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神》路今

10、薛府

　　北冥庙内信徒倒是不少，众多信徒中一抹白影最是引人瞩目。

　　旁人都是规规矩矩，轻声细语地叩拜，而那抹白影头发凌乱，毫无形象地跪坐在柱子边，对着北冥王的塑像告状：“我儿子被鬼害死了，请北冥王严惩恶鬼，严惩恶鬼！”

　　有信徒离开时面色不善地瞪着她，方才要说之言，几次三番都被这疯妇搅了，他说得颠三倒四，也不知这祈愿管不管用了，都怪这疯妇！

　　有信徒远远议论：“薛夫人怎么一直在这，好几个月了吧，她吃什么啊？不会偷贡品吃吧？”

　　“怎么可能，仆人每日都会来送饭的。”

　　“薛员外那样一个谦谦君子，为何不管自己的夫人？”

　　“那是薛夫人自己耍性子，薛员外天天遣仆人送饭，对薛夫人父母也没得说，真是个顶好的丈夫和女婿。薛夫人这是心病，她得自医，否则牛都拉不走她。”

　　薛夫人二十三四的模样，眼睛核桃一样肿，脸色憔悴，脸瘦得脱了相。

　　野萝徐步至前，蹲到薛夫人身边，温声问：“夫人，你怎么了？”

　　薛夫人不正眼看野萝，用余光瞄了她一眼，话还没说眼泪先流：“我儿子，被鬼抱走了！”

　　“什么样的鬼？我是猎灵师，你告诉我，我会帮你。”

　　听到猎灵师，薛夫人微微转过头来，对上野萝的视线，紧紧抱住自己，说话时整张脸都在颤抖，断断续续地道：“她回来了，我亲眼看见的。”

　　“就是她抱走了我的孩子，她明明身子背着我，头却突然转过来，不是脖子转，是整个脸完全面向我，然后对我笑，笑着笑着瞳孔都白了！”

　　“我根本动不了，太恐怖了，她还说话了！”

　　野萝问：“她说了什么？”

　　薛夫人表情惊恐，心有余悸：“她说用我孩子的命，赔她孩子的命，我的老大肯定也是被她害死的！”

　　阿树拍了拍野萝后背，得意道：“我猜那个她，就是原先的薛夫人。”

　　野萝一脸“你厉害你说得对”，随意点了点下巴，转头继续问薛夫人：“她是谁？”

　　薛夫人全身抖成了筛子，抱头痛哭，语无伦次道：“是秦茜，是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怎么可能回来，怎么可能！”

　　“回来了，不可能回来……”

　　秦茜？

　　薛夫人行为确实疯疯癫癫，但野萝肯定，她没有疯，就是被吓坏了。相反她其实清醒得很，她信鬼神，怕鬼，故而待在北冥庙不肯离开，这北冥庙便是她的庇护所。

　　人怕鬼是正常的，可极度的畏惧以及躲避，甚至想通过告冥状除鬼，不是胆子小到极点，就是心里有鬼。

　　野萝冷着脸，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又亮，目光犀利地像一把锋利的剑，声音幽冷如鬼魅，在大殿回荡：“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不害人，还怕鬼吗？”

　　淇奥见到的野萝总是笑意盈盈，活泼灵动，此时的她却面无表情，气势逼人。

　　有些鬼面目凶狠狰狞却不可怕，野萝容貌清丽，却有种强大的压迫感，令人不寒而栗。

　　阿树不免错愕，看来野萝平时凶他只是玩笑……

　　薛夫人一听这话，尖叫一声，疯狂扯着自己头皮，又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推了野萝一把：“你是鬼，你也是鬼！”

　　野萝早注意到她要伸手，一手撑着地面，一个利落的后空翻就轻易躲了过去。

　　有信徒隔着老远还夸了一句：“好身手。”

　　薛夫人抱着柱子，浑身颤抖，泪珠子还挂在下睫毛，斜眉歪嘴地笑，神情已近崩溃。

　　淇奥道：“野萝姑娘，咱们先出去吧。”

　　野萝也不愿再刺激她，说了声“好”。

　　******

　　薛府青砖黛瓦，门庭讲究，奢华气派，确实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个。

　　有个道士一手拿着幡，垂头丧气从薛府出来，与淇奥擦身而过。

　　淇奥忙施一礼，问道：“敢问这位道长，可是薛府有何怪事？”

　　道士停下脚步，转身看了野萝和淇奥一眼，又是委屈又是气的，嗓子都被气哑了：“不是有事，薛员外纯粹无事找事！奉劝二位莫要再去自讨苦吃。”

　　淇奥接着问：“道长可愿细说？”

　　道士见淇奥面善，详实以告：“薛员外说自己总做噩梦，梦里有鬼缠他，平日偶见鬼影，贫道问鬼之外形，薛员外含糊说就是那种厉鬼。贫道将里外角落仔细查看，一缕魂都没感应到，哪知薛员外跳起来骂贫道是骗子。”

　　道士越说越委屈：“贫道前后捣鼓了三个时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一口水都没给贫道喝。不信贫道，倒是好言以待啊，还把贫道轰了出来。那薛员外啊，抹上黑脸照镜子，自己吓唬自己。”

　　淇奥出声安抚：“道长莫气。”

　　道士拱了拱手：“告辞。”

　　阿树皱着眉头：“怎么可能没有鬼魂，定是那道士学艺不精。野萝、淇奥兄，你俩去，一定能揪出鬼来。”

　　野萝揉了揉脖颈：“我觉着你更适合揪出那鬼。”

　　阿树自信满满：“小菜一碟。”

　　门房才将门合上，又传来扣门声。门一开，外面立着一对壁人，女子素雅纯洁，仙姿佚貌，男子长身玉立，仙风道骨。

　　女子身边还飘着一个光华夺目，神态桀骜的翩翩少年。

　　当然，门房是看不见的。

　　回过神来，门房问：“二位是？”

　　阿树有点失落，果然做了鬼就是会被无视。

　　野萝轻行一礼，声音清脆：“我和兄长是猎灵师，游历此地，听闻你家主人有难，特来相助。烦请引荐。”

　　此言一出，门房忙遣人告之薛员外，很快便有仆人引路。

　　薛府庭院深深，布局规整，移步易景别具巧思，空气中传来梅香阵阵，白雪红梅颇有意境。

　　阿树飘过影壁时，目光停顿在壁身那个“善”字上，手指忍不住碰触，却穿了过去，愣了一瞬，继续跟着淇奥往前飘。

　　经过曲折蜿蜒的回廊，一路见亭台水榭、假山，月拱门内种着两棵梅树，梅花傲立枝头，浓艳芬芳，他看着那两棵梅树，脑中却一阵眩晕。

　　这个府邸，他是来过吗？为何会有一种熟悉之感。

　　薛员外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抱着暖手炉，听到脚步声本欲站起，见来者年纪不大，一看资历就不深的模样，心里将野萝和淇奥归入骗子一类。

　　终归是抱着一丝希望，呷了一口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听闻二位是猎灵师，师从何处，可处理过什么诡事？”

　　堂屋正中的墙上挂着桃木剑，剑下置着檀木供桌，上面摆着盛了糯米的玉碗，屋内柱上篆刻着驱邪一类的符咒。

　　方才一路，野萝看到院中布置了五行阵法，不出意外，他住的地方定然更为夸张，这样的天罗地网，通常鬼魂哪敢靠近。

　　野萝还当薛员外是个大腹便便的老人，没想到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一二，倒是年轻有为。

　　薛员外五官端正，只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上几缕银发混杂在黑发中，正值壮年，却有些沧桑。

　　他态度散漫且看不起人，野萝不请自坐，她不回答薛员外的问题，道：“薛员外这段时间定招了不少道士吧，若我没猜错，他们的结论都是无鬼，可薛员外深受其害，即便众人说无鬼，仍然让道士做了些辟邪之举。”

　　薛员外对野萝无礼行为十分恼怒，本想下令逐客，但听到这里不由得静了下来，默默注视着野萝，期待下文。

　　“可不管是外院的阵法还是里面的驱邪物品、符咒之类，都阻挡不住鬼魂侵扰，想是薛员外夜不能寐，失眠多梦，或经常惊醒，我可有说错？”

　　薛员外眼都听直了，放下暖炉，一边伸手请淇奥入座，一边回复野萝：“对对对，姑娘说得一字不错！”

　　“不过我们一路过来，未觉鬼魂痕迹，想来此鬼藏匿极深，若薛员外不嫌叨扰，我兄妹二人需留薛府昼夜观察，揪出此鬼。”

　　薛员外无神的眼睛突地一亮，如见神仙，他激动道：“之前恕我眼拙，多有怠慢，若二位能帮我除鬼，我定捧来金银珠宝双手奉上，或是其它想要的，我定寻来！”

　　他向外吩咐：“来人，快上茶。”

　　野萝抬手阻拦：“不必。为寻邪祟，好对症下药，一招制胜，我需问薛员外几个问题，如实回答便好。”

　　薛员外又从桌上取暖手炉抱在手中，点了点头。

　　“侵扰何时起？”

　　“约有一年了，初时只出现在梦中，后竟不时出现在眼前，若不是我阳气重命硬，恐怕早被折磨得起不来床了。”

　　“身上可有异样？”

　　薛员外摸了摸脖子，惊恐万状：“有那么几次，掐过我的脖子，待我即将窒息时又松开。还有，梦里捅我时感觉太过真切，有次我睁开眼睛，肚子上真被划开了一刀，鲜血淋漓，痛入骨髓啊！”

　　“府上其他人可被惊扰？”

　　“仆人们也见过的，一团虚幻的雾状模样，瘆人得很。”

　　“薛员外见到的也是雾状模样？”

　　薛员外愣了一愣，木然点头：“是，自然是。”

　　野萝缄口不言，嘴角浮上一层冷笑。

　　阿树忽然道：“他在说谎，雾状模样能吓成这样？他胆子屁做的？”

　　薛员外当然在说谎，之前跟离府道士说是厉鬼模样，现在又成了雾状。

　　阿树自踏入薛府便沉默不言，四处好奇观望，突然说话引得野萝视线转向他所在。

　　只见他坐在她和淇奥中间的茶几上，脸明明就白，此刻野萝却觉他脸色白得骇人，她忍不住用传音术问：“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