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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女科 这日裴无厌 ...

  •   这日裴无厌在翻译学院的大槐树下贴了一张告示。告示是用汉文和波斯文写的,内容很简单——“凉州翻译学院即日起招收女学生。凡年满十五、有志于丝路商贸者,不限出身,不限婚否,皆可报名。考试科目:波斯语、丝路商法、实务。考试时间:下月初一。”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没有人来。

      阿檀站在门口等了一整天,等来的只有几个看热闹的人。他们站在告示前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然后摇着头走了。阿檀急得直跺脚,跑进去找裴无厌。

      “公主,没有人报名!”

      “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有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有人来。第三天,来了一个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有冻疮的痕迹。她站在学院门口,不敢进来,探着头往里看。阿檀最先看见她,跑过去问:“你是来报名的吗?”女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檀。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想学波斯语。”

      阿檀把女人领进去见了裴无厌。裴无厌看了一眼那张纸,问她:“你叫什么?”

      “刘氏。”

      “名字呢?”

      女人愣了一下。“没有名字。家里人都叫我刘氏。”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从今天起,你叫刘敏。敏捷的敏。”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跪下来,要给裴无厌磕头。裴无厌扶住了她。

      “不用磕头。好好学,就是最好的谢礼。”

      刘敏点了点头,跟着阿檀去报名了。她走的很慢,像是怕踩死蚂蚁一样。但她的背挺得很直,比进来的时候直多了。

      第四天,来了五个人。第五天,来了十几个人。到了第七天,报名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五十。她们中有寡妇,有未出阁的姑娘,有商人的女儿,有农户的妻子。她们穿着不同的衣裳,说着不同的口音,但她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想改变。

      裴无厌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排队的女人。阿檀在维持秩序,沈青在帮忙登记,秦月在给她们倒水。场面有些乱,但乱得很好看。她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长枫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谢长枫。”

      “在。”

      “你觉得,她们能学出来吗?”

      “能。”

      “为什么?”

      “因为她们想。”

      裴无厌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看着谢长枫。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没有拿刀。他最近很少拿刀了。以前他走到哪里都带着那把短刀,现在他把刀放在房间里,只有出门的时候才别在腰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变化,但她注意到了。

      “谢长枫。”

      “在。”

      “你以前说,你在北境军待过。”

      谢长枫没有说话。

      “为什么离开?”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裴无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想待了。”他说。

      “为什么不想待了?”

      谢长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重量。

      “因为待不下去了。”他说。

      裴无厌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那些排队的女人。

      当天晚上,裴无厌在灯下出考题。波斯语、丝路商法、实务,三门科目,每门一张卷子。她写得很慢,因为她在想一件事——这些女人,大部分不认识字。就算认识字,也未必能看懂她出的题。她们需要的是最基础的、最实用的、能直接用在丝路上的东西。不是考倒她们,是帮她们站起来。

      她把波斯语的题目改成了口语对话。不考书写,只考听说。给一段波斯语的对话,让她们翻译成汉话。再给一段汉话的对话,让她们翻译成波斯语。不需要写出来,说出来就行。丝路商法的题目改成了案例分析。给她一个真实的丝路贸易场景,让她说说怎么谈价钱、怎么签契约、怎么避免吃亏。不需要写出来,说出来就行。实务的题目最直接:给她一份波斯文的货单,让她说出上面写了什么。不需要写出来,说出来就行。三张卷子,一百多道题,她写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得很欢。春天了,连鸟都高兴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风一吹,沙沙响。谢长枫站在树下,手里没有拿刀。他抬起头,看见了她。四目相对。她没说话,他也没说。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

      五月初一,凉州翻译学院,女子科举第一场考试。

      天还没亮,学院门口就围满了人。不是考生,是看热闹的。凉州城的百姓没见过女子考试,都跑来看稀奇。他们站在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阿檀站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但人越来越多,越挤越乱。

      “让开让开!考生要进去了——”

      没有人让。阿檀急得快哭了。秦月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长刀拔出了一截。刀光一闪,人群往后退了几步。秦月看了阿檀一眼。“进去吧。”阿檀点了点头,带着考生们挤进了学院。

      考生有六十二个人。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十五岁。她们坐在教室里,面前放着一张卷子、一支笔。裴无厌站在讲台上,看着她们。

      “本宫不会因为你们是女人,就降低标准。也不会因为你们是女人,就提高标准。跟男人一样,六十分及格,八十分优秀。考过了,就是大温第一批女官。考不过,明年再来。”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六十二双眼睛看着裴无厌,六十二颗心跳得很快。

      “开始。”

      裴无厌走下讲台,走出了教室。她站在院子里,靠着老槐树,闭上了眼。谢长枫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等。

      一个时辰后,第一个考生交卷了。是刘敏。她走出来的时候,手在发抖,脸色发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公主,奴婢考得不好。”

      “哪里不好?”

      “波斯语的对话,奴婢有一句没听懂。”

      裴无厌看着她。“哪一句?”

      “他说‘这个多少钱’,奴婢听成了‘你叫什么’。”

      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第三题。第三题考的就是‘你叫什么’。你没听错。”

      刘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朝裴无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谢长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她考上了。”

      裴无厌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笑了。”

      两个时辰后,考试结束。六十二个人,全部交卷。裴无厌把卷子收起来,带回了客栈。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批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把成绩贴在了学院门口。

      “录取名单:刘敏。李秀娘。王桂香。张翠花。……”

      一共二十三个人。阿檀站在名单前面,念着那些名字,念着念着就哭了。沈青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块手帕。秦月站在远处,靠着门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当天下午,裴无厌在学院的正堂里给这二十三个人开了个会。她们坐在椅子上,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还在哭。

      “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大温第一批女官。”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你们不归吏部管,不归礼部管。你们归本宫管。本宫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本宫不让你们做的,谁让你们做都不行。听懂了吗?”

      “懂了。”二十三个人的声音,有大有小,有清脆有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力气。

      裴无厌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李秀娘教你们波斯语。王桂香教你们丝路商法。张翠花教你们实务。三个月后,你们要跟着商队走一趟丝路。走完了,你们就是正式的翻译官。”

      二十三个人站了起来。她们站得不是很整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站起来了又坐下,有的坐下了又站起来。但她们站在一起,像一片刚种下去的树苗。裴无厌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了自己。她刚穿越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不懂大温的规矩,不懂宫里的弯弯绕绕,不懂怎么做一个公主。她什么都不会。但她学会了。她们也会。

      当天晚上,裴无厌坐在厅堂里,面前放着一杯热茶。阿檀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放在桌上。

      “公主,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裴无厌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是桂花糕,很甜,很软。她吃了两块。

      “阿檀。”

      “嗯。”

      “下个月初八,你成亲。本宫给你准备了一份贺礼。”

      阿檀愣了一下。“公主,您不用——”

      “拿着。”裴无厌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布包,放在桌上。

      阿檀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对玉镯。玉很白,很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阿檀的眼泪掉了下来。

      “公主,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要——”

      “本宫说能就能。”裴无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本宫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阿檀捧着那对玉镯,哭得说不出话来。她跪下来,给裴无厌磕了一个头。这次裴无厌没有扶她。她知道,有些礼,不能不收。

      当天夜里,裴无厌一个人坐在窗前。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和老槐树都照得清清楚楚。谢长枫坐在槐树下,手里没有拿刀。他抬起头,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春天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谢长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公主。”

      “本宫今天很高兴。”

      “臣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公主笑了。公主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裴无厌看着他。“你呢?你高兴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高兴。”

      “为什么?”

      “因为公主高兴。”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问过很多次、他从来没有回答过的问题。

      “谢长枫。”

      他在等。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谢长枫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无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按在窗台上,离她的手只有一寸。他没有碰她,但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公主。”他的声音很低,“臣是从一个没有公主的地方来的。”

      裴无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等时机到了,臣会告诉公主。”

      他收回了手,转身走了。裴无厌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去理。他说,他是从没有她的地方来的。那是什么地方?他在那里做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又在这里?她有很多问题。但她一个都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他不会说的。至少现在不会。

      她关上窗,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臣是从一个没有公主的地方来的。”没有她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是她的前世吗?还是她的来世?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那里,她在那里。他们不在同一个地方。他来找她了。从那个没有她的地方,来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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