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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长安 长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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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裴无厌勒住了马。
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过这座城了。上一次离开的时候,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回头看,看见的是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城墙和宫门。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想回来。凉州的风沙虽然大,但比长安的自由。现在她回来了,不是因为想回来,是因为不得不回来。
谢长枫在她旁边勒住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了,商贩、农夫、赶着驴车的老人,和几个月前没什么不同。这座城不知道有人在城外屯了五千兵,不知道皇帝被软禁在勤政殿,不知道二皇子已经在宫里坐了十几天的“临时 throne”。它还是老样子,该开门的开门,该摆摊的摆摊,该吵架的吵架。
“殿下。”沈昭策马过来,在她旁边停下,“末将已经派人去联络城外的兵了。五千人都在,一个不少。韩虎的人撤了之后,他们渡了河,现在在城东十里处待命。”
“二皇子知道我们到了吗?”
“应该不知道。韩虎不会说。他巴不得没人知道是他放的人。”
裴无厌点了点头。“进城之后,你带着你的人等在城外。本宫和谢长枫先进去。”
沈昭皱了下眉。“殿下,太危险了。二皇子在城里至少还有两千人,您两个人进去——”
“人多了反而惹眼。本宫是永安公主,回自己的家,不需要带兵。”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你等在城外,听本宫的消息。本宫给你信号,你就带兵进城。没有信号,不许动。”
“什么信号?”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想说“殿下小心”,想说“末将跟您一起进去”,想说“您一个人不行”。但他看着裴无厌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她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好。”他说,“末将等殿下的信号。”
裴无厌转向谢长枫。“走。”
两个人策马往城门口去了。沈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得他睁不开眼。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消失在进城的人流里了。
长安城的城门还是老样子。门洞很深,两侧站着守城的士兵,懒懒散散的,靠着墙根晒太阳。进城的百姓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过,没有人查文书,没有人搜身。裴无厌注意到,守城的士兵换了。以前守城门的是禁军的人,穿着禁军的甲胄,腰上挂着禁军的腰牌。现在这些士兵穿的甲胄不一样,腰牌也不一样。她看了一眼谢长枫,谢长枫微微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
不是禁军。是二皇子的人。
裴无厌没有停,策马进了城。长安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招牌在风中摇晃。街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热闹的网。没有人注意到她。她穿着骑装,没有戴首饰,没有穿狐裘,看起来不像公主,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谢长枫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眼睛在找,找二皇子的人,找埋伏,找任何不对劲的东西。他的手离刀柄只有一寸,随时可以拔刀。
“先回公主府。”裴无厌说。
公主府在皇城东边,是父皇赐给她的宅子。她以前不住那里,住在宫里的偏殿。后来她去了凉州,公主府就一直空着,只有几个老仆人在看门。她不知道现在那里还是不是她的,不知道二皇子有没有把她的宅子收走。但她必须去看看。那里是她在这座城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公主府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盹。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背有些驼。裴无厌走近了,那个人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
“公、公主?”他的声音在发抖,“真的是公主?”
“福伯。”裴无厌认出他了。他是公主府的看门人,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老了之后被分到她这里。她走的时候,把公主府交给他照看。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福伯的眼眶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二皇子的人来了好几次,说要收了这宅子。老奴不让,他们就砸门。门修了好几回了,您看——”他指着门板上的裂缝,“这都是他们砸的。”
裴无厌看着那些裂缝,没有说话。
“他们没进来吧?”谢长枫问。
“没有。老奴拦着呢。”福伯挺了挺胸,“老奴跟他们说,这是永安公主的宅子,陛下亲赐的。没有陛下的旨意,谁也不能动。他们骂了几天,砸了几天,就走了。”
裴无厌看着福伯。他的衣裳破旧,脸上有伤疤,手指肿得像萝卜。他拦了二皇子的人,被打过,但没有退。
“福伯。”
“在。”
“你辛苦了。”
福伯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又擦,怎么也擦不干。“公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无厌推开那扇被砸烂的门,走进了公主府。院子里长满了草,花圃里的花都枯了,只剩下几棵老槐树还活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转身走进正堂。正堂里的家具还在,但蒙了一层灰。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永安公主亲启”六个字,是父皇的笔迹。
她拆开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无厌,朕在勤政殿。二皇子的人守在门外,不许朕出去。但朕没事,你不要担心。你在凉州做的事,朕都知道。朕为你骄傲。父恒。”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父皇说“朕没事”,但被软禁在勤政殿,怎么会没事?父皇说“不要担心”,但她怎么可能不担心?她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那扇被砸烂的门,看着院子里枯死的花圃,看着蒙了一层灰的家具。这是她的家,她只住过几天,但她在这里写过《丝路译语》的第一页,在这里做过离开长安前最后一个梦。
“谢长枫。”
“在。”
“本宫要去勤政殿。”
“现在?”
“现在。”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公主打算怎么进去?勤政殿外面至少有两百人。”
“不进去。在外面看看。”
谢长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勤政殿在皇城的最深处,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裴无厌去过几次,每一次都是父皇召她去的。那几次她坐在父皇的御案旁边,替他翻译波斯文书,听他讲西域各国的动向。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离皇位很远,离权力很远,离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很远。现在她站在勤政殿外面,隔着两道宫墙,看着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她离它很近,但她进不去。
勤政殿外面果然站满了人。不是太监,不是宫女,是兵。穿着甲胄,拿着长矛,腰佩弯刀。不是禁军的甲胄,是二皇子自己养的人。裴无厌站在远处的一个角楼上,隔着几百步的距离看着那些人。谢长枫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两百三十七个。”他说。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你数的?”
“嗯。正门一百二十个,侧门六十个,后门五十七个。还有巡逻的,三队,每队十人。”
“你什么时候数的?”
“刚才。”
裴无厌没有再问。她知道谢长枫的眼里有尺子,能丈量距离,能估算人数。这是他在军中练出来的本事,但他从来不说是哪个军。她也不再问了。
“走吧。”她转身走下角楼。
“不进去了?”
“进不去。也不急。”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本宫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人。”
她找的是秦月。秦月上一封信说她躲在城东的一处民宅里,不敢出去。城东的民宅很多,几千户人家,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但裴无厌知道去哪里找。秦月在信里提过一个细节——“城东,老槐树,第三家”。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随手写的。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地址。
城东有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裴无厌站在槐树下,看着巷子里的第三户人家。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新的。
她走过去,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见裴无厌,猛地睁大了。门被拉开,秦月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有伤,眼睛里全是血丝。
“公主?您怎么回来了?”
“进来再说。”
裴无厌走进去,谢长枫跟在她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了。院子里很小,只有几尺见方,堆着一些杂物。秦月住在正堂里,正堂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馒头和一碗凉水。
“二皇子的人没找到这里吧?”裴无厌问。
“没有。”秦月的声音有些哑,“我躲在这里十几天了,没人来过。”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秦月摸了摸脸上的伤疤,嘴角弯了一下。“二皇子打的。他发现我给他的是假消息,就动了手。我跑得快,没被打死。”
裴无厌看着她。她的脸上有伤,眼睛里全是血丝,衣裳破旧,整个人瘦了一圈。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
“辛苦你了。”
秦月摇了摇头。“公主,二皇子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裴无厌在椅子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本宫带了五千人在城外。沈昭领着。本宫先进来看看情况,然后再决定怎么动手。”
“五千人够了。二皇子在城里只有两千人,他的兵都在城外,被韩虎领着。韩虎已经——”
“本宫知道。韩虎放人了。”
秦月愣了一下。“公主见过韩虎了?”
“见了。他答应了。”
秦月沉默了很久。“公主,韩虎这个人不可信。他今天答应你,明天可能就反悔。他替二皇子做了这么多年的事,二皇子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背叛二皇子。”
“他不是背叛二皇子。他是在给自己找后路。二皇子要输了,他不会跟着二皇子一起死。”裴无厌看着她,“秦月,你也是。”
秦月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在二皇子身边待了三年,替他做过很多事。杀过人,送过信,盯过梢。你知道他的很多秘密。这些秘密,本宫需要你知道,也需要你说出来。”
“公主想让我作证?”
“对。”
秦月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裴无厌的眼睛。“公主,我作证。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让我回二皇子身边了。我回去,他会杀了我。”
“你不需要回去。你留在本宫身边。”
秦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当天晚上,裴无厌回到了公主府。福伯已经把正堂收拾干净了,家具擦了,地扫了,桌上还摆了一壶茶和几碟点心。裴无厌在桌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她没有放下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阿檀不在。没有人给她倒热茶,没有人给她端粥,没有人在她耳边念叨“公主您累不累”。她忽然觉得这座公主府很大,很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没有老槐树,没有谢长枫坐在树下擦刀。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没有拿刀,只是站着。
“谢长枫。”
“在。”
“你觉得,本宫能赢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能。”
“为什么?”
“因为公主不该输。”
裴无厌看着他。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总是说这种话。”她说。
“什么话?”
“不该输。不会输。没事。不疼。”她转过身,走回桌前,“你从来不说实话。”
谢长枫没有说话。裴无厌坐下来,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点心是甜的,但很干,噎得她皱了皱眉。她喝了一口凉茶,把点心咽下去。
“谢长枫。”
“在。”
“你过来。”
谢长枫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坐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
“本宫问你一件事。”
“公主请问。”
“你到底是谁?”
谢长枫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裴无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她在读他,是他在读她。他在判断,在犹豫,在想要不要说。
“公主。”他终于开口了,“我现在还不能说。”
“什么时候能说?”
“等这件事了了。”
“二皇子的事?”
“所有的事。”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好。本宫等。”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了门。谢长枫坐在正堂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世。
她不记得他了。但他记得。他记得她穿嫁衣的样子,记得她回头看他时眼睛里的泪光,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去吧,好好活着。”他没有好好活着。他死在了她死的那一天。但他又活了。他逆转时空,从血泊中站起来,从灰烬里爬出来,从死人堆里走回来。他走了两世,才走到她面前。
而她问他:“你到底是谁?”
他说:“等这件事了了。”
他不敢说。怕她不信。怕她觉得自己疯了。怕她看他的眼神变了。所以他等。等她先想起来,等她主动问,等她准备好。
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她披上衣服走出房间,谢长枫已经站在正堂里了,手按在刀柄上。
“谁?”
“不知道。两个人。”
裴无厌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沈昭,女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青色的褙子,头发挽着髻,脸上有几分英气,眼睛亮亮的。
“殿下。”沈昭拱手,“这位是——”
“我自己说。”女人打断他,走上前一步,看着裴无厌,“公主,我叫沈青。是沈昭的妹妹。”
裴无厌看了沈昭一眼。沈昭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你妹妹?”
“表妹。”沈昭纠正,“表妹。”
“表妹也是妹。”沈青理直气壮,“公主,我哥说你一个人回长安了,怕你身边没人照顾,让我来陪你。”
裴无厌看着她。沈青的眼睛亮亮的,笑容坦荡,像冬日里的阳光。她忽然想起阿檀。阿檀也是这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阿檀在凉州,在千里之外。
“进来吧。”裴无厌转身走回屋里。
沈青跟着她走进去,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公主,你这宅子好大,就是太破了。墙皮都掉了,窗纸也破了,院子里全是草。我帮你收拾收拾?”
裴无厌没有回答。她在正堂坐下,端起茶杯。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沈青看见了,二话不说,端起茶壶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壶热茶回来,给裴无厌倒了一杯。
“公主,喝热的。”
裴无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嘴,但很香。她看了沈青一眼。
“你哥让你来的?”
“嗯。”沈青在她对面坐下,“他说公主身边只有一个男的,不方便。让我来照顾公主。”
“你哥倒是想得周到。”
“他也就这点本事。”沈青笑了笑,“打仗还行,照顾人不行。小时候我生病,他给我熬药,把药熬干了,锅都烧穿了。”
裴无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笑出声,但沈青看见了。
“公主,您笑起来真好看。”
裴无厌收起笑容,放下茶杯。“你住哪?”
“后院有房间吗?”
“有。让福伯收拾一间给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收拾就行。”沈青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公主,我哥说,城外的人都准备好了,等您的信号。”
裴无厌点了点头。沈青走了出去。谢长枫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谢长枫。”
“在。”
“你觉得沈青这个人怎么样?”
“爽快。”
“还有呢?”
“没有。”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惜字如金。”
谢长枫没有接话。
当天下午,裴无厌在公主府的正堂里召集了所有人。沈昭从城外赶来了,秦月从城东的民宅里出来了,沈青从后院过来了。五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
“本宫的计划是这样的。”裴无厌指着舆图,“二皇子在城里有两千人,大部分守在勤政殿外面,少部分在城门和皇宫各处。他的兵力分散,不集中。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硬拼,是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怎么打?”沈昭问。
“声东击西。”裴无厌指着舆图的东门,“沈昭,你带着五千人从东门进城。动静要大,要让二皇子以为你要从东门强攻。他会把勤政殿外面的人调过来堵你。”
“然后呢?”
“然后——秦月,你从侧门进勤政殿。你在二皇子身边待了三年,你知道侧门的暗号,知道巡逻的路线,知道什么时候换岗。你带二十个人进去,把陛下救出来。”
秦月沉默了很久。“公主,侧门的暗号已经换了。二皇子知道我在他身边待过,我走了之后,他把所有的暗号都换了。”
裴无厌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是——”秦月顿了顿,“我知道一个人。他还在勤政殿里,是二皇子的贴身侍卫。他跟我关系不错,也许能帮我们。”
“谁?”
“叫赵恒。跟陛下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他是二皇子的同乡,从小跟着二皇子,二皇子很信任他。”
“你能联系上他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天。”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好。一天之后,本宫要见到他。”
秦月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裴无厌一个人坐在正堂里。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去换。她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是黑的,地也是黑的。
沈青从后院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公主,喝碗汤。我炖的,鸡汤。”
裴无厌低头看了一眼。汤很清,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闻着很香。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好喝吗?”沈青问。
“嗯。”
沈青笑了。“那我明天再炖。”
她端着空碗走了。裴无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阿檀。阿檀也是这样,总是担心她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阿檀会端粥给她,会替她暖手炉,会在她熬夜的时候催她去睡。阿檀在凉州,在千里之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她忽然很想念凉州。想念客栈里那棵老槐树,想念马掌柜的破嗓门,想念周德茂的唠叨,想念孙驼子画的地图,想念陈老实刻的木头字母,想念李秀娘站在讲台上教课的样子。想念阿檀。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一早,秦月回来了。她带回来一个人。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身侍卫服,腰上挂着一把长刀。他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在四处看,像是在打量这间屋子,打量裴无厌,打量谢长枫。
“公主,这位就是赵恒。”秦月介绍道。
赵恒拱手行礼。“公主。”
“赵恒,秦月跟你说过本宫的计划了吗?”
“说了。”
“你愿意帮忙吗?”
赵恒沉默了一瞬。“公主,我在二皇子身边待了十五年。他对我有恩。我不能背叛他。”
“你不是背叛他。”裴无厌看着他,“你是在救他。他做的事,够砍十次头。你帮他继续错下去,他只会死得更惨。你帮他停下来,他至少还能活。”
赵恒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裴无厌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东西。
“公主,你想让我做什么?”
“打开勤政殿的侧门。放本宫的人进去。”
“然后呢?”
“然后——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会知道是你开的门。”
赵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握了十五年的刀,杀过人,护过人,从来没有抖过。现在它们在抖。
“好。”他说,“我开门。什么时候?”
“今晚。”
赵恒抬起头。“今晚?”
“对。今晚。”
赵恒深吸了一口气。“好。今晚子时,侧门。我开门一刻钟。一刻钟之后,不管你们进没进去,我都会关门。”
“够了。”裴无厌站起来,“谢谢你,赵恒。”
赵恒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出去。秦月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公主。”
“嗯。”
“赵恒这个人,信得过。”
“本宫知道。”
秦月走了。裴无厌站在正堂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今晚子时,勤政殿侧门。一刻钟。她只有一刻钟的时间。她转过身。
“沈昭。”
“在。”
“今晚子时,你带人从东门进城。动静要大,越大越好。”
“是。”
“秦月。”
“在。”
“你带二十个人,从侧门进勤政殿。找到陛下,带出来。”
“是。”
“沈青。”
沈青愣了一下。“公主,我呢?”
“你留在公主府。如果本宫没有回来,你带着福伯出城,去找沈昭的兵。”
沈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好。”
裴无厌转向谢长枫。“你跟着本宫。”
“好。”
当天晚上,子时。长安城的夜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裴无厌站在勤政殿侧门外的一条小巷里,看着那扇门。谢长枫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门开了。
赵恒站在门后面,手里拿着一盏灯笼。他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表情很平静。
“公主,进来。”
裴无厌走了进去。谢长枫跟在她后面。秦月带着二十个人,跟在谢长枫后面。
勤政殿的院子里很安静。巡逻的士兵已经换过岗了,新的一班还没有到。赵恒领着他们穿过走廊,绕过假山,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步都踩在赵恒事先算好的节奏上,不快不慢,刚好避过巡逻的士兵。
到了勤政殿的正门前,赵恒停下来。
“陛下在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二皇子的人在外面守着,里面没有。”
裴无厌推开门,走了进去。
勤政殿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光摇摇晃晃。裴恒坐在御案后面,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了裴无厌。
“无厌?”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裴无厌走到他面前,跪下,“父皇,儿臣来晚了。”
裴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欣慰、心疼、愧疚。他伸出手,放在裴无厌的头上,像她小时候那样。
“不晚。刚刚好。”
裴无厌抬起头,看着父皇的脸。他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鬓边的白发比以前多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还是暖的。
“父皇,儿臣带你出去。”
裴恒摇了摇头。“朕不能走。朕走了,二皇子就会登基。朕在这里,他就不敢。”
“他不登基,但他软禁父皇,跟登基有什么区别?”
裴恒沉默了一瞬。
“父皇,儿臣带了五千人在城外。沈昭领着。二皇子在城里只有两千人,他的兵在城外,被韩虎领着。韩虎已经答应放人了。二皇子没有援兵了。他撑不了多久。”
裴恒看着她。“你见过韩虎了?”
“见了。”
“他答应了?”
“答应了。”
裴恒沉默了很久。“无厌,你长大了。”
裴无厌没有接话。
“走吧。”裴恒站起来,“朕跟你走。”
裴无厌扶着裴恒走出了勤政殿。赵恒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有说话。裴无厌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恒。”
“在。”
“谢谢你。”
赵恒摇了摇头。“公主,快走吧。巡逻的人快来了。”
裴无厌扶着裴恒走出了侧门。谢长枫跟在后面,秦月带着二十个人跟在最后面。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小巷,走过街道,回到了公主府。
裴恒站在公主府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枯死的花圃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无厌。”
“父皇。”
“你这里,该修修了。”
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等事情了了,儿臣就修。”
裴恒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帝王的、矜持的笑,是一个父亲看着女儿的笑。
“好。”他说,“朕等着。”
当天夜里,沈昭带着五千人从东门进了城。二皇子的人没有抵抗。不是不想抵抗,是来不及。沈昭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到了面前。韩虎的人没有动,二皇子的人没有援兵,两千人对五千人,打不了。
二皇子被堵在勤政殿里,被自己的兵围住了。不是沈昭的兵,是他自己的兵。他们放下了武器,打开了门。二皇子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刀,看着走进来的沈昭。
“沈昭,你是朕的人。朕封你做将军,朕给你兵权,朕——”
“你不是朕。”沈昭打断他,“陛下在公主府。”
二皇子的脸色变了。
沈昭走过去,拿走了他手里的刀。“二殿下,末将得罪了。”
二皇子被关进了大牢。他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喊“朕是皇帝”“朕要杀了你们”“朕不会放过你们”。没有人理他。
第二天一早,裴恒回到了勤政殿。他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些被翻乱了的奏折,沉默了很久。
“无厌。”
“父皇。”
“这些天,辛苦你了。”
裴无厌没有说话。
“你想要什么赏赐?”
“儿臣什么都不要。儿臣只想回凉州。”
裴恒看着她。“你还要回去?”
“丝路还没通。学院还没盖好。商队还在路上。”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儿臣的事,还没做完。”
裴恒沉默了很久。“好。朕准你回去。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父皇请说。”
“注意安全。”
裴无厌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裴无厌在公主府收拾行李。沈青帮她叠衣服,一边叠一边问:“公主,您真的还要回凉州啊?那里风沙那么大,又冷又干,有什么好的?”
“有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修路。”
沈青不懂,但她没有再问。
秦月站在门口,看着裴无厌。
“公主,我跟你回去。”
“你不需要跟本宫回去。你可以在长安,本宫替你在宫里找个差事。”
“我不要。”秦月摇了摇头,“我想去凉州。”
裴无厌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那里没人认识我。我可以重新开始。”
裴无厌沉默了一瞬。“好。”
谢长枫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没有拿刀。他看着裴无厌的窗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又要回凉州了。那个风沙漫天的地方,那个她修路、办学、通商的地方。那个她属于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也去。
不管她去哪里,他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