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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变天 周德茂被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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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茂被救出来的第三天，凉州城下了一场冻雨。
不是雪，是雨。落下来的时候是水，沾到地面就结成冰。整个凉州城像被扣在一口透明的罩子里，屋檐挂满了冰凌，树枝被压弯了腰，街道上走一步滑三步。阿檀在灶房门口摔了一跤，盆摔出去老远，粥洒了一地。她坐在地上愣了半天，爬起来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地去捡盆，嘴里嘟囔着“这破天”。
裴无厌在厅堂里看地图，没抬头。孙驼子画的那张丝路地图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折痕处都快磨透了。她用炭笔在上面又加了几笔——沈昭的骑兵带来的最新情报：玉门关以西，那拨土匪散了。不是被剿的，是自己散的。头领跑了，手下作鸟兽散，有的往北投了突厥，有的往西去了楼兰，还有几个被抓了，关在凉州府的大牢里。
散了不等于没了。裴无厌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些人散到哪儿，祸害就到哪儿。但只要不在丝路主干道上，暂时可以放一放。她现在要对付的不是土匪。
“公主。”马文远从门外进来，收了伞，伞上全是冰碴子，抖都抖不掉，“沈将军来了。”
沈昭跟在他后面，没打伞，银甲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咔嚓咔嚓响。他在裴无厌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殿下，京里来的。”
裴无厌拆开信。不是父皇的字，是秦月的。
“公主，二皇子动了。三日前，他带着三千人进了皇宫，说是‘清君侧’。陛下被他软禁在勤政殿，外面全是二皇子的人。京中大乱，沈将军的兵被堵在城外进不去。我现在躲在城东的一处民宅里，不敢出去。公主，你什么时候回来？秦月。”
裴无厌把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沈昭看着她的脸色，知道事情不妙。“殿下，怎么了？”
“二皇子逼宫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马文远手里的伞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阿檀刚从灶房出来，端着重新熬好的粥，听见这句话，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沈昭霍然站起。“殿下，末将立刻带兵回京——”
“来不及。”裴无厌的声音很平静，“从凉州到长安，最快也要八天。八天，什么都晚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裴无厌没有回答。她看着桌上那封信，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秦月说二皇子带着三千人进了皇宫。父皇被软禁在勤政殿。沈昭的兵被堵在城外。二皇子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有三千人。他还有北境军的人，还有韩虎的三千人，还有他不知道在别处藏着的兵力。
这不是一次仓促的逼宫。他准备了很久。
“沈将军，你留在凉州的五千人，有多少是你从北境军带过来的？”
“全部。这五千人跟我打了三年仗，只听我的。”
“如果二皇子用韩虎来收买他们呢？”
沈昭沉默了一瞬。“韩虎在北境军的资历比我老，但他这个人，兵不爱他。他克扣军饷，打骂士兵，手下的人早就不服他了。我的兵不会跟他走。”
裴无厌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冻雨裹了一层透明的壳，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像风铃。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沈将军，你挑一百个最精锐的骑兵，明天跟我回长安。”
沈昭愣了一下。“殿下要回去？”
“父皇被软禁，本宫不能在这里坐着。”
“可是殿下，二皇子那边有三千人，我们一百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不进城。”裴无厌打断他，“城外不是有你的兵被堵着吗？本宫去跟他们汇合。”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敬佩的笑。
“殿下，末将以前只知道您会翻书、会做生意。没想到您还会打仗。”
“本宫不会打仗。”裴无厌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本宫知道，一个人被困在笼子里，最好的办法不是去砸笼子，是把笼子外面的人叫过来，一起拆。”
当天下午，裴无厌把马文远和周德茂叫到了客栈。周德茂的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是瘸的，但他坚持要来。他说：“老朽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裴无厌没有劝他。她把回长安的决定告诉了他们。
马文远第一个开口。“公主，凉州这边怎么办？驿站才修了一半，学院还没盖起来，商队刚刚开始走——”
“你替本宫盯着。”
马文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裴无厌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好。”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公主，老朽跟您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
“老朽在长安待过十几年，认识一些人。二皇子的人，老朽也认识几个。”周德茂的声音很低，“也许用得上。”
裴无厌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灰白的，走路还瘸着，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她没有拒绝。
“好。”
当天晚上，裴无厌把阿檀叫到房间里。阿檀正在帮她收拾行李，叠衣服的手在微微发抖。
“阿檀。”
“嗯。”
“这次回长安，你不能去。”
阿檀的手停了下来。“为什么？”
“因为凉州需要有人盯着。马掌柜管生意，周会长管商会，但他们不懂宫里的事。你懂。”
阿檀的眼眶红了，但这次她没有哭。她低下头，把一件狐裘叠好，放进包袱里。
“公主，奴婢能行吗？”
“能。”
“奴婢要是做错了什么事……”
“你不会做错。”
阿檀抬起头，看着裴无厌。公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阿檀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信任，不是鼓励，是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
“公主，您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本宫会回来的。”
阿檀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裴无厌走出房间，下了楼。谢长枫站在厅堂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没有拿刀。他今天没有擦刀，也没有坐在槐树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冻雨。
“你都听见了？”裴无厌走到他身边。
“嗯。”
“你跟我回长安。”
“好。”
没有多余的话。裴无厌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冷峻，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沉。他没有看她，但她知道他在听。
“谢长枫。”
“在。”
“你之前说，你在长安见过二皇子。他瘦了，老了，在怕什么。你觉得他在怕什么？”
谢长枫沉默了片刻。“怕输。”
“怕输给谁？”
“怕输给公主。”
裴无厌没有接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裴无厌就起来了。她换了一件利落的骑装，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根玉簪固定。没有戴首饰，没有穿狐裘，只披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看起来不像公主，像沈昭军中的斥候。
沈昭的一百骑兵已经在客栈门口列队了。清一色的黑马黑甲，腰佩长刀，背上负弓。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马都没有打响鼻。一百个人站在那里，像一百把插在地上的刀。
谢长枫牵着两匹马走过来。一匹是沈昭留给他的枣红马，另一匹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母马，是沈昭特意为裴无厌挑的，性子温顺，但跑起来不输任何战马。
“公主，上马。”谢长枫把缰绳递给她。
裴无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个深宫公主。她在凉州这些日子，骑术已经练得很好了。虽然比不上谢长枫和沈昭，但跟上这支骑兵队伍，足够了。
沈昭策马过来，在她旁边停下。“殿下，准备好了吗？”
“走吧。”
沈昭举起手，向前一挥。一百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踏在结了冰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裴无厌走在队伍中间，谢长枫在她左边，沈昭在她右边。
阿檀站在客栈门口，手里攥着裴无厌留下的那本《丝路译语》的手抄本。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马文远站在她旁边，叹了口气。
“公主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阿檀没有回答。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转身走回了客栈。
队伍出了凉州城，一路向东。冻雨已经停了，但路还是很滑，马跑不快。沈昭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裴无厌，确认她跟得上。谢长枫始终在她左边，不远不近，刚好一个马身的距离。
中午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沟里停下歇脚。士兵们下马喝水吃干粮，没有人生火，怕暴露行踪。裴无厌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饼，一口一口地吃。饼是冷的，硬得像石头，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谢长枫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也拿着一块饼，但没有吃，只是看着远处的山脊。
“公主。”
“嗯。”
“到了长安，不要离开我身边。”
裴无厌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是护卫我要保护你”的认真，是另一种——更深、更沉、不讲道理的认真。
“好。”她说。
谢长枫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开始吃那块冷硬的饼。
队伍继续赶路，一直走到天黑才停下扎营。沈昭选了一个背风的山坳，四面有高地挡着，不容易被发现。士兵们搭帐篷、喂马、轮流放哨，一切井井有条。
裴无厌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沈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按现在的速度，到长安要十天。”
“不能更快了？”
“路太滑，快了容易出事。而且——”沈昭顿了顿，“末将担心二皇子在沿途设了关卡。”
裴无厌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绕路呢？”
“绕路要多走五天。”
“那就绕路。多走五天，比被抓住强。”
沈昭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来，走了。裴无厌捧着那碗热水，看着篝火。火光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谢长枫坐在不远处，背靠着一块大石头，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裴无厌知道。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离刀柄只有一寸。随时可以拔刀。
她收回目光，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帐篷很小，只够一个人躺下。她钻进去，躺下来，把斗篷裹紧。地上很硬，硌得她腰疼。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还要赶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