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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暗涌 阿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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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在凉州待了五天,没有走。
他说他是来学汉话的,但他每天只在翻译学院的教室里坐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街上转。他看商铺,看货品,看人流量,看商队进出城的路线。他不是在学汉话,他是在做市场调研。裴无厌知道,但她没有拆穿他。一个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的大商人,不会无缘无故在一个边陲小城待这么久。他在等什么,或者在观察什么。她也在等。
第五天傍晚,阿里自己找上门来了。他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拎着两坛酒,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公主,我请你喝酒。”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本宫不喝酒。”
“那就喝茶。我喝茶,你喝水。”
裴无厌沉默了一瞬,侧身让他进去了。阿檀端了茶上来,阿里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州的茶,不好喝。”
“那你还喝?”
“因为公主请的。”阿里放下茶杯,看着裴无厌,“公主,我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各国的商人、官员、将领、贵族,什么人都有。但像公主这样的人,我第一次见。”
裴无厌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一个公主,不待在皇宫里享福,跑到这个风沙漫天的地方修路、办学、通商。为什么?”
“因为本宫想。”
阿里盯着她看了很久。“公主,我在波斯听说过大温的永安公主。他们说你会说十几国语言,能跟任何国家的商人做生意。我不信。我觉得是吹牛。一个深宫里的公主,怎么可能懂那么多?”
“现在呢?”
“现在我信了。”阿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公主,我想跟你合作。”
裴无厌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是一份契约,用波斯文写的,大意是:阿里愿意出资五万两白银,资助丝路沿线的驿站建设和商队护卫。作为回报,他享有丝路贸易的优先通行权,为期五年。
五万两。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数字不大不小,刚好够她把凉州到玉门关的驿站全部修完。阿里算得很准,不多不少,刚好卡在她的需求上。
“五万两,太少了。”她把契约放回桌上。
阿里的笑容僵了一下。“公主嫌少?”
“不是嫌少。是不够。”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丝路不是从凉州到玉门关,是从凉州到波斯。你只出到玉门关的钱,本宫拿什么修后面的路?”
阿里沉默了片刻。“公主想要多少?”
“二十万两。”
阿里的脸色变了。“二十万两?公主,我没那么多钱——”
“你有。”裴无厌打断他,“你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二十万两拿得出来。你只是不想拿。”
阿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阿里,本宫不跟你谈价钱。本宫跟你谈的是合作。你出二十万两,本宫保你十年优先通行权。十年之后,丝路的规矩变了,你的优先权也就没了。但你赚的钱,够你花几辈子。你想想,二十万两换十年优先权,值不值。你不投,别人会投。沈昭的表妹沈青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她爹早就跟本宫提过,愿意出十五万两。本宫没答应,因为本宫想先跟你谈。你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你的经验、你的人脉、你对这条路的熟悉,比钱更值钱。本宫要的不光是你的钱,还要你的人。”
阿里盯着裴无厌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有算计。他在算账,算二十万两投进去,十年能赚多少。他也在算人,算这位公主值不值得他押上自己二十年的积累。算完了,他深吸一口气。
“好。二十万两。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派人跟着商队。不是跟着走,是在每个驿站设一个点,收账。我的钱不能白花,我得知道每一笔买卖的进出。”
裴无厌想了想。“可以。但你的账本,本宫要过目。”
阿里犹豫了一下。“好。”
“还有一个条件。”裴无厌看着他,“你的人不能在凉州城内惹事。你的商队不能带违禁品。你的账本不能造假。这三条,违反一条,契约作废,你投的钱一分不退。”
阿里的脸色变了几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着裴无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说的是条件,不是商量。
“好。”他说,“我答应。”
契约签完,阿里连夜走了。他说他要去长安,从长安调钱。裴无厌没有留他。阿檀端着空茶杯站在旁边,看着阿里的马车消失在夜幕里。
“公主,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
“那您还跟他签契约?”
“因为他有钱。”裴无厌站起来,“靠不住的人,有钱就行。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不会背叛你,人会。所以本宫要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钱。”
阿檀不懂,但她觉得公主说的都是对的。
阿里走后的第二天,裴无厌收到了沈青从长安送回来的信。沈青是去送奏折的,奏折里写着“女子科举凉州试点”的请求。裴无厌拆开信的时候,手很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不知道父皇会怎么回复。她不知道那些大臣们会怎么吵。她只知道,她必须做这件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公主,陛下看了您的奏折,没有说话。他把奏折放在御案上,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朕想想。’我不知道他想多久,但我走的时候,他还在看。沈青。”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朕想想。”不是“准”,不是“不准”,是“想想”。父皇在犹豫。为什么犹豫?怕朝臣反对?怕她做不成?还是怕女子科举开了先例,以后收不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等。
当天下午,裴无厌把马文远和周德茂叫到了客栈。她把阿里的契约给他们看了。马文远看完,沉默了很久。
“二十万两。公主,这个阿里到底是什么人?”
“波斯商人。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他拿得出来?”
“拿得出来。他在波斯有自己的商队,在长安也有铺子。他有钱,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人,钱越多越怕人知道。因为知道的人多了,惦记的人就多了。”
周德茂放下契约,看着裴无厌。“公主,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阿里这个人,老朽听说过。他在丝路上的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黑吃黑,吞过别人的货,也有人说他跟土匪有来往。还有人说他在波斯那边得罪了权贵,跑到大温来避风头。这些事,老朽不知道真假,但老朽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本宫知道。”
“那公主还跟他合作?”
“因为他有钱。也因为他有势力。丝路上的人,不管好的坏的,都要用。好人开路,坏人趟雷。用好了,都是帮手。用不好,再收拾他也不迟。”
周德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裴无厌的眼睛,那里面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欲望,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她说的是对的。丝路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
当天晚上,裴无厌在灯下写信。写给父皇的,催他做决定。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不能太急,不能太慢。不能显得她在逼他,也不能显得她不在乎。她写了删,删了写,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
“父皇在上,儿臣裴无厌谨奏。凉州女子科举之事,儿臣已思虑再三。非为儿臣一人之名利,实为丝路通畅之大计。丝路沿线诸国,多有女子经商、理事之先例。大温欲与诸国通商,需懂其语言、知其风俗之人。女子学语言之天赋,不输男子。女子做事务之细致,更胜男子。若大温能开女子科举,选女子之才,用于丝路商贸,则大温与诸国通商之利,不可胜计。儿臣不敢言此事必成,但儿臣愿以性命担保,此事不败。父皇若信儿臣,请准儿臣一试。父皇若不信,儿臣亦无怨言。只求父皇给儿臣一个机会,给凉州女子一个机会。”
写完之后,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觉得自己写得不好。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改。她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谢长枫。”
谢长枫从门外走进来。他没有坐在院子里擦刀,也没有站在槐树下发呆。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像是在等她叫他。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裳,头发用木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这封信,送到长安。交给陛下。”裴无厌把信递给他。
谢长枫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好。”
裴无厌看着他。“你最近话越来越少了。”
“公主说过,让臣想好了再说。”
“你想了这么久,还没想好?”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想好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本宫不急。”
谢长枫看着她。灯油快烧完了,火苗摇摇晃晃,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公主。”
“嗯。”
“臣从哪里来,公主真的想知道吗?”
“本宫问过你很多次了。”
“臣知道。”谢长枫的声音很低,“但公主知道之后,可能会后悔。”
裴无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臣。”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谢长枫,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谢长枫把那封信收进怀中,“公主早点休息。明天一早臣出发。”
他转身走了出去。裴无厌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堵,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院子里没有月亮,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只有远处城墙上挂着几盏灯笼,火光摇摇晃晃。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有长出新叶。树下没有人。他回屋了。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关窗,继续站着。她在想他说的话——“公主知道之后,可能会后悔。”后悔什么?后悔认识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为什么怕她知道?她想了很久,想不通。
她关上窗,走回桌前,吹灭了灯。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说的那句话。
第二天一早,谢长枫走了。裴无厌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骑的还是那匹枣红色的马,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身上穿了一件玄色的劲装。他没有回头。阿檀站在她身后,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公主,谢公子又走了。”
“嗯。”
“这一次要多久?”
“半个月。”
“又要半个月。”阿檀叹了口气,“公主,您有没有发现,谢公子每次走,您都站在这里看。您站得越来越久了。”
裴无厌看了阿檀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阿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她注意到,公主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比平时久。风吹过来,把公主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去理。阿檀看着公主的侧脸,忽然觉得公主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以前没见过。
谢长枫走后的第三天,凉州城发生了一件事。一件小事,小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一个胡商在城门口被人打了。打人的是几个地痞,抢了他的货物,还把他打了一顿。胡商报了官,官府抓了人,货物追回来了。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但裴无厌注意到了。因为她认识那个胡商。是阿里手下的人。阿里说他要从长安调钱,但他的手下却在凉州被人打了。巧合?还是有人在警告她?
“阿檀。”
“嗯。”
“去把赵大叫来。”
赵大来得很快。他刚从玉门关巡逻回来,满身尘土,脸上的风沙痕迹又深了一层。他站在裴无厌面前,拱手行礼。
“殿下,您找臣?”
“最近城里的地痞,多了还是少了?”
赵大想了想。“多了。以前凉州城没什么地痞,丝路断了,没什么油水可捞。最近商队多了,地痞也跟着多了。他们不抢商队,抢散客。抢了就跑,官府抓不住。臣查过,这些人没有组织,就是些小混混,见钱眼开。但最近几天,他们忽然多了起来。像是有人从别处调过来的。”
“从别处调过来的?”
“臣查了一下,有几个是从兰州来的,还有两个是从长安来的。他们不是本地人,是最近才到凉州的。”
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人指使?”
“臣查了,查不到。他们嘴很紧,什么都不说。臣用了些手段,还是不说。”
“继续查。”
“是。”
赵大走了。裴无厌坐在厅堂里,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地痞突然多了,不是本地人,是从别处调来的。有人指使,但查不到。是谁?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已经倒了,他的人要么被抓,要么跑了,不可能还有余力在凉州捣乱。邯国的人?邯国一直在边境活动,但他们不会用这种小打小闹的手段。那会是谁?
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当天下午,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李秀娘正在上课,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连门口都站了人。裴无厌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李秀娘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很清楚。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站着讲课有些吃力,但她不肯坐。裴无厌没有劝她。她知道,有些人,劝不动。
她转过身,看见陈老实蹲在槐树下刻木头。他刻得很认真,低着头,手里的刻刀一刀一刀地削着木头,木屑落了一地。他没有发现裴无厌在看他。
“陈老实。”
陈老实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块木头,上面刻了一半的波斯字母。“公主。”
“你在做什么?”
“刻字母。公主说学生多了,字母不够用,小的多刻一些。小的刻了半个月,刻了五十多个了。李先生说够了,小的觉得不够,再多刻一些备用。”
裴无厌看着他手里的那块木头。刻得很细,很认真,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他的手指上全是伤,缠着布条,布条上沾了血。
“你手怎么了?”
“没事。刻刀划的。不疼。”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你跟阿檀的事,定了吗?”
陈老实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定、定了。下个月初八。”
“本宫答应过你们,给你们准备贺礼。你想要什么?”
陈老实摇了摇头。“小的什么都不要。公主给小的这份工,已经够了。没有公主,小的还在修鞋。一天赚不了几个钱,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娶媳妇了。”
“阿檀跟了本宫很多年。她不容易。你对她好一点。”
陈老实用力地点了点头。“小的会的。小的这辈子,就对她一个人好。”
裴无厌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认真,有笃定,还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东西。她信了。
她转身走了。走到学院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实蹲在槐树下,低着头,继续刻字母。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她忽然想起阿檀说的一句话——“他人老实,对奴婢好。”这就够了。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高官厚禄。对你好,就够了。
当天晚上,裴无厌一个人坐在厅堂里。阿檀去帮陈老实准备婚礼的事了。他们下个月初八成亲,阿檀要绣盖头,要试嫁衣,要准备很多东西。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裴无厌没有拦她。她高兴,就让她去。沈青去了长安还没回来,秦月在翻译学院帮忙,晚上住在学院那边。客栈里空荡荡的,只有裴无厌一个人。
她不喜欢一个人。以前在宫里的时候,她一个人习惯了。那时候她住在偏殿,身边只有阿檀和一个粗使太监。她每天看书、写字、发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她以为自己不怕孤单。后来去了凉州,身边有了阿檀、谢长枫、沈昭、马文远、周德茂、李秀娘、陈老实。客栈里总是有人说话,有人走动,有人端茶倒水。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一个人了。现在她又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有月亮,不大,但很亮。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树下没有人。谢长枫走了六天了。他应该到长安了吧?信送到了吗?父皇看了信会怎么做?她不知道。她只能等。
她关上窗,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是赵大的声音,很急,带着喘息。
“殿下!出事了!”
裴无厌披上衣服,打开门。赵大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
“玉门关那边出事了。一支商队被劫了。三十个人,死了七个,货物全被抢了。”
裴无厌的手指微微收紧。“谁干的?”
“不知道。不是土匪,土匪不会杀人。他们的手法很干净,一刀毙命,不留活口。臣看过尸体,伤口在脖子,一刀切开喉管,血喷了一地。不是一般人能下的手,是练过的。”
“商队是谁的?”
“阿里的。”
裴无厌沉默了很久。阿里的人。阿里刚跟她签了契约,他的人就在玉门关被劫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警告阿里?警告他不要跟大温做生意?还是警告她不要跟阿里合作?
“备马。本宫去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