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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蛰 赵大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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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回来的第三天,裴无厌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从长安来的,父皇的笔迹,信封上写着“永安公主亲启”六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帝王的威严。另一封没有署名,信封上只写了“凉州”两个字,字迹潦草,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
裴无厌先拆开了父皇的信。
“无厌吾儿,见字如面。你送来的情报,朕已收到。邯国调兵之事,朕已命兵部加紧备战。你在凉州做的那些事,朕都听说了。修驿站、办学堂、联络商贾,这些事本不该你一个公主来做,但你做了,而且做得好。朕很欣慰。凉州苦寒,注意身体。缺什么,写信来。朕给你送去。”
信不长,但裴无厌看了两遍。不是因为她没看明白,是因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父皇称呼她“无厌吾儿”。以前父皇写信,开头永远是“永安公主”。这是第一次,父皇没有用封号,用了她的名字。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拆开第二封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五行字。
“有人在凉州城外集结。人数约两百。地点在城北三十里处的废弃军营。领头的是个女人,穿黑衣,戴斗笠,看不清脸。小心。”
裴无厌看着这五行字,沉默了很久。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有人在凉州城外集结,两百人,领头的是个女人。她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写这封信的人在帮她。是敌是友,暂时分不清。但情报本身,她信。
“谢长枫。”她喊了一声。
谢长枫从走廊上走进来。
“城北三十里处有一个废弃的军营,你知道吗?”
谢长枫沉默了一瞬。“知道。那是前朝留下的,荒了十几年了。”
“现在不荒了。”裴无厌把那封信递给他,“有人在那边集结,约两百人。”
谢长枫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不是害怕,是警觉。
“公主打算怎么做?”
“本宫要去看看。”
“不行。”谢长枫的声音很坚决,“两百人,公主去了就是送死。”
“本宫不去送死。本宫只是去看看。”
“看也不行。太危险。”
裴无厌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严肃,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是恐惧。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阻止她,他是在怕。怕什么?怕她出事。
“谢长枫。”她的语气平静了一些,“本宫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谢长枫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去。”他说,“公主留在城里,我去查。”
裴无厌摇了摇头。“你一个人去,跟本宫去有什么区别?都是送死。”
“我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谢长枫没有回答。他不能告诉她——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因为我的命是用她的命换来的。因为在我死之前,我不会让她再死一次。这些话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公主。”他的声音低了一些,“相信我。”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认真,很笃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很深很沉的东西。她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在保护你,用我的方式。”
“一天。”她说,“本宫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后,如果你没回来,本宫自己去。”
“好。”
谢长枫转身走了。阿檀从灶房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公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公主,谢公子去哪了?”
“办事。”
“办什么事?”
“你不需要知道。”
阿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但她注意到,公主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另一种——克制。公主在克制自己。
谢长枫走后的那个下午,裴无厌没有去翻译学院。她坐在厅堂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阿檀不敢打扰她,躲在灶房里偷偷往外看。马掌柜来送账本,被阿檀拦住了。
“公主现在不见人。”
“可是这账本……”
“放着,等公主忙完了再看。”
马掌柜把账本放下,走了。阿檀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厅堂里的公主,心里又担心又害怕。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知道,一定是很严重的事。
傍晚的时候,裴无厌忽然站起来。“阿檀,备马。”
阿檀愣了一下。“公主,天快黑了……”
“备马。”
阿檀不敢再问,跑去找马掌柜要了一匹马。裴无厌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深宫公主。阿檀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公主,您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前世。”裴无厌说完,策马而去。
阿檀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前世?公主说的前世是什么意思?她没想明白,但公主已经走了。
裴无厌骑马出了北门,一路向北。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散开来,在风中飞舞。她没有戴狐裘,只穿了一件薄褙子,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直打哆嗦。但她没有停。
城北三十里,废弃军营。她不知道谢长枫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等了。他说一天。但她是裴无厌,她从来不等人。
半个时辰后,她看见了那座军营。残垣断壁,荒草丛生,没有火光,没有人声,像一座死城。她勒住马,停在距离军营两百步外的一个土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片废墟。
没有人。没有两百人。没有黑衣女人。
她皱了皱眉,策马走近了一些。军营里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破败的屋舍,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人在哭泣。她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军营。地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新的,不是旧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军营深处,然后消失了。
她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大小不一,深浅不一,至少几十个人的脚印。但人不见了。
“公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裴无厌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她没带刀。
谢长枫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溅在衣襟上,暗红色,触目惊心。
“你受伤了?”裴无厌看着他。
“没有。”
“身上的血是谁的?”
“敌人的。”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片刻。“人呢?”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裴无厌沉默了。谢长枫站在她面前,衣襟上的血还没有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恐惧,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杀了多少人?”她问。
“没有杀。”
“那血……”
“打伤了几个,剩下的跑了。”
裴无厌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向马,翻身上马。“回去。”
谢长枫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骑马走在回城的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不远不近。
“谢长枫。”裴无厌忽然开口。
“在。”
“你为什么要保护本宫?”
谢长枫沉默了很久。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得得声,夜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凉意。
“因为公主值得。”他说。
裴无厌没有再问。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阿檀站在门口等着,看见裴无厌回来,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裴无厌把缰绳递给马掌柜,走进客栈。
阿檀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公主您以后可不能一个人出去了,多危险啊,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阿檀。”裴无厌打断她。
“嗯?”
“去烧水,本宫要洗澡。”
阿檀应了一声,跑去灶房烧水了。裴无厌走上楼,推开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谢长枫身上的血,在她脑子里转。他说没有受伤,她信。但他没有说那些人的下场。她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睁开眼,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看见谢长枫站在院子里,正在脱那件沾了血的外衣。月光下,他的身形很清晰——宽肩窄腰,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背上有一道旧伤疤,很长,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她以前没见过那道疤。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受过这么重的伤。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裴无厌没有躲,他也没有。四目相对,夜风在他们之间穿行。
裴无厌关上窗,转身走回桌前。她坐下来,摊开《丝路译语》的手稿,拿起笔,继续写。手在动,脑子也在动,但写的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教室里坐满了人,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领读,纠正发音,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
谢长枫站在走廊上,跟往常一样。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看不出昨晚的痕迹。但他的目光,比平时更锐利。他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商人、伙计、老翻译、陈老实,还有那几个新来的面孔。每一个人都在他的观察范围内。
他注意到一个人。一个坐在第二排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长衫,手里拿着笔,像是在记笔记。但他的笔尖没有动,他的眼睛在看黑板,但他的余光在看裴无厌。不是学生看先生的那种看,是另一种——打量、评估、计算。
谢长枫记住了这张脸。
散课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混在人群里走了。谢长枫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中年男人出了翻译学院,往南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谢长枫在巷口停下来——这条巷子,他来过。就是上次那个年轻人消失的那条巷子。
他走进巷子,那扇门还在,锁还在。他蹲下来,检查门缝——头发还在,没有被碰断。没有人开过这扇门。那个中年男人去了哪里?
他站起身,看着那堵墙。墙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上次那个年轻人翻墙时留下的。他看了看墙头——有新痕迹。很新,像是今天留下的。
他翻过墙,落在另一条巷子里。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他沿着巷子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条大街。街上人来人往,那个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
谢长枫站在大街上,目光扫过每一个行人。卖菜的、买菜的、挑担子的、赶马车的、牵骆驼的——没有那个人。他转身走回翻译学院。
裴无厌正在教室里跟几个学生说话,看见他回来,看了他一眼。
“去哪了?”
“透透气。”
裴无厌没有追问,继续跟学生说话。谢长枫站在走廊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个中年男人。他去了哪里?是不是跟上次那个年轻人是一伙的?他们在凉州城做什么?在监视裴无厌?还是在等什么?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他会找到答案。
下午的时候,周德茂从玉门关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邯国那边的动静比想象的要大。
“公主,老朽在玉门关遇到一个人,是从邯国那边逃过来的商人。他说邯国在边境囤了至少三万兵马,粮草也在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运。”
“三万?”裴无厌的眉头皱了起来。
“只多不少。而且,邯国还在征兵,每家每户都要出人,不出人就出钱。”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突厥那边呢?”
“突厥也在调兵。具体多少人,查不到。但那个商人说,突厥的骑兵已经开始往南边移动了。”
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邯国三万,突厥不知道多少,加起来至少五万。大温在西域的驻军不到两万,兵力差距太大了。
“周会长。”
“在。”
“你再去一趟玉门关,找到那个商人,问他更多细节——邯国的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的地点,将领的名字。每一件事都要问清楚。”
“是。”
周德茂走了。裴无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五万大军,秋天就要打过来。现在是初冬,离秋天还有大半年。大半年,够不够她做好准备?不够。远远不够。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转身走回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沈昭的。
“沈将军,见字如面。凉州一切如常,驿站已修大半,翻译学院已开课,商贾们愿意出资,丝路恢复有望。但邯国和突厥的威胁越来越大,本宫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在京中替本宫留意朝中的动静,尤其是二皇子的动向。如有异常,请速传信给本宫。永安公主。”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谢长枫。”
谢长枫从走廊上走进来。
“这封信,送到沈昭手里。亲自送。”
谢长枫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好。”
谢长枫把信收进怀中,转身要走。
“谢长枫。”裴无厌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
“小心。”
谢长枫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公主也是。”
他走了出去。裴无厌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阿檀端着茶走进来,看见公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公主,您怎么了?”
“没什么。”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裴无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宫没有不高兴。”
阿檀不敢再问了,放下茶,退了出去。裴无厌一个人坐在厅堂里,手里捧着那杯茶,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明天他要去长安。来回至少半个月。半个月见不到他。她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但她知道,这是真的。
半个月,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