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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渡口 渭水东岸, ...

  •   渭水东岸,夜风刺骨。

      裴无厌站在河堤上,已经站了很久。久到阿檀如果在这里,一定会念叨“公主您腿不酸吗”。但阿檀不在。阿檀在凉州,在千里之外,替她守着那座刚有了起色的翻译学院,替她盯着那些刚走上丝路的商队。裴无厌身边只有谢长枫,而谢长枫不会念叨。他只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得像一棵树,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对岸的火光连成一条线,把河面照得半明半暗。河水在夜里看起来是黑色的,流得不快,但很深。沈昭说,这段河面没有桥,最近的渡口在上游五里处,被韩虎的人占了。韩虎是北境军的副将,二皇子的人,阿依古丽的哥哥。裴无厌在凉州听阿依古丽说起过这个名字,那时候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要跟这个人打交道。

      “殿下,回去吧,河边风大。”沈昭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斗篷。

      裴无厌没有接。“韩虎那边,有什么动静?”

      “没有。他们在对岸扎了营,既不渡河,也不撤兵。像是在等。”

      “等什么?”

      “等二皇子的命令。”沈昭把斗篷披在她肩上,“二皇子不动,他们不动。二皇子动了,他们才会动。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没有命令不会动。韩虎这个人,带兵二十年,最大的本事不是打仗,是听话。上头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不越界,不冒进,但也从不主动。”

      裴无厌拢了拢斗篷。斗篷是沈昭的,上面有马革和铁锈的气味,还带着沈昭身上的体温。她没有说谢谢,沈昭也没有等她说。两个人并肩站在河堤上,看着对岸的火光。风吹过来,把裴无厌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去理。

      “沈将军。”

      “在。”

      “韩虎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沈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北境军的老将,打了二十年仗,资历比我深。他十五岁从军,从士兵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副将的位置。这个人本事不大,但资历老,在军中人脉广。他手下那三千人,跟了他至少十年,虽然对他有怨言,但也不会轻易跟别人。”

      “那他的人为什么还跟着他?”

      “因为没地方去。”沈昭的语气很平淡,“北境军的兵,大多是边关子弟,家里穷,当兵是唯一的出路。换了别的将领,未必比韩虎好到哪里去。至少韩虎在北境军待了二十年,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动不了他。而且韩虎这个人,虽然克扣军饷、打骂士兵,但他从不亏待自己人。他手下的几个亲信,吃香的喝辣的,比别的营头好过多了。”

      “所以他的人跟着他,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有好处。”

      “对。韩虎这个人,懂得怎么收买人心。不是用钱,是用利益。你替他卖命,他保你富贵。你不替他卖命,他也不为难你,但你也别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沈昭顿了顿,“殿下,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不是那种会被吓住的人。”

      “本宫不吓他。”裴无厌看着对岸的火光,“本宫给他好处。”

      “殿下能给他什么好处?二皇子答应让他做北境军的大将军,这个条件,殿下给不了。”

      “本宫给得了。”

      沈昭转过头看着她。

      “北境军的大将军,是朝廷的官职,不是二皇子的私赏。二皇子能给他,是因为他承诺了要登基。但如果二皇子登不了基呢?”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如果最后坐在龙椅上的不是二皇子,他许的那些愿,就全是空话。韩虎在北境军待了二十年,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不是在赌二皇子赢,他是在给自己找后路。”

      “殿下的意思是——”

      “本宫给他一条后路。”

      沈昭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裴无厌的侧脸,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清晰。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沈昭忽然觉得,这位公主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将领都更适合站在这里。

      “殿下,您真的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韩虎不答应。怕二皇子赢。怕自己回不去。”

      裴无厌沉默了一瞬。“怕。但怕没有用。怕了,就不做了吗?”

      沈昭没有回答。

      “本宫在凉州的时候,有人往翻译学院的院子里扔了一只死老鼠。死老鼠身上插着竹签,竹签上裹着纸条,写着‘多管闲事’。阿檀吓得脸都白了,问本宫怕不怕。本宫说怕什么?一只死老鼠?”裴无厌的声音很轻,“其实本宫怕。但不是怕死老鼠,是怕有人在本宫不知道的地方,做本宫不知道的事。怕失控,怕来不及,怕做了那么多,最后还是输。”

      “殿下输过吗?”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沈昭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更沉的重量。

      “输过。”她说,“但不是在凉州。”

      她没有再解释。沈昭也没有追问。

      第二天一早,送信的士兵回来了。韩虎答应了。午时,渡口,单独见面。不带兵,不带刀,只身前往。

      裴无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不是狐裘,不是褙子,是一身利落的骑装。深蓝色,窄袖,束腰,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固定。看起来不像公主,像沈昭军中的斥候。她在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看起来足够利落、足够有气势,才转身走出帐篷。

      沈昭在外面等着,手里牵着她的马。

      “殿下,末将还是觉得——”

      “你觉得没用。”裴无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本宫觉得有用就行。”

      沈昭叹了口气。“殿下,您什么时候能听人劝?”

      “等本宫输了的时候。”

      她策马而去。谢长枫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他换了一身灰色衣裳,混在河边的百姓里,不惹眼。但他的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背影,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看着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看着她的斗篷在身后翻飞,看着她骑马的姿势——腰背挺直,手握缰绳,不急不躁。

      渡口在渭水上游五里处,是一处浅滩。水不深,刚到马腿,但河面很宽,有几十丈。平时有摆渡的船,现在都停了。对岸站着一队骑兵,黑压压的,大约一百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身材魁梧,方脸,浓眉,左眼角有一颗痣。

      裴无厌勒住马,停在河边。隔着几十步宽的河面,她看着韩虎。韩虎也在看她。

      “韩将军。”她先开口了。

      “公主。”韩虎的声音很粗,带着北地口音,像是嗓子里卡了沙子,“你找我?”

      “本宫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放沈昭的兵过河,本宫保你无事。”

      韩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不屑的笑,嘴角歪着,露出一侧的牙齿。“公主,你拿什么保我?你现在连河都过不来。”

      “本宫过不来,但你的人也过不去。”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你在这里堵了五天,沈昭的人在对岸等了五天。你们谁也奈何不了谁。但三天之后,沈昭的粮草就断了。粮草断了,他会怎么做?”

      韩虎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会拼死一搏。”裴无厌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五千人打一千人,你觉得谁能赢?”

      韩虎没有说话。

      “你赢了,你杀了他五千人,但你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你输了,你死在他手里。不管输赢,你都是输。”裴无厌看着他,“因为你替二皇子做事,二皇子不会保你。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你凭什么说二皇子保不住自己?”

      “凭陛下已经知道了。”裴无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二皇子通敌叛国的信,在本宫手里。邯国的回信,也在本宫手里。这些信,本宫已经送到陛下面前了。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做?”

      韩虎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裴无厌,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他的眼睛在裴无厌脸上扫来扫去,又扫向她身后——她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河岸,没有人,没有兵,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他的眼睛里有犹豫,有挣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公主,你在诈我。”

      “你可以不信。”裴无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举起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阿依古丽”四个字。“这是你妹妹写的。她说你替二皇子做事,是因为二皇子给你钱养兵。她说你不想谋反,但你没有办法。她说你怕。”

      韩虎的手攥紧了缰绳。他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盯着那封信,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你把我妹妹怎么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粗声粗气的官腔,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那是哥哥在问妹妹的下落。

      “她在凉州,在本宫的人手里。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裴无厌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如果你不答应,本宫不能保证她以后也这样。”

      “你——”韩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凶光,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裴无厌没有动。“韩将军,本宫不是在威胁你。本宫是在跟你谈条件。你放人,本宫保你和你妹妹平安。你不放,你和你妹妹一起陪二皇子死。你自己选。”

      韩虎的手在刀柄上停了很久。他的手下在后面看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身后的旗帜猎猎作响。

      “公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放人。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要伤害我妹妹。”

      “本宫不会。”

      “还有——”韩虎顿了顿,“那些信,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二皇子。他要是知道是我的人放走的——”

      “本宫答应你。”

      韩虎点了点头,松开刀柄,调转马头。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公主。”

      “嗯。”

      “我妹妹她……过得好吗?”

      裴无厌沉默了一瞬。“她受了伤,但不重。本宫让人给她治了。她现在在凉州,有人照顾。”

      韩虎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他没有再说话,策马而去。他身后的一百骑兵跟着他,鱼贯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远处的山脊后面。河对岸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河滩和几堆熄灭的篝火。风吹过,灰烬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裴无厌站在河边,看着韩虎的人马消失在天际线后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不去理。沈昭从后面策马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殿下,他答应了?”

      “答应了。”

      沈昭看着韩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末将没想到,他会这么容易就松口。”

      “因为他本来就不想打。”裴无厌调转马头,“他替二皇子做事,不是因为他忠于二皇子,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本宫给了他另一个选择。人只有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才会拼命。韩虎有退路,他不会拼命。”

      沈昭看着她,忽然笑了。“殿下,您真的没打过仗?”

      “没有。”

      “那您这谈判的本事,比末将手下那些打了十年仗的副将都好使。他们只知道打打杀杀,嘴皮子比刀还钝。”

      裴无厌没有接话,策马往回走。谢长枫从路边的枯草丛里走出来,牵着马,跟在她后面。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谈得怎么样。他只是跟着。

      裴无厌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听得出他走路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听得出他呼吸的节奏。这些声音,她在凉州听了几个月,已经熟悉到不用回头就能辨认的程度。

      “谢长枫。”

      “在。”

      “你刚才离得多远?”

      “五十步。”

      “看得清吗?”

      “看得清。”

      “他要是动手,你来得及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他不会动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他按刀柄的时候,手在抖。”

      裴无厌没有再问了。她策马往前走,谢长枫跟在后面。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被拉得很长很长。

      当夜,沈昭的五千人过了河。没有打仗,没有伤亡,只是安安静静地渡过了渭水。韩虎的人撤了,渡口的船也回来了。裴无厌站在河边,看着一队一队的骑兵从船上下来,甲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马蹄踏在河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五千人,整整渡了两个时辰。

      谢长枫站在她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谢长枫。”

      “在。”

      “你觉得,韩虎会反悔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妹妹在我们手里。韩虎这个人,打了二十年仗,杀过人,见过血,什么都不怕。但他怕他妹妹出事。”谢长枫的声音很平静,“他按刀柄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公主,是因为怕公主伤害他妹妹。”

      裴无厌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她问。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猜的。”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猜得很准。”

      谢长枫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抱过她的头颅。但他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

      “走吧。”裴无厌转身,“明天进城。”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谢长枫。”

      “在。”

      “谢谢你。”

      谢长枫愣了一下。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走远了。他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村庄的炊烟。他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说了谢谢。不是“本宫知道了”,不是“嗯”,是“谢谢你”。两个字,很轻,但在夜风里听得很清楚。他攥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明天进城。他不知道城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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