”
李秀娘看着裴无厌,眼眶红了。“公主,您对奴婢太好了。”
“不是对你好。是对学生好。你生孩子,不能教课,学生不能没人教。刘敏学得快,让她替你,是最好的安排。”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等你生完了,再回来教。”
李秀娘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说:“孩子,你听到了吗?公主在等娘回来教课。你不要捣乱,让娘早点回来。”
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教室。谢长枫站在走廊上,看着雨幕。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裴无厌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谢长枫。”
“在。”
“你以前有过孩子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没有。”
“成过亲吗?”
“没有。”
“喜欢过什么人吗?”
谢长枫转过头看着她。雨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有。”他说。
裴无厌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的感觉。
“谁?”
谢长枫没有回答。他收回目光,看着雨幕。
“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他说。
当天晚上,裴无厌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把积水映成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阿檀在翻译学院帮忙收拾教室,沈青在练剑,秦月在灶房煮饭。客栈里很安静。她不喜欢安静。安静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就会变大。那些她不愿意想的事,就会自己跑出来。
比如谢长枫说的那句话——“有。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不该喜欢。为什么不该?因为对方不喜欢他?因为对方已经成亲了?因为对方是比他身份高太多的人?还是因为——对方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亮,把院子和老槐树都照得清清楚楚。谢长枫坐在槐树下,手里没有拿刀,抱着膝盖,像个孩子。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总是站着,靠着门框或者站在她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她没见过他坐着的时候,更没见过他抱着膝盖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在想那个不该喜欢的人?
她推开门,走出去。谢长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他放下膝盖,站了起来。
“坐。”裴无厌说,“不用站起来。”
谢长枫犹豫了一下,坐下了。裴无厌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起来。
“谢长枫。”
“在。”
“本宫睡不着。你跟本宫说说话。”
谢长枫看着她。“公主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谢长枫沉默了片刻。“臣以前在北境军的时候,有一个同袍。他姓林,叫林远。他跟臣一起入伍,一起训练,一起上战场。他很会射箭,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他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他媳妇在家等他,等了三年。后来他死了。死在战场上,被流矢射中,一箭穿心。臣把他背回来的。他的手里还握着弓,弓弦上还搭着一支箭,没来得及射出去。”
裴无厌没有说话。她在听。
“臣把他埋在军营后面的山坡上。面向东方,朝着他家乡的方向。臣在他坟前站了一夜。第二天,上战场,臣杀了很多人。杀到后来,手在抖,刀在抖,人也在抖。臣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臣只知道,他们杀了林远,臣杀他们,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裴无厌看到他的手——那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仗打完了。臣回了长安。林远的媳妇来找臣,问臣林远是怎么死的。臣说战死的。她问臣,林远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臣说,他说打完仗就回家娶你。”
谢长枫低下头。“她哭了很久。臣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臣把林远的弓给了她。那是林远唯一留下的东西。”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替林远多杀几个人?”
谢长枫抬起头,看着她。“杀再多的人,林远也回不来了。”
裴无厌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脸。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比悲伤更深、更沉的重量。
“谢长枫。”
“在。”
“你那个同袍,跟那个不该喜欢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不是。林远是同袍。那个不该喜欢的人,是另一个人。”
“她是谁?”
谢长枫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裴无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公主。”他站起来,“夜深了。回去睡吧。”
他转身走了。裴无厌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吹过来,把槐树叶子的水珠吹落,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他在说林远。他记得林远的每一件事。他不是失忆的人。一个失忆的人,不会记得同袍的名字,不会记得同袍的家乡,不会记得同袍的弓。他什么都记得。他只是不想告诉她。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他的口中,她听不出林远是他编出来的故事。那些细节太真了——弓弦上还搭着一支箭,没来得及射出去。面向东方,朝着家乡的方向。一个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编不出来。他真的在北境军待过。真的有林远这个人。林远真的死了。他也真的杀了很多人。他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是从那个没有她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但她知道,那条路很长。
她翻了个身,不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收到了沈昭从长安寄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殿下,邯国在边境集结兵力。声势浩大,不少于五万人,看样子是要动手了。末将已经奉命前往边关。殿下在凉州,务必小心。沈昭。”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五万人。邯国终于要动手了。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不是在等打仗,是在等一个结果。赢了,丝路通。输了,一切从头来过。她不能输。
“谢长枫。”
谢长枫从门外走进来。
“邯国要打仗了。”
“臣知道。”
“你怎么知道?”
“沈将军的信,臣看到了。”
裴无厌看着他。“你觉得,大温能赢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能。”
“为什么?”
“因为大温有殿下,有沈将军,有边关的将士。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臣。”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能杀人。”
裴无厌没有说话。她说的是实话。她见过他杀人,虽然不是亲眼所见,但他每次回来,衣服上的血迹、刀鞘上的划痕、身上新添的伤口,都在告诉她——他杀人了。她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但她知道,他杀的人,比她见过的还多。
“谢长枫。”
“在。”
“本宫不要你杀人。本宫要你活着。”
谢长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忠诚,是比这些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臣会的。”他说。
当天下午,裴无厌把马文远和周德茂叫到了客栈。她把沈昭的信给他们看了。马文远的脸色沉了下来,周德茂沉默了很久。
“公主,打仗需要钱。”马文远先开口,“老马我虽然有点家底,但五万人的仗,打一天就是几千两银子。老马我撑不了几天。”
“本宫不要你的钱。本宫要你的人。”
“什么人?”
“你的商队。打仗的时候,粮草、军械、药品,都需要人运。你的商队有骆驼,有马车,有走过丝路的老手。让他们替朝廷运粮。”
马文远沉默了片刻。“好。老马去安排。”
“周会长。”
“在。”
“你去玉门关,找王魁。告诉他,邯国要打仗了,让他加强戒备。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不要硬拼,留着人,比留着城重要。”
周德茂站起来。“老朽现在就去。”
“不急。明天再走。今天先收拾东西。”
周德茂点了点头,走了。马文远也走了。裴无厌坐在厅堂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五万人。大温在西域的驻军不到两万,兵力差距太大了。邯国准备了这么久,粮草充足,兵强马壮。大温这边,兵不够,钱不够,粮不够。她拿什么打?拿命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谢长枫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慢慢地擦拭。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臣是从一个没有公主的地方来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是战场?是地狱?还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从那个地方带了一些东西回来。那些东西藏在他的眼睛里,藏在他的刀上,藏在他沉默寡言的每一个瞬间。她想知道那些是什么。她必须知道。
当天晚上,裴无厌在灯下写信。写给父皇的,告诉他邯国要打仗了。她写得很慢,因为她在想怎么措辞。不能太急,不能太慢。不能显得她在怕,也不能显得她不怕。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折好,封进信封。
“谢长枫。”
谢长枫从门外走进来。
“这封信,送到长安。交给陛下。”
谢长枫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好。”
裴无厌看着他。“你又要走了。”
“臣会尽快回来。”
“本宫不是催你。本宫是说——路上小心。”
谢长枫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臣会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裴无厌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忽然想叫他一声,但不知道叫什么。叫“谢长枫”?太生分。叫“长枫”?太亲近。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走了。她会等他回来。不管多久,她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