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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棋盘   阿里在 ...

  •   阿里在裴无厌的厅堂里坐了很久。他喝了两壶茶,吃了一碟点心,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讲了一遍。邯国的人是在长安找上他的,三个人,都穿着汉人的衣裳,说着蹩脚的汉话。他们找了一家客栈,派人来请他。他没去。他不信任邯国的人,邯国人在丝路上的名声比土匪好不了多少。第二天,他的人就死了。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裴无厌问。

      “他们说,大温的皇帝老了,管不了事了。丝路通不通,不是大温说了算,是邯国说了算。他们说,只要我不跟大温做生意,邯国会给我更好的条件。丝路西段的所有利润,分我三成。”阿里说到这里,冷笑了一下,“三成。邯国人做事,从来不给别人留骨头。今天我拿了三成,明天他们就会连本带利收回去。我阿里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这点事还是看得清的。”

      裴无厌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邯国在长安有人。不是一两个探子,是成体系的、有组织的、能够直接接触外国商人的网络。他们在收买人心,在破坏大温的贸易,在掐丝路的脖子。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阿里,你在长安的铺子,是谁在打理?”

      “我的侄子。阿卜杜拉。”

      “他可靠吗?”

      阿里想了想。“可靠。但他太年轻了,有些事情看不透。”

      “邯国的人去找你的事,他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告诉他。”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告诉他。让他小心。邯国的人找不到你,就会去找他。”

      阿里的脸色变了一下。“公主说得对。我马上写信。”

      裴无厌从桌上拿了一张纸,推到他面前。阿里拿起笔,开始写信。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快,用的是波斯文。裴无厌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风一吹,沙沙响。春天来了,一切都该好起来了。但她知道,不会好起来。邯国的人不会让她好起来。他们要打仗,要赢,要吃掉大温。她不会让他们赢。

      “公主。”阿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信写好了。但我不知道怎么送出去。”

      “交给本宫。本宫让人送去。”

      阿里把信递给她。裴无厌接过信,叫来一个骑兵。“送到长安,交给阿里铺子里的人。亲手交。”

      骑兵接过信,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阿里看着那个骑兵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公主,你身边的人都很好。”他说。

      “不是好。是信得过。”裴无厌转过身,“信得过的人,才会卖命。”

      阿里点了点头,站起身。“公主,我先回去了。有事让人来找我。”

      “你住在哪里?”

      “城东的一间客栈。马掌柜介绍的。”

      “阿里。”

      他停下来。

      “小心。”

      阿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公主放心。我阿里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没那么容易死。”

      他走了。裴无厌坐在厅堂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邯国。又是邯国。从她穿越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邯国就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和亲,战争,土匪,杀手,每一件事都有邯国的影子。她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会打,但她知道,一定会打。她必须在打之前,把丝路修好。只有丝路通了,大温才有钱打仗。

      当天下午,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教室里坐满了人,李秀娘正在讲课。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但她还是站着。裴无厌没有进去,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陈老实蹲在树下刻字母,他已经刻了一百多个了,整整齐齐地摆在一个木箱子里。

      “陈老实。”

      陈老实站起来。“公主。”

      “下个月初八成亲,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陈老实的耳朵又红了,“阿檀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那天了。”

      “本宫那天会去。”

      “多谢公主。”

      裴无厌看着他。他的脸上有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的、带着期待的、像小孩子过年一样的笑。她忽然有些羡慕他。他有阿檀,阿檀有他。他们有彼此。她有什么?她有丝路,有驿站,有翻译学院,有父皇的信任,有马文远的支持,有周德茂的辅佐,有沈昭的保护。她有很多东西。但她没有一个人。一个可以在她累的时候让她靠一靠的人。一个可以在她说“本宫累了”的时候说“那就歇一歇”的人。

      她有谢长枫。但谢长枫不是她的。他是她的护卫。他拿她的俸禄,替她办事,听她的命令。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是主仆的距离。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裴无厌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阿檀在翻译学院帮忙收拾教室,沈青在练剑,秦月在煮饭。客栈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她翻开孙驼子画的地图,从凉州到波斯,几千里的路,山川、河流、沙漠、绿洲,全都画在上面。她用炭笔在上面做了很多标记,标出了每一个驿站的位置、每一个水源的位置、每一个土匪窝子的位置。她已经把这条路在脑子里走了无数遍。她知道哪里会有风沙,哪里会有土匪,哪里会有关卡。她知道怎么绕开风沙,怎么打土匪,怎么过关卡。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觉得不安。因为邯国的人也在走这条路。他们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走,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走。他们每走一步,都是在朝她靠近。

      “公主。”秦月端着一碗面走进来,“吃碗面吧。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裴无厌看了一眼那碗面。面是手擀的,很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她端起碗,开始吃。面很烫,烫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好吃吗?”秦月问。

      “嗯。”

      秦月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却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裴无厌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黑色的斗篷,戴着斗笠,手里拿着长刀,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现在的她穿着灰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有笑。她不一样了。不是换了个人,是变回了人。

      “秦月。”

      “嗯。”

      “你在二皇子身边的时候,怕不怕?”

      秦月沉默了一瞬。“怕。每天都怕。怕他让我去杀不该杀的人,怕他自己出事,怕我跟着他一起死。”

      “那怎么不离开?”

      “没地方去。”秦月低下头,“我是被他养大的。我爹娘死了,他把我捡回去,给我吃,给我穿,教我武功。我不能走。走了就是不忠不义。”

      裴无厌看着她。“现在呢?”

      “现在有地方去了。凉州很好。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以前做过什么。我可以重新开始。”

      裴无厌点了点头。“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秦月抬起头,看着裴无厌。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收到了谢长枫从长安寄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公主,信已送到陛下手中。陛下看了很久。他说:‘朕准了。’然后他让臣转告公主——‘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扛。父恒。’臣明日启程回凉州。谢长枫。”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朕准了。”三个字,她等了半个月。父皇终于准了。她可以开女科了。就在凉州,就在翻译学院,就在她修了半年的这条路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春天真的来了。

      “阿檀!”她喊了一声。

      阿檀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公主?”

      “去把马文远和周德茂叫来。”

      “现在?”

      “现在。”

      阿檀跑了出去。裴无厌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她的手放在窗棂上,手指轻轻敲着木头。她在想一件事——女子科举,从哪一科开始?翻译。当然是翻译。波斯语,突厥语,粟特语,吐蕃语。丝路上用得上的语言,全都考。考过了,就是大温第一批女官。她们会在她的翻译学院里教书,会在她的商队里做翻译,会在她的驿站里处理文书。她们会跟她一样,走在这条路上。

      马文远和周德茂来得很快。他们气喘吁吁地走进厅堂,在裴无厌对面坐下。

      “公主,什么事这么急?”马文远问。

      裴无厌把那封信放在桌上。“陛下准了。”

      马文远愣了一下。“准了什么?”

      “女子科举。凉州试点。”

      马文远和周德茂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不是明亮的光芒,是一种更沉的、更深的光。

      “恭喜公主。”周德茂先开口了,“老朽在长安待了几十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女子科举。”

      “不是你看到的。是你帮本宫做到的。”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你,本宫在凉州站不稳。没有马老板,本宫修不了驿站。没有孙驼子,本宫画不出地图。没有李秀娘,本宫教不了学生。这不是本宫一个人的事。这是所有人的事。”

      马文远站起来,朝裴无厌拱手。“公主,老马我不太会说话。但老马我这条命,是公主的。”

      裴无厌看着他。“本宫不要你的命。本宫要你替本宫做事。”

      “公主请说。”

      “女子科举的第一场考试,设在翻译学院。时间定在两个月后。科目三门:波斯语、丝路商法、实务。你去通知凉州城的商户,让他们推荐合适的人来参加。”

      “是。”

      “周会长。”

      “在。”

      “你去通知凉州城的百姓。让所有认识字的女子都知道这件事。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不管是寡妇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只要想考,都能来。”

      “是。”

      马文远和周德茂走了。裴无厌坐在厅堂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两个月后,女子科举。她要在两个月内,把考场布置好,把考题出好,把考官选好。她要把这件事做到最好。

      当天晚上,裴无厌在灯下写信。写给父皇的,谢他的恩准。她写得很慢,因为她在想怎么措辞。不能太激动,不能太冷淡。不能显得她在邀功,也不能显得她不在乎。

      “父皇在上,儿臣裴无厌谨奏。父皇恩准女子科举凉州试点,儿臣感激不尽。儿臣不敢说此事必成,但儿臣愿以性命担保,此事不败。儿臣会在凉州做好一切准备,不让父皇失望。儿臣也会注意安全,不让父皇担心。父皇保重身体。儿臣在凉州,等父皇的好消息。”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觉得自己写得不好。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改。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然后她忽然想起——谢长枫不在。没有人替她送信。赵大在玉门关巡逻,沈青在长安还没回来,秦月在翻译学院帮忙。她手里没有人了。她把信放在桌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谢长枫走了十二天了。再过三天,他就该回来了。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按时回来,但她希望他回来。她想告诉他,父皇准了。女子科举,凉州试点。她想看他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他会笑吗?他会说“恭喜公主”吗?他会多说几个字吗?她不知道。她想看。

      她翻了个身,把思绪赶走。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了。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间,赵大已经站在厅堂里了。

      “殿下,谢长枫回来了。”

      裴无厌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这么快?不是说三天后吗?”

      “他提前到了。”

      裴无厌走出客栈。谢长枫站在门口,满身尘土,脸上的风沙痕迹比走的时候更深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他看见裴无厌,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公主,臣回来了。”

      裴无厌看着他。“信送到了?”

      “送到了。陛下准了。”

      “本宫知道了。你信里写了。”

      谢长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陛下让臣带给公主的。”

      裴无厌拆开信,看了起来。父皇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字都很有力。

      “无厌吾儿,见字如面。女子科举的事,朕准了。你在凉州做的那些事,朕都知道。修驿站、办学堂、通商道,每一件都是为了大温。朕很欣慰。但朕也很担心。邯国的事,朕已经听说了。边关的将士在备战,你也要小心。不要一个人扛。有事写信来。父恒。”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父皇说“不要一个人扛”,谢长枫也说“不要一个人扛”。他们都在说这句话。但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替她扛。她不是一个人。她有阿檀,有沈青,有秦月,有马文远,有周德茂,有李秀娘,有陈老实,有赵大,有沈昭,有父皇。她有谢长枫。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扛。比如恐惧,比如不安,比如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不通的事。

      “谢长枫。”

      “在。”

      “你辛苦了。去休息吧。”

      谢长枫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公主,阿里的事,臣听说了。”

      裴无厌的手指顿了一下。“听谁说的?”

      “赵大。”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玉门关的事。七个人,死了。手法很准。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谢长枫的声音很低,“公主,那些人还在凉州。”

      裴无厌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回来的路上,有人跟着臣。”

      裴无厌的手指微微收紧。“跟着你?从长安跟到凉州?”

      “对。从长安城外就开始跟了。换了三拨人,每拨人跟一百里。手法很专业,是军中的人。邯国的军中。”

      裴无厌沉默了很久。邯国的人,从长安跟到凉州。他们在跟踪谢长枫。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谢长枫是她的信使?因为他们想通过他找到她?因为他们想杀她?

      “谢长枫。”

      “在。”

      “你确定是邯国的人?”

      “确定。他们的口音,走路姿势,换岗的方式,都是邯国军中特有的。臣在北境军待过,见过他们。”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北境军。他说他在北境军待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自己的过去。不是“不记得了”,也不是“以前见过”。是“在北境军待过”。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在北境军待过?”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很久以前。”

      “多久?”

      “不记得了。”

      裴无厌闭上了眼。又是“不记得了”。她以为他要说实话了,但他没有。他还是那个样子。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好像多说一个字会死一样。

      “算了。”她转过身,“你去休息吧。”

      谢长枫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他转身走了出去。

      裴无厌站在厅堂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吹过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沙沙响。她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她会找到答案的。她自己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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