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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夜审 裴无厌只睡 ...

  •   裴无厌只睡了两个时辰就醒了。不是睡够了,是心里有事,睡不着。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全是阿依古丽说的那句话——“二皇子要的人。”

      二皇子为什么要抓周德茂?周德茂只是一个商人,一个退了休的商会会长,手里没有兵权,没有政权,没有任何值得二皇子动手的东西。除非——周德茂知道一些二皇子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什么事?她不知道。但她会问出来。

      她起身下楼。楼梯很窄,她的脚步很轻,但木头还是发出了吱呀的声响。楼下灶房里亮着灯,阿檀已经在忙活了。听见脚步声,她从灶房探出头来。

      “公主?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

      “那您喝碗粥暖暖身子,奴婢刚熬好的。”

      阿檀端了一碗粥过来,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裴无厌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阿檀,本宫去一趟大牢。”

      阿檀愣了一下。“公主去大牢做什么?天还没亮呢。”

      “审人。”

      “现在去?要不要等天亮了再去?大牢里又黑又冷……”

      “不等。”

      裴无厌把空碗放在桌上,披上狐裘,走出客栈。谢长枫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用木簪束起,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显然也没睡好。但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白杨。

      “公主,我陪你去。”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凉州府的大牢走去。天还没亮,街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声音,呜呜的,像人在哭。冷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裴无厌拢了拢狐裘,加快了脚步。谢长枫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三步。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

      凉州府的大牢在城西,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土墙斑驳,屋顶上长着枯草,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火光在风中摇摇晃晃。两个衙役站在门口,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看见裴无厌来了,赶紧挺直腰板,拱手行礼。

      “公主。”

      “开门。”

      “是。”

      衙役掏出钥匙,打开大牢的铁门。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很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墙上,火光摇摇晃晃,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气和屎尿的臭味,让人想吐。

      裴无厌面不改色地走了进去。谢长枫跟在她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木栅栏做的门,里面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人。有的人在打鼾,有的人在呻吟,有的人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裴无厌没有看他们,她径直走到走廊尽头,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停了下来。

      阿依古丽坐在里面的稻草上。她的手脚都戴着镣铐,黑色的斗篷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头发散乱,脸上有伤痕。但她还是抬着头,眼睛还是冷的。她看见裴无厌,嘴角弯了一下。

      “公主来了。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开门。”裴无厌说。

      衙役犹豫了一下。“公主,这个人很危险……”

      “开门。”

      衙役不敢再劝,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铁锁咔嚓一声开了,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裴无厌走了进去,谢长枫跟在她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死死盯着阿依古丽。阿依古丽没有动,她坐在稻草上,仰着头看着裴无厌。

      “公主想问什么?”

      “二皇子为什么要抓周德茂?”

      阿依古丽沉默了片刻。“因为他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二皇子跟邯国有来往。”

      裴无厌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来往?”

      “书信来往。二皇子给邯国写过信,邯国也给二皇子回过信。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周德茂知道,因为那些信是经由他的手送出去的。”

      裴无厌盯着阿依古丽看了很久。“周德茂替二皇子送信?”

      “不是替二皇子送信,是替凉州的商人送信。二皇子的人找到周德茂,让他帮忙把信夹在商队的货物里带出关。周德茂不知道信的内容,但他知道信是二皇子的。他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

      裴无厌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抄了信?”

      “对。二皇子不知道他抄了。后来二皇子的人发现了,找他要,他不给。二皇子就让我们抓了他。”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信呢?”

      “在周德茂手里。你问他去。”

      裴无厌转过身。“谢长枫,去请周会长。”

      “是。”

      谢长枫转身走了。裴无厌站在牢房里,看着阿依古丽。阿依古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伤,指甲裂了,手指肿了,是被镣铐磨的。

      “阿依古丽。”

      她抬起头。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已经都说了。”

      “本宫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阿依古丽看着裴无厌的眼睛,沉默了很久。“公主,我没有骗你。因为我知道,二皇子已经完了。我没有必要替一个完了的人卖命。”

      裴无厌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撒谎的慌乱,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命的东西。她说的是真的。

      “本宫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等事情了了,本宫会在陛下面前替你说情。”

      阿依古丽低下头。“多谢公主。”

      裴无厌转身走出牢房,站在走廊上等。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谢长枫扶着周德茂来了。周德茂的脸色还是很差,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走路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皱一下眉头。但他还是来了。他看见裴无厌,想跪下行礼,裴无厌扶住了他。

      “周会长,不必多礼。”

      “公主,老朽——”

      “进去说。”

      裴无厌扶着他走进牢房。阿依古丽看见周德茂,低下了头。周德茂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阿依古丽,老朽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替二皇子做事?”

      “因为他是我的主子。”阿依古丽的声音很低,“我替他做事,他养我哥哥的兵。我哥哥在北境军,手下有三千人。没有二皇子的钱,那三千人早就散了。”

      周德茂叹了口气。“你哥哥的兵,是朝廷的兵,不是二皇子的私兵。二皇子给你们钱,是在收买你们,是在谋反。你们替他做事,就是在帮他谋反。谋反是什么罪,你不知道吗?”

      阿依古丽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裴无厌看着周德茂。“周会长,二皇子的信,在你手里?”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裴无厌。钥匙是铜的,很小,上面刻着花纹。

      “老朽的宅子,书房,书架后面有一个暗格。信在里面。”

      裴无厌接过钥匙,转向谢长枫。“去拿。”

      谢长枫接过钥匙,转身走了。裴无厌扶着周德茂走出牢房。

      “周会长,本宫送你回去。”

      “公主,老朽自己走就行……”

      “本宫送你。”

      周德茂没有再推辞。裴无厌扶着他走出大牢,上了马车。马车往周德茂的宅子驶去,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得得声。周德茂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

      “周会长。”裴无厌开口。

      “公主。”

      “你为什么要抄二皇子的信?”

      周德茂睁开眼,看着她。“因为老朽觉得不对。那些信,用的不是商队常用的暗语,是另一种。老朽看不懂,但老朽知道,那不是做生意该用的东西。”

      “你抄了之后,看了吗?”

      “看了。看不懂。但老朽留了个心眼,把抄本藏了起来。”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你救了很多人。”

      周德茂摇了摇头。“老朽没有救谁。老朽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马车在周德茂的宅子门口停下。裴无厌扶着他下了车,走进宅子。谢长枫已经拿到了信,站在厅堂里等。他把一沓信纸递给裴无厌。

      裴无厌接过信,一张一张地看。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但字迹还是清楚的。是用一种她不认识的文字写的,不是波斯文,不是突厥文,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又像藤蔓。

      “这是什么文字?”她问。

      谢长枫走过来,看了一眼。“是密文。二皇子自己编的。”

      “你能看懂吗?”

      “能。”

      裴无厌看着他。“你怎么能看懂?”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以前见过。”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以前见过?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见过?他不是失忆了吗?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没有问。现在不是时候。

      “念。”

      谢长枫拿起第一封信,念了起来。

      “邯国大王亲启。大温皇帝昏庸,宠信奸臣,朝政日非。我欲取而代之,但需贵国相助。事成之后,丝路西段全部让与贵国,永不反悔。大温二皇子裴珩拜上。”

      裴无厌的手指攥紧了桌沿。通敌。叛国。谋反。二皇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够砍十次头。她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继续念。”

      谢长枫拿起第二封信。

      “二皇子殿下。贵国之事,我已知晓。相助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事成之后,大温须割让凉州以西全部土地。邯国大王。”

      裴无厌的脸色沉了下来。割让凉州以西全部土地。那不是丝路西段,那是大温的整个西域。邯国要的不是丝路,是大温的半壁江山。二皇子知不知道?他知道。但他还是答应了。为了皇位,他可以把大温的半壁江山送给敌人。

      “还有吗?”

      谢长枫翻了翻,拿起第三封信。

      “邯国大王。凉州以西全部土地,可以。但须分两次交割。第一次,在我登基之后。第二次,在我坐稳皇位之后。大温二皇子裴珩拜上。”

      裴无厌闭上了眼。分两次交割。二皇子在拖延,在欺骗。他根本不想割让土地,他只是想让邯国帮他登基。登基之后,他会反悔,会翻脸,会跟邯国打仗。但那时候,大温已经被他折腾得千疮百孔了,拿什么打?拿百姓的命打。

      她睁开眼。“把这些信收好。本宫要带回长安,交给父皇。”

      谢长枫把信收进怀中。裴无厌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一片银白。她站了很久,看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周会长。”

      “在。”

      “你好好养伤。丝路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周德茂点了点头。裴无厌转身走出宅子,上了马车。谢长枫坐在车夫旁边,马车往客栈驶去。夜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凉意,吹得车帘啪啪作响。裴无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银色的圆盘。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以前她觉得这是一句情诗,现在她觉得这是一句誓言。她希望凉州长久,希望丝路长久,希望大温长久。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回到客栈的时候,阿檀还在等。她坐在厅堂里,面前放着一盏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光摇摇晃晃。看见裴无厌进来,她赶紧站起来。

      “公主,您回来了。饿不饿?奴婢给您热了饭。”

      “不饿。”

      “那您泡个脚再睡,奴婢烧了热水。”

      裴无厌看着阿檀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盲目的、不讲道理的忠诚。她点了点头。“好。”

      阿檀笑了,跑去端热水。裴无厌走上楼,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二皇子的信在她脑子里转,那些字,那些句子,那些把大温卖给敌人的承诺。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谢长枫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正在慢慢地擦拭。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裴无厌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带着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过了很久,裴无厌开口了。

      “谢长枫。”

      “在。”

      “你今天说,你见过那种密文。在哪里见过的?”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不记得了。”

      裴无厌看着他。“你在撒谎。”

      谢长枫没有说话。裴无厌等了一会儿,关上窗,走回桌前,吹灭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不记得了——又是这个答案。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追问也没有用。他不会说的。至少现在不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夜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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