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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眼 赵大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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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回来的那天,凉州城刮了一场大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戈壁滩上那种能把人吹跑的大风。风从西边来,卷着沙石,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街上没有人,店铺关了门,连野狗都躲进了巷子里。裴无厌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风沙遮住了太阳,天色暗得像黄昏,客栈的招牌被吹得哐当作响,随时要掉下来。
阿檀缩在角落里,用手捂着耳朵,脸色发白。
“公主,这风太吓人了……”
“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裴无厌的语气很平静,“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阿檀不知道公主怎么知道“每年这个时候都这样”,公主从长安来,到凉州才一个多月,怎么会知道这里的风什么时候刮?但她没有问。公主说过了这几天就好了,那就会好。
风声中隐约传来马蹄声。裴无厌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错觉,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她转身下楼,推开客栈的门。风立刻灌进来,把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狐裘的毛边在风中疯狂地颤动。她眯着眼睛看向街道尽头。
一小队人马从风沙中冲出来,八个人,四匹马,正是赵大和他的队伍。他们满身尘土,脸上蒙着布,像从土里挖出来的人。赵大翻身下马,踉跄了一步,扶住马背才站稳。他看见裴无厌站在客栈门口,快步走过来,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双手递上。
“殿下,属下回来了。”
裴无厌接过那卷东西,没有立刻打开。“进来再说。”
赵大跟着她走进客栈,他的手下也陆续进来。阿檀赶紧去倒水,马掌柜跑去牵马。厅堂里一下子挤满了人,到处都是灰尘和汗水的味道。
裴无厌在桌边坐下,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沓纸,有的画着地图,有的写着文字,有的画着简单的符号。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赵大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楼兰那边怎么样?”她看完最后一张,抬起头。
“不太好。”赵大的声音有些哑,“楼兰城还在,但已经没什么人了。丝路断了之后,商队不来了,百姓也走了,只剩下几百户人家,靠种地过日子。城里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属下只好在城外扎营。”
“土匪呢?”
“玉门关往西二百里那拨土匪还在,人数比上次多了。属下打听到,他们在招兵买马,附近几个山寨的人都投过去了,现在怕是有上百人。”
裴无厌的眉头皱了一下。“上百人?”
“只多不少。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他们的头领换了。原来是个本地人,现在换成了一个从东边来的,不知道是谁,只知道姓刘,都叫他刘爷。”
从东边来的。姓刘。裴无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东边来的,不是西域本地人。东边是长安。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吗?”
赵大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确定该不该说。”
“说。”
“属下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人。一个从西边来的胡商,他说他在波斯那边听到一个消息——邯国派了使者去波斯,想跟波斯结盟。条件是开通丝路西段的贸易权。”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裴无厌的手指停了下来。邯国在调兵,在修路,在跟突厥结盟,现在又派使者去波斯。这不是在准备打仗,是在准备一场大战。一场要把大温围起来打的大战。
“那个人呢?”她问。
“属下带回来了,在门外。”
“叫他进来。”
赵大转身出去,带进来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胡商,满脸风霜,衣服破旧,脚上的鞋磨穿了底。他走进来的时候四处张望,眼睛里全是警惕。
裴无厌用波斯语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胡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回答:“回公主,小的叫阿里。从波斯来,走了三个月。”
“你在波斯听到的消息,再说一遍。”
阿里说了一遍,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裴无厌每一个字都听清了。邯国的使者去了波斯王庭,带了厚礼,见了波斯大王。他们提出一个交易——波斯帮邯国打大温,邯国把丝路西段的贸易权让给波斯。波斯大王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裴无厌沉默了很久。
“阿里,你为什么要来大温?”
阿里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因为邯国不是好东西。他们跟突厥结盟,跟波斯谈条件,但他们忘了,丝路不是他们的丝路,是大家的丝路。邯国独占了丝路,其他人就没饭吃了。”
裴无厌看着他。“你想在大温做生意?”
“想。但小的没有本钱。”
“本宫借你。”
阿里愣住了。
“本宫借你本钱,你替本宫做一件事。”裴无厌的语气没有变化,“回波斯去,替本宫盯着邯国的使者。他们说什么,做什么,跟谁见面,全部记下来,传给本宫。”
阿里的手在发抖。“公主不怕小的拿了钱跑了?”
“你跑了,本宫就当花钱买了个教训。”裴无厌站起身,“但你想想,你是想拿一笔钱跑路,还是想赚一辈子的钱。”
阿里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小的替公主卖命。”
阿里被阿檀带下去休息了。裴无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还在肆虐的风沙。赵大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赵大。”
“在。”
“你辛苦了。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任务。”
“是。”
赵大退下了。裴无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风还在刮,沙还在飞,天色暗得像黄昏,分不清是下午还是傍晚。
“系统。”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
“邯国派使者去波斯的情报,你的数据库里有没有?”
【没有。本系统的情报收集范围仅限于宿主已接触到的信息源。建议宿主加快情报网络建设。】
裴无厌在心里骂了一句。她知道系统靠不住,但每次验证一下,都让她更加确信——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摊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父皇的,内容很简单——邯国在调兵,在修路,在跟突厥结盟,在跟波斯谈判。大温必须提前准备,否则秋天必败。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既要让父皇相信情报的真实性,又不能暴露自己的情报来源。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谢长枫。”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谢长枫?”
她走出厅堂,院子里没有人,走廊上没有人,灶房里也没有人。她站在院子里,风沙扑面而来,迷得她睁不开眼。
“阿檀!”
阿檀从灶房探出头来。“公主,怎么了?”
“谢长枫呢?”
阿檀愣了一下。“谢公子?他、他刚才还在……”
“刚才是什么时候?”
“就、就公主跟赵大说话的时候,奴婢看见他站在走廊上,后来就没注意了……”
裴无厌皱了皱眉。她转身走回厅堂,把那封信收进袖中。
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十几天来,谢长枫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视线。他总是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好三步。她不回头也知道他在。但今天,他不在。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件穿惯了的衣裳忽然不见了,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他也许是去办什么事了,也许是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是她的奴隶,她有自由,他也有。
傍晚的时候,风小了一些。谢长枫回来了。他从城西的方向走过来,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皱巴巴的,头发上也沾了不少沙尘。裴无厌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走近。
“去哪了?”
谢长枫看了她一眼。“城西。”
“去做什么?”
“看看。”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进来吃饭。”
谢长枫跟着她走进客栈。阿檀已经把饭菜端上来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个菜。裴无厌在主位上坐下,谢长枫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谁都没有说话。阿檀站在旁边,看看公主,又看看谢公子,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吃完饭,裴无厌放下筷子。“谢长枫。”
“在。”
“明天开始,你替本宫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教赵大他们刀法。”
谢长枫抬起眼帘。“教刀法?”
“赵大他们是斥候,能探路,能刺探,但打起仗来不够用。你的刀法好,教他们几招保命的。”
谢长枫沉默了片刻。“好。”
裴无厌站起身,走了出去。谢长枫坐在那里,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碗饭。教刀法。她不是真的想让他教刀法,是想让他留在凉州城,不要到处跑。他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本宫需要你在这里”。不是需要他保护,是需要他在。这个认知让他的胸口微微发烫。他端起那半碗饭,吃完了。
第二天一早,谢长枫在院子里教赵大他们刀法。来学的人不止赵大一个,还有沈昭留下的那五个骑兵,再加上几个马文远送来的护卫,一共十几个人。谢长枫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把木刀。
“刀法不在花哨,在实用。能杀敌的刀法只有一刀——最快的、最准的、最狠的那一刀。”
他演示了一遍。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晰——出刀、劈砍、收刀。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赵大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你来。”谢长枫把木刀递给赵大。
赵大接过去,学着谢长枫的样子劈了一刀。动作僵硬,力道不足,刀锋偏了。谢长枫走过去,纠正他的姿势——手腕的角度、腰部的转动、脚步的移动,一点一点地调。
“再试一次。”
赵大又劈了一刀。这次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继续。”
赵大一刀一刀地劈,劈了上百刀,胳膊都酸了,谢长枫才点了点头。“休息一下,换人。”
裴无厌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这一幕。谢长枫教得很认真,不是敷衍了事的那种认真,是真的想把人教好。他会手把手地纠正每一个人的动作,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句话——“手腕要活,腰要转,脚要稳。”他平时话不多,但教刀法的时候,话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裴无厌看着看着,忽然发现一件事——他的侧脸,在晨光中很好看。
她收回目光,转身下楼。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上午的时候,周德茂从玉门关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头,姓孙,大家都叫他孙驼子。孙驼子在丝路上跑了三十年,什么路都走过,什么人都见过,什么风浪都经历过。丝路断了之后,他没了营生,在玉门关外的一个村子里种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公主,这位就是老朽跟您提过的人。”周德茂介绍道,“孙驼子,丝路上跑了大半辈子,没有他不知道的路。”
裴无厌看着孙驼子。驼背,满脸皱纹,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两颗被风沙磨过的石子。
“孙老先生,本宫想请你出山。”
孙驼子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公主,老朽老了,跑不动了。”
“不用你跑。你替本宫画一张地图。”
“地图?”
“对。丝路的地图。不是官府画的那种,是你走过的那种。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避风,哪里容易遇到土匪,哪里可以跟当地人做交易。每一处都要画清楚。”
孙驼子沉默了很久。“公主为什么要画这张图?”
“因为丝路要通。通了之后,会有很多商队走这条路。他们需要一个向导,一张能让他们活着走完这条路的地图。”
孙驼子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老朽画。公主给老朽一个月的时间。”
“本宫给你两个月。”
孙驼子走了。裴无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阿檀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公主,那个孙驼子,真的能画出地图吗?”
“能。”
“公主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丝路上跑了三十年,还活着。”裴无厌转身回屋,“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傍晚的时候,陈老实来翻译学院报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是阿檀给他做的。他站在学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局促不安地四处张望。阿檀从里面跑出来,看见他,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来了。”
“嗯。”陈老实低下头,“公主让我今天来报到。”
“进来吧,我带你去见公主。”
阿檀领着陈老实走进学院。裴无厌正在教室里整理教案,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陈老实。”
“在。”
“你的房间在后院,跟赵大他们住一起。每天的工作是扫地、烧水、整理教室。有空的时候,跟着学生们一起上课。”
陈老实愣住了。“上、上课?小的也能上课?”
“能。学会了波斯语,你就不用修鞋了。”裴无厌拿起教案,“你可以做翻译,赚更多的钱。”
陈老实的眼眶红了,他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起来。”裴无厌的语气很淡,“本宫不需要你磕头。本宫需要你把事情做好。”
陈老实站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阿檀站在旁边,看着陈老实,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偷偷看了裴无厌一眼,公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公主心里是高兴的。
夜里,裴无厌在灯下继续写《丝路译语》的第六章。这一章讲的是波斯语的礼貌用语和社交礼仪——见面怎么说,告别怎么说,感谢怎么说,道歉怎么说。她写得很顺,因为这一章的内容她在前世就很熟悉。波斯语的“你好”是“Salam”,意思是“平安与你同在”。波斯语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