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路今

9、传闻

　　迈出大门后，野萝停在台阶上，歪着脑袋看阿树：“你说你是给韩员外戴绿帽子被浸猪笼的穷酸仆人，还是被穷酸仆人戴了绿帽子郁郁而终的韩员外？”

　　记忆里那些骂他的声音，前几句倒是能和穷酸仆人对上。

　　“你往日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现在居然做这种事！”这句似乎对应的是家道中落的韩员外？

　　他臭着一张脸，这两人他一个都不愿接受！

　　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前世？想象中他应该是个帝王将相，王公贵族，江湖游侠……

　　为何会这样！

　　阿树脸色难看得紧，一副嫌弃要死的样子，指着自己，声音都变了调：“你觉得我像自杀的人？”

　　野萝端详着他的面容：“那你就是穷酸仆人，最后被浸猪笼而死？你身上这么冷，真的有可能是死于冷水。阿树，你前世蛮风流嘛，不过也挺可怜。”

　　阿树急切地反驳：“不是穷酸仆人，我有病么？我勾引有夫之妇干嘛啊！”

　　野萝那双灵动的眸子忽闪着，推测道：“对了，你之前知道淇奥名字的由来，今早还给我写字，一定读过书，如此说来，你也有可能是韩员外？”

　　阿树眼前一黑，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斩钉截铁地道：“绝对不是韩员外，一定另有他人，我现在是没想起来，不过我敢肯定我没自杀，当然，也没有浸猪笼而死。”

　　“何况我做鬼后那些女鬼要做我的鬼新娘，我谁都没接受，我是那般的清心寡欲，前世怎可能死于情爱？”

　　野萝见他态度坚决，不好再说什么，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道：“行吧，你慢慢想，想出个第三人，另外荡气回肠的故事出来。”

　　阿树再次郑重道：“你这模样，就是不相信的样子，我真的不是穷酸仆人，也不是韩员外。”

　　野萝一面朝淇奥走去，一面应和阿树：“行行行，你不是，不是好了吧。”

　　见野萝如此敷衍，阿树委屈坏了，反复强调：“我真的不是。”

　　野萝随意点了点头，肯定他：“我没老说你是啊。”

　　“我真的不喜欢竹三娘。”

　　野萝无奈扶额：“我又没说你喜欢竹三娘，再说喜欢又怎么了，人家是花魁哎，一定长得很好看。”

　　阿树好像非要野萝认真听进去才肯罢休，边否认边翻来覆去地说：“好看我也不喜欢，我真的不喜欢竹三娘，我也不是韩员外和穷酸仆人。”

　　野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只好试图采取强硬手段：“行了大哥，我真的知道了，你再说我就念封口诀。”

　　行动不自由便罢，连开口都要受控制！阿树伸出手指放到嘴边，从左嘴角划到右嘴角，做了个封口不语的动作。

　　高大挺拔的柳树立在街上，枝头盖着细雪，偶尔有风拂过，吹落枝头雪花。

　　淇奥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树下，他身形笔挺，如竹如松，神情淡淡，身上散发着矜贵之气，安安静静的，和身边聒噪的阿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见二人走近，淇奥眉头微皱：“阿树兄为何神情恹恹，可是不顺利？”

　　野萝歪头看了眼阿树，见他无意开口，便说：“有些……复杂，目前还不明朗。”

　　淇奥拍了拍阿树臂膀，宽慰道：“阿树兄不必气馁，记起名字已是突破，记忆想是不日就能恢复。”

　　尽管极力否认，可阿树仍底气不足，很明显，淇奥这番安慰起了反作用，他表情枯得像朵垂败的花，还是勉强挤出笑意：“淇奥兄说的是。”

　　******

　　薛府大体位置在东街，到了东街后，野萝先向附近卖汤面的大娘打听了下。

　　那大娘说顺着这路直走就能看见薛府，最与众不同的那个，还提了嘴薛府正在闹鬼，薛员外到处寻高人道士呢。

　　野萝直言自己和兄长便是猎灵师，仔细问了薛府情况，卖汤面的大娘左右无事，正愁无聊，囫囵讲了一通。

　　薛员外是流光县最富裕的，他府上除了薛夫人外，还纳了一房小妾。那小妾是半年前纳进去的，薛夫人每天和薛员外闹，有一次甚至从宅内闹到街上，好多人都出来看热闹。

　　薛员外软硬兼施，薛夫人提出她回去可以，但小妾得搬到后院，不许在她面前晃悠，薛员外答应后，薛夫人才肯回家。

　　大娘说到这里只摇头：“该呀！要不说因果报应呢，她当时怎么入的薛府，现在又有一个更年轻貌美的走她的路。”

　　怕野萝听不懂，补充道：“现在的薛夫人不是薛员外的发妻，发妻活着的时候，她也是个妾呢。”

　　野萝听得认真，“哦”了一声。

　　大娘又继续说：“回家没一个月，还不足满月的儿子就丢了，听过鬼婴挂树吧，薛府好像是第一个发生这事的，薛夫人看见鬼婴挂树就崩溃了，其实儿女事上她也挺可怜，两年前长子生病走了，次子又接着没了。”

　　“薛夫人如今每日都在北冥庙哭诉，说什么是鬼抱走了她的孩子，估计也疯了。姑娘是没见，她看人时斜着眼睛，凉飕飕的，看谁都像抱她儿子的鬼。”

　　野萝在大娘说话时，直视着她的眼睛，尽管唾沫星子不时喷在脸上，她道：“敢问那小妾何许人也？”

　　大娘舔了舔唇：“我妹子就是薛府的仆人，说小妾姓徐，双鱼县人，长得不错，就是性子静得很，天天待在后院，平日也不爱逛街，现在肚子已经很大了，薛员外就想找个厉害些的道长，镇宅。”

　　淇奥问：“薛员外那么有钱，怎不去外面避避？”

　　大户人家的私生活向来被人津津乐道，成为茶余饭后的无聊消遣，大娘对旁的如数家珍，面对淇奥的疑问却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晓得了。”

　　看来得先去趟北冥庙，走之前野萝又问了一句：“大娘可知薛员外的发妻何时亡故？因何过世？”

　　大娘叹了口气，感慨万千：“没了三年多了吧，据说生完孩子元气大伤，人一直虚弱得很，谁想月子还没出，她和孩子两个人都走了。如今的薛夫人因为小妾争风吃醋，先前的薛夫人很好，还经常布粥施饭，接济穷人，是个顶好的女人，好人不长命啊。”

　　路上阿树突然拍了拍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激动道：“我懂了！”

　　野萝睨了阿树一眼：“一惊一乍的，你懂什么了？”

　　阿树一脸认真：“照我说，原先的薛夫人死的时候孩子没满月，不知何缘由，她化成了厉鬼，用没满月的婴儿练邪术。蛇妖或是帮凶，或是趁乱吃人，鬼魂可能只需婴儿的魂魄，剩下的血肉就让蛇妖果腹了。”

　　“怎么越说我越觉得接近真相了，为什么不偷别处的婴儿？只有鬼会这样。鬼有执念有怨气，只会在她出事的地方作乱，这背后藏着的，十有八九就是这原先的薛夫人，八成她就躲在薛府，不，她一定就在薛府，薛府不是在闹鬼吗？”

　　淇奥有些困惑：“原先的薛夫人是因病去世，且在世时为人良善，怎就化成了厉鬼，何况三年的鬼魂怎会有此力量，闹出鬼婴挂树，鬼婴巡街这般瘆人的场景？”

　　“死因是从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谁知道怎么死的，大多鬼死了都会作乱，像我这样正义的鬼可是千年难遇。”阿树说着说着，还臭屁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不过三年的鬼魂由此能耐倒是罕见，反正我没见过，这点我也想不通，可能还有帮手？”

　　野萝抿了抿嘴，深深看了阿树一眼，默不作声。

　　阿树用食指戳了戳野萝胳膊：“你为何不说话，我的猜想不合理吗？”

　　野萝评价道：“合理，也不合理。”

　　她处理过数不清的鬼事，大多鬼对凡人极具攻击性，不过它们的能力是有限的，能力最一般的鬼魂只能通过梦境与人交流、或者吓人。

　　强一点的会故意让凡人看见，或是弄出些声响，能触碰死物，但无法接触凡人。再强些的可以控制一些东西，甚至可以触碰到凡人。

　　如阿树那般可以制造幻境，还能附身的已是鬼魂中能力最上者。他并非百年老鬼，且懒，竟还能有此修为，只能说他极具天赋，实乃鬼魂中的凤毛麟角。

　　若如猜测那样，流光县真有一鬼，那鬼已经掳走四十七个婴儿和三个成人的魂魄，造成大范围的破坏性伤害，还能驱使婴灵四处游走，拥有如此能力的鬼魂闻所未闻。

　　就算是千年鬼母，行事都有所顾忌，不会在同一个地方闹出如此动静。因此阿树的猜想，照事情发生的逻辑说得通，按鬼的能力却是说不通的。

　　任何一桩事，既然无从下手，按照已知线索推测探查是正确的方向，背后的未知，只能不断求证。

　　阿树见两人反应冷淡，摆出一副功臣的架势，笃定道：“你俩看着吧，我一定就是鬼中神探，我的猜测就是真相。”

　　此时他神采奕奕，目光犀利，一改之前萎靡神情，俨然一副断案高手的模样。他情绪还真如一阵风，来得快去得更快。

　　流光县的北冥庙建在闹市，阿树见到这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很是抗拒，悬坐地面纹丝不动，牵掣野萝一时也寸步难行。

　　“你俩能别忘了我是鬼吗？这可是北冥庙啊，我进去不魂飞魄散也会遍体鳞伤吧！”

　　所谓一物降一物，再厉害的鬼也会惧怕冥界，孤魂野鬼意义上属于冥界的在逃犯，就跟罪犯怕见牢房一个道理。

　　野萝勾唇一笑，拍了拍淡黄色的光圈：“怕什么，有我的保护罩，你就放一百个心，北冥庙当你自己人，哦不，自己鬼。你是第一个进入冥王庙的鬼，还是北冥王的庙，传出去多有面呢！”

　　阿树转忧为喜：“此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