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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春来 裴无厌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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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无厌回到凉州的第五天,下了第一场春雨。不是戈壁滩上那种铺天盖地、说来就来的暴雨,是细细密密的、像牛毛一样的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阿檀说这是好兆头,说明春天要来了。裴无厌没有说话,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去年秋天刚到凉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那时候驿站是破的,学院是空的,商队是不敢走的。现在驿站修好了,学院满了,商队开始走了。用了不到半年。
阿檀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放在桌上。“公主,喝碗姜汤去去寒。”
裴无厌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得她皱了皱眉。她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阿檀。”
“嗯。”
“陈老实最近怎么样?”
阿檀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他挺好的。”
“你们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阿檀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奴婢跟他……没什么……”
裴无厌看着她。“你脸红了。”
“奴婢没有!”
“你耳朵也红了。”
阿檀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她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
当天上午,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春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院子里积了一层薄水,映着天光。学生们已经到齐了,坐在教室里,等着上课。李秀娘站在讲台上,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她还是站着讲课。她不愿意坐。
裴无厌走进去,李秀娘看见她,笑了一下。“公主,您来了。”
“你坐着讲。”
“奴婢不累。”
“不累也得坐。”
李秀娘看着裴无厌的脸色,没有再坚持,搬了把椅子坐下。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李秀娘咳了一声,笑声停了。
“今天讲第三十二课,波斯语的商业谈判技巧。”她翻开教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第一,不要急着出价。先听对方说,听完了再开口。”
裴无厌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出去。李秀娘教得很好,比她想象的好。她不需要再听了。
院子里,谢长枫站在老槐树下,没有打伞,雨落在他的肩上,他也不去拂。他看见裴无厌出来,走过来。
“去哪?”
“去驿站。”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学院。
驿站的工地上,工匠们正在冒雨干活。马掌柜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嘴里念念有词。看见裴无厌来了,赶紧迎上来。
“公主,您怎么下雨天还来?”
“来看看。”
“都按您的吩咐,墙砌了,屋顶盖了,仓库建了,马厩也修了。您看看,还差什么?”
裴无厌看了一圈,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块空地。“那里再盖一排房子。”
马掌柜愣了一下。“还盖?盖什么?”
“宿舍。给商队的人住的。”
“可是公主,商队的人自己有帐篷——”
“有帐篷不如有房子。刮风下雨的时候,帐篷能挡什么?”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盖结实点,能住人的。”
马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是,小的去安排。”
裴无厌转身走了。谢长枫跟在她后面,走出驿站大门的时候,忽然开口。
“公主,你打算在凉州待多久?”
裴无厌停下来,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片刻。“本宫不知道。丝路通了,本宫就走。”
“回长安?”
“也许。”
谢长枫没有再问。
当天下午,裴无厌收到了沈昭从长安寄来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殿下,京中一切如常。陛下已经下旨彻查二皇子同党,朝中正在大清洗。韩虎交了兵权,被贬到岭南去了。他走之前托末将转告殿下——‘多谢公主不杀之恩。’”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韩虎被贬到岭南,阿依古丽也跟着去了。她想起阿依古丽在烽燧前说的那句话——“公主,我不能放他。”那时候她以为阿依古丽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现在她不这么想了。阿依古丽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没有选择,没有退路。和她不一样。她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路。
“公主。”阿檀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沈青做的,您尝尝。”
裴无厌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是桂花糕,很甜,很软。她吃了两块。
“沈青呢?”
“在后院练剑呢。她说她哥教了她几招,她要练熟了以后保护公主。”
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她倒是认真。”
“公主,奴婢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说。”
阿檀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绕来绕去。“奴婢……奴婢想跟陈老实成亲。”
裴无厌看着她。阿檀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耳朵也红了,脖子也红了,整个人像是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呢?”
“他……他也想。”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什么时候?”
“不知道……奴婢听公主的。”
“本宫不是你们的爹娘,听本宫的做什么?”裴无厌的语气很淡,“你们自己定。定了告诉本宫,本宫给你们准备贺礼。”
阿檀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了。“谢谢公主。”
她转身跑了出去。裴无厌坐在那里,看着那盘点心,拿起一块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很甜,甜得她皱了皱眉,但她吃完了。
当天晚上,裴无厌把马文远和周德茂叫到了客栈。她要跟他们商量一件事——开女科。
马文远听完,沉默了很久。“公主,女子科举这件事,从古至今没有过。朝中的大臣们不会同意的。”
“本宫不需要他们同意。”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本宫只需要陛下同意。”
“陛下会同意吗?”
“会。”
周德茂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公主,老朽在长安待了几十年,见过很多次有人想开女科。没有一次成功的。不是因为皇帝不同意,是因为那些大臣们不同意。他们在朝堂上吵,在奏折里骂,在私下里使绊子。皇帝再大的本事,也架不住满朝文武都反对。”
裴无厌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周德茂放下茶杯,“公主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那些大臣们无法反对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丝路。”周德茂的声音很低,“公主可以说,丝路上的很多国家,女人是可以做生意的。大温要跟他们做生意,就需要懂他们语言、懂他们风俗的人。女人学波斯语比男人快,女人做生意比男人细。这不是开女科,这是为了丝路。”
裴无厌沉默了很久。“周会长,你这脑子,不去考科举可惜了。”
周德茂笑了。“老朽考过。没考上。”
当天夜里,裴无厌在灯下写奏折。写给父皇的,请求在凉州试点女子科举。她写了删,删了写,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不是不知道怎么写,是太知道怎么写了。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个理由都要充分,每一个可能被攻击的点都要提前堵上。
谢长枫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擦刀。他只是坐着,看着她。她写奏折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手指会轻轻敲桌面。她思考的时候,会把笔放在嘴边,咬笔杆。她已经二十三了,但在灯下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谢长枫。”她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女子科举这件事,能成吗?”
“能。”
“为什么?”
“因为公主想做。”
裴无厌放下笔,看着他。“你总是说这种话。”
“什么话?”
“能。好。在。是。”她的语气有些冷,“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公主想听什么?”
裴无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知道想听什么。她只是觉得,他的话太少了。少到让她有时候觉得,他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
“算了。”她低下头,继续写奏折。
谢长枫看着她。她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在不高兴。不是生气,是不高兴。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公主。”
她没抬头。
“我会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就想。想好了再说。”
她又低下头,继续写。谢长枫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灯油快烧完了,火苗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认识你两辈子了。想说,你上辈子也是这样写东西的时候咬笔杆。想说,你上辈子死的那个晚上,月亮也是这样,不大,但很亮。他什么都没说。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把写好的奏折交给沈青。“送到长安,交给陛下。”
沈青接过奏折,翻身上马,疾驰而去。阿檀站在门口,看着沈青的背影,叹了口气。
“公主,沈青真厉害,一个姑娘家,骑术那么好。”
“你也可以学。”
阿檀愣了一下。“奴婢也可以?”
“为什么不行?”
阿檀想了想,觉得公主说得对。但她还是不敢。她怕马。
下午的时候,翻译学院来了一个新学生。是一个波斯商人,四十来岁,满脸大胡子,穿着一件华丽的锦袍。他站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李秀娘走出来,用波斯语问他:“你找谁?”
商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会说波斯话?”
“会一点。”
“我是来学汉话的。”
李秀娘愣了一下,转身去找裴无厌。裴无厌正在后院看孙驼子画地图,听见李秀娘的话,放下地图走出来。
商人看见她,鞠了一躬。“公主,我是从波斯来的商人,叫阿里。我想在大温做生意,但我不会说汉话。听说公主这里教语言,我想学。”
裴无厌看着他。“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丝绸、瓷器、茶叶。什么都做。”
“你有本钱吗?”
“有。”
“有多少?”
阿里犹豫了一下。“一万两。”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你跟本宫来。”
她带着阿里走进教室,让他坐在第一排。李秀娘站在讲台上,看着裴无厌。
“你继续教。用波斯语教。他听得懂。”
李秀娘点了点头,翻开教材,开始用波斯语讲课。阿里坐在第一排,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记笔记。
裴无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春天了,树上长出了新叶,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公主。”谢长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阿里这个人,我查过了。他是波斯那边的大商人,在丝路上跑了二十年。他不是来学汉话的。”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来看看公主。”
裴无厌皱了皱眉。“看本宫?”
“看看公主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如果是,他就跟公主合作。如果不是,他就走。”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他会留下来。”
“为什么?”
“因为他看公主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裴无厌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谢长枫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她。因为那个波斯商人看她的眼神,跟沈昭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跟周德茂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跟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不是尊敬,不是感激,是算计。他在评估她的价值,在判断她值不值得投资。他在把她当成一件货物。
“谢长枫。”
“在。”
“你怎么不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你又在敷衍本宫。”
“没有。”
“你有。”
谢长枫没有说话。裴无厌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长枫。”
“在。”
“本宫不喜欢猜谜。”
谢长枫沉默了。
“你不说,本宫不勉强。但你别以为本宫不知道。”她没有回头,“本宫什么都知道。”
她走了。谢长枫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她说她什么都知道。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他看她的眼神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她不知道,他等了她两辈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抱过她的头颅。现在,他用这双手替她挡刀,替她送信,替她守夜。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他等得起。他已经等了两辈子,不在乎再多等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