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公主靠嘴炮登基了》睡不醒的鸟

11、棋局 赵大走

　　赵大走后的第八天，凉州城又出了一件事。这次不是传言，是实打实的——有人在夜里往翻译学院的院子里扔了一包东西。阿檀早上起来扫院子的时候发现的，一个油纸包，用麻绳扎着，扔在槐树底下。她没敢打开，跑去叫了裴无厌。

　　裴无厌下楼的时候，谢长枫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没有碰那个油纸包，只是蹲在旁边看。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过身。

　　“是什么？”裴无厌问。

　　“没打开。闻着像是血。”

　　裴无厌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解麻绳。

　　“公主。”谢长枫按住她的手，“我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只一瞬就松开了。裴无厌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站起身退后一步。谢长枫解开麻绳，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只死老鼠，被开膛破肚，内脏露在外面，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粘在油纸上，触目惊心。老鼠的身上还插着一根竹签，竹签上裹着一张纸条。

　　谢长枫把纸条取下来，展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多管闲事”。

　　阿檀站在远处，看见那只死老鼠，脸一下子白了，捂着嘴差点吐出来。裴无厌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

　　“拿去埋了。”她说，转身走回屋里。

　　阿檀和谢长枫对视了一眼。谢长枫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拎起来，走出院子。阿檀小跑着跟上裴无厌。

　　“公主，那、那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二皇子的人？”

　　“也许。”

　　“那公主不怕吗？”

　　裴无厌停下来，看着阿檀。“怕什么？一只死老鼠？”

　　“可是……这是威胁啊……”

　　“威胁本宫的人多了，不差这一个。”裴无厌继续上楼，“去准备早饭。”

　　阿檀站在楼梯口，看着公主的背影，心里又怕又佩服。她不知道公主怎么能这么镇定。换作是她，早就吓得哭出来了。

　　早饭的时候，裴无厌把那四个字给周德茂看了。周德茂接过纸条，脸色沉了下来。

　　“公主，这不是普通的威胁。”

　　“本宫知道。”

　　“普通的威胁，是让人害怕。这个威胁，是让人闭嘴。”周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警告公主，不要再查了。”

　　裴无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本宫查什么了？”

　　周德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公主没有在查什么，但有人以为她在查。或者，有人想让公主以为有人在查她。两种可能，两种不同的棋路。周德茂分不清是哪一种，但他知道，公主已经想到了。

　　“公主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裴无厌放下粥碗，“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周德茂点了点头，退下了。阿檀端着空碗去灶房，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谢长枫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拇指在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檀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泛着白，像是在用力克制什么。

　　她不敢多问，低着头走了。

　　当天上午，裴无厌照常在翻译学院上课。教室里坐满了人，没有人知道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领读，纠正发音，一切如常。谢长枫站在走廊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商人、伙计、老翻译、陈老实，还有几个新来的面孔。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在他的观察范围内。

　　他注意到一个人。一个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低着头，像是在记笔记。但他的笔没有动。他的眼睛也没有看黑板，而是在看裴无厌。不是学生看先生的那种看，是另一种——打量、审视、评估。

　　谢长枫记住了这张脸。

　　散课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混在人群里走了。谢长枫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年轻人出了翻译学院，往南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谢长枫在巷口停下来，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巷口等了片刻，然后绕到巷子的另一头。没有人出来。他走进巷子，发现这是一条死胡同，里面只有一扇门——一扇上了锁的门。

　　人不见了。

　　谢长枫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把锁。锁是新的，没有生锈。他伸手摸了摸锁面，冰凉。他转身走出巷子，回到翻译学院。裴无厌正在收拾教案，看见他回来，头也没抬。

　　“去哪了？”

　　“透透气。”

　　裴无厌没有追问，把教案叠好，递给阿檀。“走吧。”

　　谢长枫跟在她身后，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年轻人。他去了哪里？怎么消失的？那扇门后面是什么？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他会找到答案。

　　下午的时候，马文远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来了一个消息——邯国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裴无厌问。

　　“邯国在往边境调兵。”马文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商队上个月在边境附近遇到了邯国的巡逻队，人数比平时多了两三倍。而且，他们在修路。”

　　“修路？”

　　“对。从邯国王都往边境修，修得很宽，能跑马车。”马文远的脸色不太好看，“修路不是为了做生意，是为了运兵。”

　　裴无厌沉默了片刻。“能查到他们调了多少兵吗？”

　　“查不到。边境那边现在管得很严，商队不让过，行人也不让过。我的探子进不去。”

　　裴无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邯国在调兵，在修路。突厥和邯国秋天要联合出兵——这份情报正在一步一步被证实。不是可能，是一定。

　　“继续查。”她说，“查不到兵力，就查粮草。邯国要打仗，必须先囤粮。查他们的粮草从哪里来，走哪条路，囤在哪里。”

　　马文远点了点头。“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

　　马文远看着裴无厌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公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公主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打仗、修路、办学——这些事，不该是一个公主做的。”

　　裴无厌看着他。“那你觉得，什么事才该是一个公主做的？”

　　马文远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裴无厌站起身。“本宫做的这些事，不是因为本宫是公主。是因为这些事，必须有人做。”

　　马文远走了。裴无厌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阿檀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放在桌上。

　　“公主，马老板好像被您说动了。”

　　“他不是被本宫说动的，是被利益说动的。”裴无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商人做事，不看对错，看利弊。只要让他觉得有利可图，他就会跟着走。”

　　阿檀觉得公主说的有道理，但她也觉得，马文远看公主的眼神，不只是在看一个“有利可图”的人。那种眼神里，还有一种东西——敬重。她没有说出来。

　　傍晚的时候，阿檀去城门口接陈老实。陈老实今天收摊早，拎着两个布袋子，一袋是菜，一袋是肉。他远远看见阿檀站在城门口，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跟前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

　　“你、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阿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公主说你今晚留下来吃饭。”

　　陈老实的眼睛亮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凉州城的街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谢长枫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他想起上一世，他和裴无厌也这样走过。那时候在长安城，傍晚，夕阳，长长的影子。她走在他左边，他在她右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但那种安静，是舒服的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身侧。

　　这一世，他还在等。

　　晚饭的时候，厅堂里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了许多。陈老实带来的菜被阿檀做成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醋溜白菜、葱花炒蛋，还有一锅鸡汤。裴无厌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她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一口。

　　“陈老实。”她忽然开口。

　　陈老实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在。”

　　“你愿不愿意来翻译学院做事？”

　　陈老实愣了一下。“做、做什么？”

　　“做杂务。扫地、搬桌椅、烧水。工钱一个月五百文，管吃管住。”

　　阿檀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陈老实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愿意。多谢公主。”

　　“不用谢本宫。”裴无厌端起饭碗，“是你自己的本事。”

　　阿檀偷偷看了裴无厌一眼，眼眶也红了。她知道公主为什么让陈老实来翻译学院做事——不是因为学院缺人，是因为陈老实太穷了，穷到连一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公主在帮他，又不让他觉得是在施舍。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了碗里。

　　夜里，裴无厌在灯下写《丝路译语》的第五章。第五章讲的是波斯语的契约格式——买卖契约、借贷契约、合伙契约，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格式和措辞，每一种都有需要注意的陷阱。她写得很慢，因为她在想一件事——谢长枫今天去了哪里？他说“透透气”，但她知道不是。他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呼吸平稳，不像是在走路，像是在跑步。他在追什么人？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谢长枫这个人，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他说自己失忆，但他的行为不像一个失忆的人。他说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做事的方式、说话的措辞、思考问题的角度，都说明他是一个有过去的人。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有秘密的人。

　　她不喜欢秘密。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丝路上的事已经够她忙的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查他的底细。而且——她承认——她不想逼他。他欠她一个答案，他说了“等我想起来了再告诉公主”。她愿意等。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是一个不喜欢等的人。前世她等快递都会不耐烦，现在却愿意等一个人告诉她他是谁。

　　她摇了摇头，拿起笔，继续写。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她没有抬头。谢长枫在外面，她知道。

　　谢长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她还在写书。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写到深夜，写到灯油耗尽，写到阿檀催了好几遍才肯去睡。他不知道她哪来那么多的精力，但他知道，她是在拼命。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丝路，为了凉州，为了大温。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短刀。刀鞘上有一道划痕，是今天追那个年轻人的时候在巷口蹭的。他没有追上那个人，但他在那扇上了锁的门上留了一个记号——一道只有他自己能认出来的划痕。

　　明天他会再去那条巷子，看看那道划痕还在不在。如果不在，说明有人开过那扇门。如果在，说明门没有被打开过。这是一个简单的测试，但有时候，简单的方法最有效。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夜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凉意，吹得老槐树的枯枝沙沙作响。

　　第二天一早，谢长枫去了那条巷子。划痕还在，门上的锁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站在那扇门前，看着那把锁。昨天是新的，今天还是新的，没有变化。但他知道，变化不一定在看得见的地方。他蹲下来，检查门缝——门缝里夹着一根头发，很细，很短，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头发还在，没有被碰断。说明没有人开过这扇门。

　　那个年轻人是怎么消失的？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翻墙。巷子的墙不高，一个人翻过去不费什么力气。墙的另一边是另一条巷子，通向城西的大街。如果那个人翻了墙，他就可以从另一条巷子出去，绕到谢长枫身后，让他扑个空。

　　谢长枫站起身，看着那堵墙。墙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他伸手摸了摸，是新的。

　　他找到答案了。但他没有找到那个人。

　　回到客栈的时候，裴无厌正在厅堂里跟周德茂说话。谢长枫没有进去，站在廊下等着。他听见裴无厌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会长，本宫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公主请说。”

　　“去一趟玉门关。”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公主想让老朽去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在玉门关以西行走的人。”

　　“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都行。商人、驼夫、猎户、盗匪——只要能走，能看，能听，能回来告诉本宫那边发生了什么。”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公主是要建一个情报网。”

　　“对。”

　　“老朽明白了。老朽明天就出发。”

　　周德茂走了。裴无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谢长枫站在门口。

　　“进来。”

　　谢长枫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一早去了哪里？”

　　“出去走走。”

　　裴无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他没有撒谎，但他没有说实话——“出去走走”是真的，但不是全部。

　　“谢长枫。”

　　“在。”

　　“本宫不想猜你在做什么。但本宫想知道——你在做什么？”

　　谢长枫沉默了片刻。“公主，我在保护你。”

　　裴无厌怔了一下。他没有用“本宫”，用的是“我”。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用“我”自称。

　　“保护本宫？”

　　“是。”

　　“怎么保护？”

　　“用我的方式。”

　　裴无厌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认真，笃定，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你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谢长枫没有回答。

　　裴无厌等了片刻，收回目光。“算了。你不想说，本宫不勉强。”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