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玉门关 玉门关在凉 ...
-
玉门关在凉州以西三百里。裴无厌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百里路,她带着赵大和二十个骑兵跑了一整天,中间只歇了两回。马换了两匹,人没换。赵大劝她歇一歇,她说不用。赵大又说前面风沙大,天黑路不好走,她说点着火把走。赵大没有再劝。他跟着裴无厌半年多了,知道她的脾气。她说走,就走。她说不停,就不停。
玉门关是一座土城。不高,但结实。城墙是夯土砌的,厚得能并排走两辆马车。城门顶上挂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玉门关”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穿着破旧的甲胄,手里拿着长矛,靠在墙根下打盹。听见马蹄声,他们猛地惊醒,端起长矛,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赵大策马上前,亮出腰牌。“永安公主殿下驾到,速开城门!”
守城的士兵愣了一下,转身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将领匆匆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腰带,帽子都没戴正。他在裴无厌马前站定,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说:“末将王魁,不知公主驾临,有失远迎,公主恕罪。”
裴无厌翻身下马。“商队的事,你查清楚了没有?”
王魁的脸色变了一下。“回公主,末将正在查——”
“查到了什么?”
王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裴无厌看着他,没有催。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王魁终于开口了。
“回公主,末将查到,那些人是冲着阿里来的。不是抢货,是杀人。货是顺手拿的,不是主要目的。”
裴无厌的眉头皱了一下。“冲着阿里来的?”
“对。末将审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有人看见那伙人在商队来之前就在路边等着了。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他们知道商队什么时候到,走哪条路,带了多少人。有人在给他们报信。”
“报信的人查到了吗?”
“还没有。末将正在查。”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带本宫去看看现场。”
王魁犹豫了一下。“公主,天已经黑了,外面不安全——”
“带路。”
王魁不敢再劝,翻身上马,带着裴无厌出了城。出事的地点离玉门关大约四十里,是一处河谷。河谷不宽,两边是矮山,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商队是在这里被伏击的。裴无厌勒住马,看着那片河谷。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河床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木箱和瓦罐,地上有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还能看出大致的范围。血迹从河谷中间一直延伸到河边,说明有人受伤后往河边跑了。
裴无厌翻身下马,蹲下来看那些血迹。谢长枫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他做的。他不在,她只能自己来。她不是谢长枫,她没有他那双能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眼睛。但她有脑子。
“王将军,商队的尸体在哪里?”
“放在城里的义庄了。末将让人收殓了。”
“带本宫去看。”
王魁点了点头,带着裴无厌回了城。义庄在城东的一个角落里,是一间低矮的土房,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裴无厌推门走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但没有退出去。
七具尸体,并排放在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裴无厌走过去,掀开第一块白布。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络腮胡,穿着胡商的衣裳。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左边耳根一直划到右边耳根,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一刀毙命。手法很准,不像是普通人干的。
裴无厌又掀开第二块白布。也是脖子上的伤口,和第一个一样,从左边耳根到右边耳根。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全都是同一种手法。
她放下白布,转过身。“七个人,同一种伤口。不是土匪,是杀手。”
王魁的脸色更难看了。“末将也这么觉得。但末将想不通,谁会花这么大的价钱雇杀手来杀一支商队?商队里有什么值得他们动手的东西?”
“没有东西。是人。”裴无厌的声音很平静,“他们要杀的不是商队,是阿里。商队只是替死鬼。”
“阿里?就是那个波斯商人?”
“对。阿里跟本宫签了契约,要出资二十万两修丝路驿站。有人不想让他出这笔钱。”
王魁沉默了很久。“公主觉得是谁?”
“邯国,或者二皇子的余党。也许两者都有。”裴无厌走出了义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沙尘和凉意。她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玉门关以西,就是戈壁滩。戈壁滩再往西,是西域诸国。西域诸国再往西,是波斯。她要修的路,还很长。
“王将军。”
“在。”
“从今天开始,加强玉门关的守卫。进出关的人,每一个都要查。来历不明的,一律不放行。”
“是。”
“还有,派人去凉州告诉马文远,让他查一查阿里在长安的铺子。看看有没有人盯上他了。”
“是。”
裴无厌翻身上马。“本宫今晚回凉州。”
王魁愣了一下。“公主,天都黑了,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有赵大。”
王魁看了看赵大。赵大面无表情地站在马旁,手里握着缰绳。王魁不认识赵大,但他从赵大的站姿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普通的骑兵。他的手随时可以拔刀,他的眼睛随时在观察四周。这是个老兵。
“公主保重。”王魁拱手行礼。
裴无厌策马而去。赵大带着二十个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夜空中回荡,渐渐远去。
裴无厌回到凉州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一夜的奔波,她的腿磨破了,手被缰绳勒出了血痕,但她没有停下来。她在客栈门口翻身下马,走进厅堂。阿檀正在擦桌子,看见她,吓了一跳。
“公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裴无厌在椅子上坐下,“去把马文远叫来。”
阿檀跑出去了。裴无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的腿很疼,腰很酸,眼睛很涩,但她不能睡。事情还没处理完。阿里的人死了七个,阿里自己还不知道。她必须在阿里知道之前,把事情查清楚,然后告诉阿里。
马文远来得很快。他穿着一件绸缎袍子,头上戴着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走进厅堂,看见裴无厌的脸色,折扇收了起来。
“公主,出什么事了?”
“阿里的人在玉门关被杀了。七个。”
马文远的脸色变了。“谁干的?”
“不知道。但手法很专业,一刀毙命。不是土匪,是杀手。”
“杀手?”马文远的声音压低了,“公主觉得是谁的人?”
“邯国,或者二皇子的余党。也许两者都有。不管是哪一种,他们都冲着阿里来的。阿里跟本宫签了契约,要出二十万两修驿站。有人不想让这笔钱到本宫手里。”
马文远沉默了很久。“公主,阿里现在在哪里?”
“在长安。他说要去调钱。”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马文远想了想。“公主,要不要派人去长安找阿里?”
“不用。他会回来的。”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他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不会因为死了几个人就不来了。他怕死,但他更怕没钱。”
马文远点了点头。“那公主打算怎么办?”
“等。”裴无厌站起来,“等阿里回来。等他告诉本宫,他在长安遇到了什么事。等他跟本宫一起,找出那些杀他的人。”
当天晚上,阿檀端着一碗粥走进裴无厌的房间。裴无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是孙驼子画的那张丝路地图。她用炭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标出了几个位置。玉门关是第一个,楼兰是第二个,龟兹是第三个,疏勒是第四个。这些地方,都是商队必经之路,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公主,喝碗粥。”阿檀把粥放在桌上。
裴无厌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她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公主,您昨晚一夜没睡?”
“睡了。在马背上睡的。”
阿檀的眼眶红了。“公主,您太拼了。您的身子要紧——”
“本宫的身子本宫知道。”裴无厌放下碗,“阿檀,你跟陈老实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檀愣了一下,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这个。“都、都准备好了。盖头绣好了,嫁衣也试过了,陈老实那边也准备好了。”
“定了在哪办?”
“在翻译学院。李先生说她帮我们操办。”
裴无厌点了点头。“本宫到时候会去。”
阿檀的眼泪掉了下来。“公主,您对奴婢太好了——”
“别哭了。去睡吧。”
阿檀擦了擦眼泪,端着空碗走了出去。裴无厌坐在桌前,继续看地图。她的手指在玉门关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玉门关。她去过一次,昨天晚上去的。她看到了那些尸体,看到了那些伤口,看到了干涸的血迹。她忘不了那些画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七个人,七个活生生的人,被人像杀鸡一样杀了。他们也有家人,也有老婆孩子,也有人等着他们回去。他们回不去了。因为有人不想让丝路通。
她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她会找到那些人的。不管他们藏在哪儿,不管他们是谁,她都会找到他们。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李秀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她看见裴无厌,想站起来,裴无厌按住了她。
“坐着。”
“公主,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裴无厌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李秀娘,你生完孩子之后,还教课吗?”
李秀娘愣了一下。“教。为什么不教?”
“带着孩子教?”
“带着孩子教。他不哭就行。”李秀娘笑了,“哭了就让他哭。哭累了就不哭了。”
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不想开怎么办?日子总要过的。”李秀娘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公主,您说,丝路真的能通吗?”
“能。”
“为什么?”
“因为本宫在走。”
李秀娘抬起头,看着裴无厌。阳光落在裴无厌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明亮的光芒,是一种更沉的、更深的光。那是走过很远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光。
“公主,奴婢信您。”李秀娘说。
裴无厌没有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出了翻译学院。谢长枫不在,没有人跟着她。她一个人走在凉州城的街道上,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她没有目的,只是在走。她在想事情。想玉门关的事,想阿里的事,想那些杀手的事,想父皇的事,想女子科举的事,想谢长枫的事。
她在一间铺子门口停下来。是陈老实的修鞋铺。铺子关着门,门上贴着一张大红纸,写着“东家有喜,暂停营业”。下个月初八,陈老实和阿檀成亲。她忽然想起阿檀说的那句话——“他人老实,对奴婢好。”这就够了。她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裴无厌在灯下写信。写给阿里的信,告诉他有人在玉门关杀了他的人。她写得很快,因为不需要斟酌。事实就是事实,不需要修饰。
“阿里,你的人死了七个。在玉门关,被人杀了。一刀毙命,手法干净。不是土匪,是杀手。他们是冲着你来的。你的商队是替死鬼。你现在在长安,不安全。回来吧。回凉州来。本宫在这里等你。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谈。”
写完之后,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然后她忽然想起——谢长枫不在。没有人替她送信。赵大可以送,但赵大刚从玉门关回来,需要休息。她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树下没有人。谢长枫走了十天了。再过五天,他就该回来了。她关上窗,吹灭了灯。
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她想起谢长枫说过的一句话——“公主,臣从哪里来,公主真的想知道吗?”想知道。她想知道。但她又怕知道。他说知道了会后悔。她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但她想知道。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接受。
她翻了个身,不再想了。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被一阵马蹄声惊醒了。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间,赵大已经站在厅堂里了。
“殿下,阿里来了。”
裴无厌愣了一下。“这么快?”
“他昨晚就到了长安。看了信,连夜赶过来的。”
裴无厌走出客栈。阿里站在门口,满身尘土,脸上的大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但腰背挺得笔直。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的人呢?”
“在玉门关的义庄里。七个人,都死了。”
阿里的手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谁干的?”
“不知道。但本宫在查。”
“查到什么了?”
“杀手。手法专业。不是土匪。冲着你来的。”
阿里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公主,我知道是谁。”
裴无厌看着他。“谁?”
“邯国的人。我在长安的时候,有人来找过我。说让我不要跟大温做生意,说邯国会给我更好的条件。我没答应。第二天,我的人就死了。”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你确定是邯国的人?”
“确定。他们来找我的时候,说的是邯国的话。我听不懂,但他们带了翻译。”
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邯国。邯国在调兵,在修路,在跟突厥结盟,在跟波斯谈判。现在又在杀商人。他们要的不是打败大温,是掐死大温。掐死大温的商路,掐死大温的经济,掐死大温的命脉。
“阿里。”
“公主。”
“你怕不怕?”
阿里沉默了一瞬。“怕。但不斗也是死,斗也是死。斗了,还有机会赢。不斗,连机会都没有。”
裴无厌看着他。“好。本宫跟你一起斗。”
阿里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是决心。他伸出手。裴无厌没有握,她看着他,说了一句:“本宫不跟人握手。本宫只跟人做事。”
阿里收回了手,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心的、带着苦涩的笑。
“公主,我阿里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跟无数人打过交道。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跟着你,不会错。”
裴无厌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回客栈。“进来。本宫有话跟你说。”
阿里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