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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途 谢长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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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枫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裴无厌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骑的还是那匹枣红色的马,腰间别着那把短刀,身上穿了一件玄色的劲装,头发用木簪束起。他没有回头。
阿檀站在裴无厌身后,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公主,谢公子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半个月。”
“半个月……”阿檀掰着手指算了算,“那要好久。”
裴无厌没有接话。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晨雾很浓,把远处的城墙和屋顶都吞没了,只剩下近处的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公主,您回去再睡会儿吧,天还早呢。”
“睡不着。”裴无厌转身下楼。
阿檀叹了口气,跟了下去。
谢长枫走后的第一天,裴无厌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翻译学院。上午上课,下午整理教案,晚上写《丝路译语》的第七章。她没有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他。
比如他身上的那道旧伤疤。
比如他说“公主值得”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继续写书。
第七章讲的是波斯语的商业信函格式。怎么写抬头,怎么写正文,怎么写结尾,怎么用敬语,怎么用谦辞。她写得很细,每一个例子都反复推敲,确保准确,确保易懂。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
树下没有人。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谢长枫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以前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那棵槐树下,擦刀,或者只是安静地坐着。她推开窗的时候,总能看见他。有时候他在看她,有时候他没有。但不管看没看,他都在。今天,他不在。
她关上窗,走回桌前,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想了。
第二天一早,裴无厌去了翻译学院。教室里坐满了人,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领读,纠正发音,一切如常。但阿檀注意到,公主今天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把课上完,急着去做别的事。她不知道公主急着去做什么,但她知道,公主今天不太对劲。
散课的时候,裴无厌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答疑,而是直接走了出去。阿檀小跑着跟在后面。
“公主,您去哪?”
“城里转转。”
“奴婢跟您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学院,帮陈老实收拾教室。”
阿檀停下来,看着公主的背影。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裴无厌一个人在凉州城的街道上走着。她走得很慢,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菜的、买菜的、挑担子的、赶马车的,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城门口,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戈壁滩一望无际,灰蒙蒙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那条路,通向玉门关,通向西域,通向长安。他走的是那条路。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去。
谢长枫走后的第五天,赵大从玉门关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长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又细又长,像两道缝。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脚上蹬着一双马靴,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殿下,这位是马文远马老板介绍的人,姓刘,叫刘武。他在丝路上跑了十年,什么路都走过,什么人都见过。”
裴无厌看着刘武。“你能做什么?”
刘武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公主想让小的做什么,小的就能做什么。”
“本宫想让你去一趟突厥。”
刘武的笑容僵了一下。“突厥?”
“对。突厥在调兵,本宫需要知道他们调了多少兵,粮草囤在哪里,领兵的将领是谁。你能查到吗?”
刘武沉默了很久。“能。但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多少时间?多少钱?”
“两个月,一百两黄金。”
裴无厌看着他。“太贵了。”
“公主,突厥那边现在管得很严,外人进不去。小的要进去,得买通关卡,得找当地人带路,得打点各路神仙。一百两黄金,不贵。”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本宫给你一百两黄金。两个月后,本宫要看到结果。”
“公主放心。”刘武抱拳,转身走了。
赵大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殿下,这个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但本宫现在没有更好的人选。”
赵大不再问了。
谢长枫走后的第八天,裴无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谢长枫从半路寄回来的,只有几句话。
“已过玉门关。一切顺利。预计七日后到达长安。”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一次好了一些。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每天赶路已经很累了,还要抽空写信。写给谁?写给她。她不知道他是在哪里写的这封信,也许是在驿站,也许是在路边的茶摊,也许是在篝火旁。但她知道,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认真。
她把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阿檀端着茶进来,看见公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她不知道公主在笑什么,但她觉得,公主今天的心情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当天下午,马文远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来了凉州城的十几个大商户。厅堂里坐得满满当当,阿檀忙前忙后地倒茶。
“公主,各位掌柜都同意出资。”马文远开门见山,“但大家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公主打算怎么保证丝路的安全?土匪不除,商队不敢走。商队不敢走,我们的货就出不去。”
裴无厌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本宫会剿匪。”
“公主拿什么剿?”一个胖乎乎的掌柜问,“就靠那几个骑兵?”
“靠脑子。”裴无厌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丝路地图前,指着玉门关以西的位置,“这里的土匪,人数约一百,头领姓刘,从东边来的。他们专门抢商队,不抢行人。这说明什么?”
没有人回答。
“说明他们不是普通的土匪。普通的土匪什么都抢,不分商队还是行人。他们只抢商队,说明他们有人养。有人给他们提供情报,有人给他们提供补给,有人替他们销赃。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断了他们的根。”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马文远看着裴无厌。“公主已经知道是谁了?”
“不知道。但本宫在查。”
胖掌柜又问:“那在查出来之前,商队怎么办?”
“绕路。”裴无厌指着地图上的另一条线,“从玉门关往北,绕过土匪的活动范围,多走三天,但安全。”
掌柜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会儿,最后马文远站起来。“好。就按公主说的办。”
谢长枫走后的第十天,翻译学院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戴着斗笠,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站在学院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站着。阿檀最先看见她,觉得这个人怪怪的,不敢靠近,跑去找了裴无厌。
裴无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女人。
“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摘下斗笠。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眼神很冷,像冬天里的冰碴子。
“公主不认识我,但我认识公主。”
“你是谁?”裴无厌又问了一遍。
“我叫秦月。是二皇子的人。”
阿檀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裴无厌的表情没有变化。“二皇子的人,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来投奔公主。”
裴无厌看着她。“投奔本宫?”
“对。”秦月的语气很平静,“二皇子让我来凉州盯着公主,但我不想替他做事了。他这个人,不值得。”
“为什么?”
秦月沉默了片刻。“因为他让我杀一个人。一个不该杀的人。”
“谁?”
“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裴无厌看着秦月,秦月看着裴无厌。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杀?”裴无厌问。
“因为我查过公主。”秦月说,“公主在凉州做的那些事,修驿站、办学堂、联络商贾,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丝路,为了凉州,为了大温。我不杀这样的人。”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你杀了二皇子的人,他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秦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但我更怕这辈子活得不像个人。”
裴无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进来吧。”
秦月跟着她走进了学院。阿檀站在院子里,看看公主的背影,又看看那个黑衣女人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要收留一个二皇子派来的人,但她知道,公主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她的道理。
秦月被安排在了翻译学院后院的一间空房里。裴无厌没有问她太多问题,只是让她先休息。秦月没有休息,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傍晚的时候,裴无厌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桌上。
“吃吧。”
秦月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很久。“公主不怕我在面里下毒?”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你不杀不该杀的人。”
秦月低下头,端起碗,吃了一口面。面很烫,烫得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谢长枫走后的第十二天,裴无厌收到了他的第二封信。
“已到长安。信已送到沈昭手中。他让我转告公主——京中一切如常,二皇子最近很安静,不像要动手的样子。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公主小心。”
裴无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太安静了。她也有这种感觉。二皇子派来凉州的那四个人走了,秦月投奔了她,城外的两百人也散了——一切都太安静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风很大,吹得客栈的招牌哐当作响。
要变天了。
当天夜里,裴无厌在灯下写《丝路译语》的第八章。这一章讲的是波斯语的合同条款。违约责任、争议解决、不可抗力——每一个条款都要写清楚,不能有歧义。她写得很慢,因为她在想别的事。
秦月今天说了一句话:“二皇子让我来凉州盯着公主。”盯着。不是杀,是盯着。为什么?二皇子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情报?把柄?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二皇子不会善罢甘休。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那棵老槐树,也看不见树下的人。他不在。还有三天,他才能回来。
她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