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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白夜尽头 ...

  •   当桌面上的时间从“23:59”跃至“00:00”,李想终于将消息框中早就编辑好的四个字发送了出去。镜片替他过滤了一部分短波蓝光,他的眼睛却仍然因为长时间注视屏幕而干涩。
      “新年快乐。”他转过身,顺口对一旁的周浩也道了声相同的祝福。
      “什么?哦哦哦……新年快乐!”周浩的注意力显然沉浸在游戏之中。李想甚至不太敢确定,他这句“新年快乐”应付的究竟是自己,还是耳机那头的队友。
      距离成年还差两年多的周浩能从中午开黑到深夜,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帮他绕过未保机制的张涛自然功不可没。李想却没办法当即将人抓来“兴师问罪”,因为张涛此刻远在三十公里以外的北京大学,正在和高中同学一起跨年。
      大约十分钟之后,一条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消息弹了出来:“我今晚住这边,明早再回去。你们两个早点休息,不用帮我留门了。”
      李想在键盘上敲了又删,最终只发送出一句得体的“好,注意安全”。虽然以他们这样朝夕共处的关系,再追问两句“怎么不回来”、“那你住哪里”还远远谈不上越界,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一贯的从容和冷静在方才失灵了一刹那——毕竟期待落空的滋味从来都不好受,让大脑短暂地宕机和短路也实属理所当然。
      尽管他的确具备照顾身边朋友的责任心和自觉性,这一条理由却很难充分解释他对张涛的过度关照。室友的特殊身份当然可以成为强有力的佐证,李想却不愿在这件事上自欺欺人。
      “我就奇了怪了,我们都得顺着你吗?”这是张涛第一次在李想面前不加掩饰地表达愤怒,而在他们后来相处的许多年中,他身上出现类似情绪的次数屈指可数。
      对面的刘瑞显然没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我对事不对人的。”
      “你是不是……”眼见张涛的怒火愈燃愈烈,李想连忙寻了个由头将他带离寝室。
      洗衣液和柔顺剂中的薰衣草香氛在洗衣房中弥漫荡漾,李想没有直接与他对视,只是看着他微微拧起的眉:“张涛,吵架除了能让你生气,没有其他作用。”
      他叹了声气,轻轻摇头道:“你怎么就咽得下这口气啊……”
      “我根本就没生气啊……我会去找宿管的,你就别替我生气了。”如今回想起来,李想总觉得自己当初处理此事的方式略显冷漠。倒不是说把刘瑞请出宿舍这件事有多无情,而是自己回应张涛的态度实在不如他对待自己那般真心。
      十八岁的李想已经颇精于人情世故,他分明能想出一百种领情并道谢的方式,却偏偏在那时忽然感到无所适从,没办法选择任何一组得体的话术来和张涛客套。会哭的孩子总能有糖吃,他却从来都不任性,于是几乎没有人为他打抱过不平,也没几个人在意过他是不是受了委屈。
      张涛看起来绝不是那种眼中容不得一粒沙子的刺头。他的拔刀相助固然是出于对公正原则的坚持,却也多少掺杂了些被情分所驱使的感性。只是这情分相较于理性究竟占了几成,彼时的李想愣了愣,停止去思考这样泡沫一般绚烂又易碎的问题。自以为是的猜测没有任何意义,他最好不要在无法左右的事上过分投入精力,徒增烦恼和焦虑。正如此刻,他强迫自己将意识沉入黑夜里,让大脑归于空白和安静。
      枕边的手机忽然亮起,光线穿透他的眼皮,中断了他困意不足的入睡尝试。他的视力不好,眼睛本就畏光,此时又刚刚习惯了黑暗的环境,只能堪堪睁开一道缝隙。
      “刚刚在外面,太冷了,手都冻僵了,不方便打字。”
      “跨年人太多,软件打车要排很久,薛珅就陪我一起住酒店了。明天回去给你们带中关村茶点。”
      “啊,还有……”
      “新年快乐,李想。”
      为了看清这些文字,他下意识地张大眼睛。屏幕亮度忘了调低,他的双眼被突如其来的光亮灼得刺痛发痒。将那句迟来的“新年快乐”读了几遍之后,李想终于把手机塞进枕头下,开始期待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第一个好梦的来临。

      “清华那边怎么忽然这么热闹?”即便隔了半个会场,视野略微模糊的李想也能注意到,清华的摊位前被一众人等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像是一群领导,来视察工作的……吧……”张涛也顺着他的话投去目光,声音中却逐渐失去底气,“我们加印的宣传单是不是已经好了,我现在去拿。”
      “别急,留的是我的联系方式,老板还没打电话。”李想起初没察觉出任何异样,可是见他已自顾自地走出了几米远,便连忙跟上去,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了?你是不是临时有事,不方便请假?”
      “嗯……不是。”张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对劲起来。
      见他颇有些为难,李想小声说:“等等我。”他佯作接起电话,应了几声,转头便对老师说两人要去取材料。张涛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他一并带出了会场大厅。
      “你如果真的有事,就先去忙吧。”李想停下了脚步,神情略显紧张,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没事,真的没事。”见他无条件地支持并帮助自己,张涛只犹豫了不消几秒钟,便决定不再瞒他,“……我刚才看见我高中同桌了。”
      “姜凡……是吗?很少听你提起他。”李想朝他眨眨眼,“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关系其实不错,就是在这种场合见面有点尴尬。他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人自惭形秽。”张涛尽可能地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好吧,主要是让我自惭形秽。他的嘴又一向很毒,我高中的时候不知道被他损过多少次。而且他这次看起来好像也不是普通的志愿者……我暂时还不想在你们面前颜面尽失。”
      李想松了口气,冲他微笑道:“比我想象中的情况好多了。我刚刚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忽然有急事,或者身体不适之类的……原来是自尊心有些不适。”
      张涛也放松了不少:“这么能说会道,派你去跟我同桌掰扯,说不定还能帮我扳回一局。”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们现在就回去。”李想作势就要往回走。
      张涛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也没再难为张涛,只是好奇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之前只听你聊过薛珅和陈希。”
      张涛一时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便描述了些无关紧要的:“你刚才看见他了吗?就是高高瘦瘦,皮肤很白的那个,也和你一样戴眼镜,不过他看起来有点严肃,甚至……有点冷漠。”
      “其实没看清,隔得太远了。”李想才注意到他还拉着自己的手臂,却没出言提醒他,“你高中的同学们都学竞赛,他是不是也……?”
      “姜凡是物竞生。”忆及这段往事,张涛很难不感慨万千,却还是以最平常不过的口吻叙述道,“两年前,我们上高三的时候,他去上海参加了第35届CPhO。然后就被选进国家集训队,保送到清华物理系了。”
      李想相当实事求是:“他真厉害。”
      “是啊,非常厉害,天赋和勤奋程度无一不是顶级的。我那年还跟他一起参加了省赛,结果只拿到省二。”张涛自嘲道,“简直是云泥之别……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在第37届CPhO的会场遇见。如果是在别的地方碰到他,或许我还不至于这么想逃避。”
      在短暂的沉默之中,李想安慰他“不要妄自菲薄”的话已经来到了嘴边。他却忽然发问:“为这种事耿耿于怀,是不是有点小气,还显得很软弱?”
      “每个人都会有一点不那么光彩的念头,嫉妒、胆怯、贪婪……之类的。”李想坦言道,“但你愿意承认它,甚至还能说给我听,足以说明你已经很有勇气了。”
      见张涛还没从低落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继续说:“既然你对我这么诚实,那我也和你交换一个秘密好了。我有点‘近视羞耻’,很抗拒测视力。就算近视加重了,也不愿意去重新验光,以至于眼镜的度数已经不合适很久了。”
      李想原以为张涛很难理解这项略显莫名其妙的怪癖,但他连一句追问都没有,显然是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并恍然大悟道:“难怪你去年新生入学体检和学年体测的时候都不愿意跟我们一起。你自己一个人都没有办法坦然地面对视力测试,更不用说还有其他人在场了。那你怎么办?难道……”
      “当然是趁着排队的时候背视力表了,能背多少算多少。”李想如此心虚的场面难得一见,“所以我的视力水平主要取决于队伍的长短,长的时候能背到4.7,短的话就只能4.4了。”
      想到某些人分明智商、记忆力超群,却把这项能力用于默背视力表,张涛的笑点和道德实在很难不打架:“这次出完差回去,今年的体测也差不多要开始了。不如这回我多找几个同学,我们一起站在你前面,帮你拖延时间,这样的话你就能背到5.0……”
      李想最擅长拿捏人性的弱点,即刻就扳回了一局:“我看我还是去找姜凡聊聊吧。”
      张涛的优点在于能屈能伸,一向滑跪很快:“我错了,真的。”

      北航的体测分为素质和机能两大部分,前者在体育课上测验,后者则由学生自行前往游泳馆跑廊完成。视力这一项属于机能,李想原本想效仿去年那两回,趁着室友们都忙碌的时候独自前去参加测试。但张涛似乎就在防着他这手,机能测试开放的整个周末都对他寸步不离。
      拖到周日下午,李想实在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和张涛一起去。而张涛并没有履行自己玩笑中要帮他拖延时间的承诺,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他也无暇跟张涛闲聊,紧盯着白底黑字的视力表——趁眼镜还架在脸上,尽可能多记几行才是要紧事。然而无奈的叹息难以在过速的心跳中安放,始终静不下心的李想逐渐接受了自己这次恐怕不能再“投机取巧”的命运。
      眼镜摘下的一瞬间,随机朝不同方向倒下的字母“E”全部模糊成黑色的方块,冰凉的遮眼板让李想一半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指示棒敲击灯箱的声音骤然响起,像暴雨中第一颗坠落在地上的水滴。
      但他并没有被焦虑和不安淋湿,张涛的手指在他僵直紧绷的后背划下一道接一道的体温。一份无声的默契被写在衬衣的纹理上,从一个人的指尖传递到另一个人的皮肤。李想不再感到紧张,心脏跳动的频率却还在不断加快着。温热的血液流经此处,涌向大脑,帮他见证并记录这一刻的心安和心动。
      “你怎么到4.7那行就停下了?”张涛不解,“我还以为是我的力道太轻了,你感受不到。测第二只眼睛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你是故意的。”
      “医生看到我戴眼镜了,一定知道我的视力不可能太好。如果下面的几排我还看得见,未免有点太假了。”李想笑着说,“见好就收,不能太贪心,小学生抄作业的时候还知道要故意抄错几题呢。”
      张涛却忽然若有所思道:“我这算不算是帮你作弊?”
      “算啊。”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你想怎么谢我?”张涛朝他露出一个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笑容。
      李想知道自己的确该说声“谢谢”,却一时玩心大起,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你把我带上歧途,还要我谢你?”
      “既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那就不谈感谢费了,”张涛随机应变道,“封口费总得有吧?作为我的封口费,你得帮我做件事。”
      李想眯起眼睛:“什么事?”
      “去医院。”张涛语气认真起来,“重新验光,换一副度数合适的新眼镜。”
      李想愣住了,他的笑意微微收敛:“要不……你还是换个要求吧?”
      “李想,视力下降不是你的错。”张涛神色平静地回望他,“但是一直戴着欠矫的眼镜会导致视觉疲劳,这太伤眼了,你的度数会涨得更快的……对自己好一点。”
      尽管已经坐在了医院走廊冰冷的座椅上,李想还是很想回到五天前,去阻止那个鬼使神差之下就答应了张涛提议的自己。张涛此刻就坐在他的身旁,他却仍然缺乏安全感,对四周的环境十分茫然。他的眼睛在十五分钟之前最后滴了一次复方托吡卡胺,现在格外畏光。远处的东西本就看不清楚,近处的事物如今也模糊起来,验光单上的信息、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甚至自己的掌纹都雾化成了难以辨认的虚影。
      大学生的日常生活离不开电子产品,他又计划用两年修完三年的学分,学习强度一向很大。屏幕使用时间那么长,近视度数大概率虚高。为了防止配出一架度数过高的眼镜,还是先进行散瞳验光,测出最真实的视力才妥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看清我吗?”张涛忽然凑近他,“哎……你的瞳孔都大了一圈,像小动物。”
      李想从未像这样长时间、近距离地凝视过张涛的脸庞,不够清晰的视线为他平添了几分掩耳盗铃的胆量:“看得很朦胧,感觉……像在做梦。”
      “你一会儿还得接着做梦呢。”张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刚查了一下,这种状态要持续五六个小时。你回寝室除了睡觉,恐怕也做不了别的事。以后还是对你的眼睛好点儿,别再遭这份罪了。”
      “你会不会觉得这件事有点莫名其妙?”两人百无聊赖地坐等叫号,李想便扯了个话头与他闲聊,“不愿意面对自己真实的近视度数,很奇怪吧?”
      “其实不会啦。”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还有个朋友也这样。薛珅,他从小就弹钢琴,学习又那么用功,想不近视都难。但是他高中无论如何都不肯戴眼镜,体检的时候也不允许视力那栏出现低于5.0的数字。”
      李想听到这里,心下了然:“所以……”
      他点了点头:“嗯,所以我就会站在他身后,在他背上把方向画出来。”
      李想一时语塞,他难以形容这稍纵即逝的无奈,原来自己并非是多么特殊的存在。
      又等了十五分钟,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催促他去检查室验光。整个过程并未耗费太长时间,他拿着病历本走出门时,张涛便迅速迎了上来,稳稳地搀扶住他:“怎么样?”
      李想回答他:“很顺利,明天复光之后还要再来验一次,让医生对比两次的数据。”
      “那我陪你。”张涛脱口而出。
      李想提醒他道:“明天是星期六,你得去做家教吧?我的视力到时候就该恢复正常了,自己过来一趟就好。上上周因为在长沙出差,你就没去,上周六也没去。”
      张涛似乎刚记起这茬:“……嗯……对哦,上周没去是为了机能测试。”
      李想望着他并不清楚的脸,能看出那上面有几分心虚:“我看你是专门为了监督我才没去。”
      “……不然今天你怎么会愿意来这里。”张涛笑着,却在心里叹了声气,“那我明天就不来了。”
      李想的视觉没被削弱到看不清路的程度,但张涛还是将手掌搭上他的肩,带他穿过医院里一条条昏暗幽长的走廊和拥挤狭窄的过道。经过玻璃吊顶的大厅时,深秋午后的暖阳却灼得他无法再迈出一步。
      张涛见李想停下了脚步,便意识到他还无法忍受强烈的光照:“快闭上眼睛。”
      无须他提醒,李想的眼睛本就已经睁不开了。阳光穿透眼皮,满目血色。一只手随即覆上他的双眼,他从淋漓的鲜红跌入令人安心的黑暗之中。
      当视觉被彻底剥夺,其余的感官将无限放大。他能摸出病历本封皮粗糙的纹理;听见张涛靠近他时不徐不疾的呼吸;嗅到消毒水缱绻混合着太阳的气味……唇舌间甚至已经弥漫着无孔不入、温暖柔和的苦涩。
      张涛一手捂住李想的双眼,一手揽过他的肩头,陪他朝着炽热的阳光下去。
      万物凋零萧瑟的深秋,荒唐的念头却如同野草一般,在他的胸腔中不合时宜地蓬勃生长,几乎钻透他的肋骨和脊梁。

      突然响起的提示音让李想暂且从文件中抬起头来,可屏幕上出现的名字却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个。
      “李想,张涛呢?”
      是周浩。
      李想没有回复,只因如今的他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眼见零点将至,明天一早又要开会,还是早些休息为好。他决定先去洗澡洗漱,如果张涛在这期间仍然没回微信,他便打个电话问问。
      热水从发顶流淌到脚跟,一并带走他的冷静和镇定,让他无法克制纷乱的思绪。张涛去了哪里?怎么没留下只言片语?他回家去了吗?就像其他志愿者一样,这里毕竟是他的故乡。从北方来到南方的李想感到茫然,他似乎擅自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他自认为与张涛足够亲近,便无需对事事都保持警惕。可陌生和未知是恼人的洗发水泡沫,他反复冲洗了许多次,仍然固执地残存着。
      他打了两回电话,张涛的手机持续关机。再次弹亮的屏幕上又是周浩发来消息:“你记不记得我们上次宵夜点的粥是哪家的?”
      李想无奈,还是觉得不能晾着他不管。发送店名之后,又用“张涛已经睡了”的借口把他搪塞了过去。周浩现今已经年满十八周岁,尽管三个月前帮他庆祝了成年的生日,李想和张涛还是很难把这个从十五岁起就和他们朝夕共处的少年当成一个大人。即便他已不再是个处处都需要人照顾的小孩,三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却太难改。
      正因如此,被危机感裹挟的李想仍然很难对周浩生出多少敌意。这份危机感源自周浩对张涛的过度亲昵和依赖,也出于张涛对周浩的无意识宠溺与纵容。
      “我想和张涛一起睡。”在十八岁生日这天喝得烂醉的周浩如是说。他的大半个身子还栽在张涛肩上,身高早就比他矮了一截的张涛正在硬撑着,短袖也被水打湿了一大片,看起来很是凄惨。
      李想也不知道洗漱怎么能洗成这样,义正言辞地回答周浩:“不,你不想。”随即把人从张涛身上拉开,赶回了他该去的那张床上。
      张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多谢了。”
      李想随手递给他几张纸巾,示意他擦擦刚才在洗手台前蹭上的水渍:“你也别太惯着他,他……又不是小孩了。”这话说得多少有些违心,却又是最恰当的理由。
      “体面”的成年人总践行着点到即止的社交礼仪,避免将话说得太直白。但李想深知,自己并不是因为遵循这条原则才无法坦诚。他太了解自己对张涛存有怎样的念头,一如他明白周浩对张涛怀着怎样的心思,哪怕周浩尚且浑然不觉。
      而他始终不能坦荡的理由很简单,他同样知道张涛对自己抱有怎样的情感——无关风月的纯粹。在这一点上,自己和周浩所拥有的并无差别,张涛从没有给予过谁超出友谊界限的偏爱。比起所谓的留白美学,李想更相信以真心换真心的可贵,只不过单向的感情让他也难免畏手畏脚起来。
      “嗯……不告诉你了吧,我怕你觉得我很卑劣。”李想的声音低沉下去。
      “哪有这么糟糕……李想,至少目前的结果是好的。”在一片黑暗中,张涛轻拍两下他的手背以示安慰,“你在我眼里是一等一的正人君子……君子论迹不论心嘛。”
      李想自知绝非完人,也未必谈得上是君子。但是他仍然明白这份心意只和他自己有关,与张涛无关。可如果谦逊和克制是他理应恪守的美德,那为什么……不羁而放纵的人却比他得到了更多?
      薛珅比匆匆离开的姜凡沉得住气,但不多。他与张涛站得很近,手搭在张涛的腰侧,以略显暧昧的神色附在张涛耳畔:“小涛,回去好好休息。”
      薛珅平静地望向李想,他回之以同样波澜不惊的目光,只当要再度上演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
      张涛失联并彻夜未归的晚上没让他起疑,张涛和薛珅一同走向B座的身影也没让他动摇。又一个无眠的夜晚过后,李想随张涛一起回了家。
      他走进他的卧室,坐在书桌前翻看他高中的笔记本。电影票散落在页间,李想从中窥见他懵懂岁月的一角,而其上只余空白,无人能再循着消散的油墨,走入他的少年时代。
      不。李想注视着笔记本上偶尔出现的其他几种字迹——电影票只是对他空白。
      他微微发愣,这种感受似曾相识。一如三年前他站在教师办公室外,看着有望考入清北的种子选手们被召集于此。尘埃落定后,他们或留下或离开,有人欢喜有人忧。而他没有感到遗憾的资格,这值得庆幸,却更值得悲哀。
      李想从不否认自己天资聪颖,过分自谦反倒惹人讨厌。比起资质平庸的普通学生,他这样距离金字塔顶端一步之遥的优等生总是更加难以自处。这一步如此渺小,在那一年,北航与清北的录取位次仅仅是全省前0.3%到前0.07%的差距,可这一步又那么遥远,后天努力的汗水填不平千分之三与万分之七间的鸿沟。
      他花费了较常人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如何自洽,因为命运给予他的总是“差一点”。他幸运地成为了前0.3%,却始终难以迈入前0.07%;他幸运地陪伴在张涛身侧,却无法见证他珍贵的曾经;他幸运地获得了张涛真挚的情谊,却不能欺骗自己那是爱情。
      “对我来说,张涛是个非常可靠的朋友。他有很多美好的品格,善良而真诚,勇敢又坚韧……这三年来,倒是我受了他很多帮助,也从他身上学到了很多。”
      “我说的都是真话。”李想问心无愧。
      可是张涛对他说谎。
      他强行咽下酸涩刺痛的情绪,在庆功宴上谈笑风生。张涛不在,没有人能察觉得出他的异样。
      “我们没在一起,但是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我是自愿的,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对不起……李想。”
      “是我在骗你。我并没有你那天所说的那么好,或许你真的不该认识我。”
      李想哑然,无言良久,他从未想过事实会比最糟糕的状况还要残酷。信念的崩塌从不惊天动地,却每一声都震耳欲聋。在这一刻,他宁愿张涛和薛珅是真的在一起了。只有他们两情相悦、真心相爱,他的克制和忍耐才会显得不那么像是个笑话。
      如果他没有小心翼翼、顾后瞻前,而是义无反顾地成为第一个从座位上站起身的人,那他是不是就能得到一份未曾拥有、触不可及的亲密?尽管他的谨慎出于对这段关系的珍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违背了他的原则和底线,可他还是无法不去想:倘若如此?倘若如此……
      “……如果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恐怕你就会觉得不该认识我了。”
      “我在想……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
      “我从来就不是君子,也不想当君子……我也有我的非分之想。”
      他仍然想以真心换真心,哪怕自己胸膛中的真心肮脏脆弱,不堪一握。张涛回握着他的手,升高的体温和加重的力道都在提醒他,这是滚烫的、疼痛的现实。而眼镜的度数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于是他眼中的世界清晰明亮,他能清楚地看见张涛的面容,无声的情绪可以被读作慌张、躲闪、愧疚、悲伤、同情……唯独没有他想要的疼惜。
      对无法拥有的事物耿耿于怀是人之常情,李想却不想落入因小失大的陷阱。他劝诫自己专注于当下的美好,也时常质问自己为什么永远不懂得知足,却在无数次的自省之中给出了同一个答案——执念万万千千,欲望无穷无尽。
      他与执念和欲望的抗争或许是一种英雄主义,抑或许只是愚昧的固步自封和作茧自缚。“不打扰”成就了这份缺乏立场、毫无资格的情意,“不甘心”让他拿得起,却迟迟不能放下。
      李想笑得太苦涩,他没有任何责怪张涛的理由:“对不起,我不该说这种话……你会不会后悔认识这样的我?”
      将妥协美化为放下,看似洒脱,实则很懦弱。

      “李想是我们这次的大功臣。”张涛刚从网站中下载了浙江省高考投档线的文档,就对比起两所高校的最低录取分数来,“他今年一加入,我们就一雪前耻,超过同济两分呢。”
      “这么好玩……如果我当初也去了就好了。”周浩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若不是入选了好几家高校物理系的优秀大学生夏令营,六月底实在走不开,他无论如何也要去招生组凑一番热闹。
      如此上心的周浩自然成果颇丰,北大物院的优秀营员名额更让他再无后顾之忧。身为专业第一名,九月拿到本校的推免资格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只要正常推进流程,他就将被保送到国内综合实力第一的物理学院,并在一年后开始自己的研究生学业。
      虽说人往高处走,李想同样拥有保研到其他更高学府的能力,但郑教授却在试图挽留周浩之前,先把他叫去促膝长谈了一番。郑教授许诺的条件让他决定留在北航,这样一个已经与他相互熟悉,又舍得倾斜资源培养他的导师是非常不错的选择,这会让他未来至少三年的科研事业一片坦途。
      幸运的周浩完全不明所以:“今天是周六哎,你不用去做家教吗?”
      “嗯……还是考研复习比较重要,我已经请辞,以后都不会去了。”张涛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周浩无从读懂他细微的异样,李想则阻止自己继续多想。
      比起流血的、骇人的伤痕,这更像一场隐隐作痛、绵绵不绝的内伤,让他既不能彻底无视痛苦,又可以假装成什么都不曾发生。他和张涛没再谈起过有关那个夜晚的任何事,这份默契帮助他们维系着与过往三年相差无几的相处方式。李想不知道,也不愿意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改变了,足以将人溺死的焦虑和不安成为了与他寸步不离的影子,每当张涛不在他身旁,它们就变得浓重而汹涌。
      他却十分擅长粉饰太平,并美其名曰为体面,就像讳疾忌医和自欺欺人都成为美德。继续无视积压已久的情绪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他猜想张涛已经终止了和薛珅的关系,他没有任何理由去重提这段旧事。比起他们两人藕断丝连,让他得到一个揭开伤疤的契机,他还是宁愿忽略钝痛,永远保持沉默。只要薛珅不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之中,那随着时间冲淡一切,他们好像就可以回到过去。
      周浩无心的话却像刀刃一般切开他们伪装出的平静:“既然要大量计算,那我想找一个数理基础和编程能力都很强的人帮忙……薛珅大神能来吗?”
      下意识的对视本就是他们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事,张涛脸上的慌张和闪躲却又让这显得那么反常。李想被他的神情刺痛,却仍然佯装平静:“那张涛先问问看吧。”
      意气用事绝非李想的风格,但过分的压抑甚至让人想用撕裂疤痕的方式来发泄情绪。他的一时冲动也并没有酿成十足的恶果——薛珅其实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游刃有余,这个外来者不动声色地扫视过张涛和周浩:“我觉得应该再叫一个外援……要不问一下陈希有没有空?”
      “没错,我也这样想。”张涛一边附和,一边给陈希打去电话。结果却不遂人意:“陈希在忙他导师的项目,已经在实验室住三天了,实在抽不开身……”
      寝室中短暂的沉默唤醒了李想敏感的神经:“姜凡呢?不问问他吗?”
      这太反常了,找人来一起验证物理专业相关的期刊数据,他们的第一选择竟然不是姜凡,而是学化学的陈希。除非姜凡也正在忙于其他工作,实在抽不开身,否则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他们并不想请他过来。而“不想”,往往意味着“不自在”。
      既然如此,李想就一定要请他来,并不是为了膈应谁一把,也不是出于某种无谓的挑衅。只是他过往的经验和认知告诉他,人在越慌乱、越试图维持表面平静的时候,就越容易露出马脚。
      薛珅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回答得很爽快:“好啊,那就问一下他有没有空吧。”
      李想无暇顾及张涛肉眼可见的慌张,因为薛珅已经对他伸出了手:“上次见面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薛珅,张涛的高中同学。”
      他不甘示弱地握了回去,语气不卑不亢:“李想,张涛的大学室友。”

      姜凡果然没让李想失望,他一如既往地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李想甚至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或许薛珅和张涛没主动邀请姜凡的背后并不存在什么隐情,只是因为他实在谈不上好相处,令人难免得考虑一下是否真的要欠他一份人情。更何况他前阵子已经帮助张涛解决了砷化镓的燃眉之急,张涛不愿意再请他帮忙也在情理之中。哪怕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并且他心甘情愿施以援手。李想总知道张涛在想什么,因为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不喜欢给其他人添麻烦的人。
      “这些话都是张涛教你的吧,建议你少说多做。”姜凡的注意力从周浩转移到薛珅,“你也是从学校过来的?”
      “嗯。”薛珅只是草草地抬头回应了他一声,就重新投入进正在编写的程序中。
      李想上次和他的见面,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会面,结束的方式堪称不欢而散。考虑到毕竟要共事,他也不想让接下来的相处更加尴尬而难堪。总不能指望姜凡主动示好,所以李想朝他递来一只盛了八分满的纸杯:“一路过来辛苦了,先喝点水。薛珅刚到的时候烧的,现在有点凉了,我再去烧一壶。”
      “……谢谢。”姜凡的冷淡和疏离依旧符合李想的心理预期。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拉拢姜凡的打算,如今他也更能确定,此人对待除张涛以外的任何人都堪称铁板一块。
      李想无法在最初就断言姜凡对张涛的关照是否出于特殊的情愫,他的心事并不好猜,因为他言行举止中的情感表达总是太过冷硬内敛。李想倒不觉得姜凡是在有意克制,毕竟铁板就是铁板,无需任何伪装。但相处的时间久了,他也逐渐能读懂一些二人间微妙的空气。看似冷漠的姜凡其实在更为主动地推进关系,而总能包容一切的张涛却若有若无地回避着。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这个季节,第37届CPhO的会场里,张涛也展现出了相同的态度,而他试图陪伴张涛逃离一段被自尊心所困住的青春期过往。李想能看出姜凡对张涛怀有独一无二的好感,却也丝毫不怀疑他曾给张涛带来过伤害。这份伤害具体是怎样造成的,李想并不清楚,但他相信绝不只是张涛所谓的“嘴毒”那么简单。
      每次都要亲自复核张涛所有工作的姜凡、会为张涛超负荷追赶进度而皱眉的姜凡、别扭地说“忘了订闹钟让张涛起来换班”的姜凡……李想很难用确切的语言去定义自己当下复杂的情绪,它以提防审视为出发点,最终却轻飘飘地落在感同身受上。他人的真心也同样珍贵而炽热,张涛对姜凡礼貌且不逾矩的回应没能让他这个所谓的“情敌”感到几分快意。他只是忍不住去想,自己的举动在旁人看来也如此笨拙又小心翼翼吗?
      几人围在桌边吃外卖,姜凡率先谈起了申博的计划:“首选是MIT,也会试试Caltech和斯坦福。
      李想一听,便心下了然:“全美物理专业排名前三的高校?”
      姜凡面无表情地对他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他早已习惯了姜凡这副冷漠的态度,针对自己也好,对谁都这样也罢,姜凡如何看待他实在是件十分无关紧要的事。
      薛珅接着姜凡的话说下去:“我也会申MIT和斯坦福,排名靠前的那几所……‘哈耶普斯麻’都会申请一下,收到Offer之后再选。毕竟是接下来要生活五年的地方,总要多做考虑。”
      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李想便下意识地去观察张涛的神情。他随即为自己惊弓之鸟般的反应感到不齿,更多的则是恨铁不成钢——恨自己无法走出一道与自己毫无瓜葛的阴影。
      就像是他曾对张涛所坦言的那样,敢于承认怀有不光彩的念头就已经很勇敢。李想却时至今日,才不得不直视自己对张涛的贪婪、对薛珅的嫉妒、对不被偏爱的胆怯。
      怎么可能不贪婪呢?张涛那么美好,太值得他去深爱。怎么可能不嫉妒呢?薛珅拥有一切他所拥有的,和几乎一切他不曾拥有的。怎么可能不胆怯呢?张涛完全配得上比他更好的人,而薛珅恰恰就是那个更好的人。
      “你来一片吗?”薛珅把装着清洁湿巾的盒子递给他,“北京太干燥了,室内的灰也大。眼镜才放了一会儿,镜片就开始脏了。”
      “谢谢。”李想也没跟他客气,径直伸手拿了一片,“你好像只有工作的时候才戴眼镜?”
      “双眼都不到200度,平时没必要戴,看屏幕的时候倒是得护一下眼。”薛珅顺便关照了一下旁边的姜凡,“你要吗?”
      姜凡一边接过,一边说道:“我都不知道,你上大学之后居然也近视了。”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薛珅非常习惯于他的后知后觉,“我高中的时候就近视了。”
      三个人同时低头擦眼镜的举动不知道怎么就戳到了周浩的笑点,他捅捅张涛:“他们好像三只浣熊。”
      张涛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李想隐约猜到他还在为刚才申博的话题而失神。但这究竟是因为他并非一名天才,无法拥抱如此远大的前程,还是因为他从身到心都彻底沦陷,却不得不和薛珅相隔万里长达五年……对此,李想并不急于去验证——他还没准备好。
      可任何事情都不会等到他做好准备之后再发生。如果他那天没有早点歇下,也没有比以往更早醒来,就不会在凌晨时分听到两道缠绵却有力的心跳。
      “……薛珅?”
      “一会儿就好……我想你。”
      “你怎么还留着我的烟和打火机?”
      “……要还给你。”
      “不用还给我……永远都是你的。”
      这些亲昵的软声呢喃中,并不存在任何确凿到让他无法再为张涛开脱的证据。它们像一汪轻轻荡漾的水,温柔而宁静,却足以悄无声息地杀人于无形。
      李想从未真正愈合过的伤口再一次硬生生被撕开。他终于能够断定,薛珅拥有了一切他不曾拥有的东西。

      “周浩自己一个人待在酒店,应该没事吧?”张涛几次不放心地拿起手机,周浩还没回复消息。
      “多半是睡着了。他这几天又高反又牙痛,总是睡不好。”李想理性分析道,“现在麻药的药效还没过,他感觉不到疼,肯定要补觉了。”
      自从来到高原地区考察,周浩就一直被发炎的智齿折磨。他们昨夜刚从海晏回到西宁,今早就马不停蹄地带周浩去诊所把牙拔了。谈合作的企业抱着十足的诚意接待他们,早就帮郑教授和三人安排了去日月山和青海湖的短途旅程。然而郑教授临时要回北京开会,昨天就乘飞机离开了,只留下他们三人和热情的工作人员继续打交道。
      李想与张涛私下里谈论过,这场合作大概率是板上钉钉的事,考察的流程纯粹是走个过场。倘若事情真有那么重要,郑教授也不可能连组内的老师和研究生都不带,只领他们三个本科生过来。如今郑教授走了,周浩又来不了。如果他们两个还要留一个人在酒店陪他,只派另一个人来参加今天的行程,未免显得太不重视,拂了人家企业的好意。一番权衡之下,只能委屈周浩独自留守酒店,他们两个人一起出门了。
      此时的日月山本就处于旅游淡季,再加上特殊时期,大家都蹲在家里躲避病毒,能不出行就不出行,所以景区内游客极少。贫瘠荒芜的高原上,巨大的彩色风马格外惹眼,成千上万片五色旗帜在碧空中翻飞不止。向导对他们解释说,藏民们把“六字真言”经咒写在旗面上,风每吹动一次,便是诵经一次,也就意味着向神明祈福了一次。
      “这儿和你家比起来,哪里更冷?”张涛已经被吹得快睁不开眼睛了,作为一个在北京待了几年的南方人,他还从没经受过这等酷刑。
      “虽然这边纬度更低,但是海拔高,所以比我家冷。”来自北方的李想补充道,“不过那边刮起风来,也和高原的风一样凶猛。”
      “因为有大海?”很不巧,张涛长期生活过的两座城市都看不见海,他对此多少有些向往。
      “嗯,所以夏天的时候还经常一边下暴雨,一边刮大风。每次下完雨之后,街边的垃圾桶里都扔满了折叠伞。”李想笑了笑。
      张涛突发奇想:“那冬天呢?大海会结冰吗?”
      他稍微思考了一下:“有些水比较浅的避风海域会,但是大多数都不会。不过……冬天的时候海上也会下雪,能看见雪花落进大海里。”
      “真好,杭州没有海,也不怎么下雪,西湖十景的断桥残雪都要绝迹了。我们以前想看水,都是去江边或者湖边,趁半夜没人的时候,偷着放仙女棒……”他们走进帐篷形状的风马内部,通向中心小岛的路是由几块石头搭成的。张涛光顾着说话,没看脚下,差点一脚踩空。
      李想眼疾手快地将他揽向自己身旁。事发突然,他先平复了几下呼吸和情绪,才发现他们此刻贴得太近,他几乎被李想半拥在怀中。
      “幸亏池子里现在没水……”他望着李想的脸,莫名地感到紧张,不敢继续保持沉默,说话的声音却越来越小。温热的吐息化作白雾升腾,在李想的镜片上印下模糊的水汽,转瞬间就被凛冽的寒风蒸干。
      这半年以来,他们不再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两人甚至鲜少有机会,或者说一直刻意避免着单独相处。他们将那个夏夜封存起来,这份“还想做朋友”的默契不需要用语言去印证。他们试图忽视张涛的隐瞒和欺骗,也假装忘记李想的痛苦和悲伤。就仿佛他们一个没有说过谎,一个没在隐忍地爱着。
      猎猎作响的冬风中,李想注视着张涛的双眼。他忽然不愿再沉默,不想再故作洒脱,实则懦弱。
      “那天凌晨,我醒了。”他没给自己留下后悔的时间,“我听到了。”
      张涛略感惊讶,却不再慌张。他早有预料,李想与他总不可能永远都隔着一层窗户纸,稀里糊涂地生活下去。他不想让气氛太尴尬:“我们两个今天也要在这里摔碎宝镜吗?”
      李想放开他,神色平淡如常:“回酒店再谈。”

      这个下午无比漫长,好在浮冰堆积的青海湖美不胜收,才让这段时光谈不上多么难捱。两人回房间时天已黑尽,昏黄的灯光令人恍惚。几小时前迸发的情绪虽没彻底消磨殆尽,逐渐褪去的冲动也使李想忽然难以再开口。
      张涛看出了他的犹豫,于是先说话了:“李想,其实我想对你道歉来着……”
      李想会错了意,连忙制止他:“不,别这样。你不需要因为自己喜欢谁这种事,去向别人说‘对不起’。”
      “不是因为这个。”张涛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明明察觉到你好像被困住了,却没有去把你拉出来,而是……一直对你的疼痛视若不见。所以,对不起。”
      李想勉强还能维持镇静:“张涛,你没必要为我的难过负责。”
      “从理论上来说,的确是这样。”张涛太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和他谈及这些,“但是李想,人和人的关系不仅仅存在于理论之中。欠来欠去、有来有回,或者说彼此关爱,才是生活中的常态。而你一直以来都很愿意主动去付出,甚至无所谓有些付出是单方面的。我的意思是……你总能那么细致周全地做好任何事,把所有人都照顾得非常好,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不过,我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冒犯……”
      李想无言,安静地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抿了抿嘴唇:“这是我不太成熟的……擅自揣测。虽然承担责任能够帮助你获得自我价值,但是我想,一直在给予关怀的人,一定也是……渴望被他人所看见、所关心的吧。”
      张涛停了停,他有些猜不透沉默的李想此刻在想些什么,但至少他没有反驳自己的观点。于是他补充道:“我们在一些事上其实很像。不想要打扰别人、不希望别人感到为难、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当我们知道对方也会毫不犹豫地回应的时候。”
      “我只是……不想利用别人的善良,去满足我自己过分的需求。”李想和张涛都明白,这所谓的“别人”究竟是指谁,“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应该再这么贪心。”
      “过分的需求?”张涛轻轻叹气,“想要自己的情感被承认、被正视,从来就不是一件过分的事。无论那是对一个人的喜欢和不甘,还是对另一个人的羡慕和……嫉妒。而且这远远谈不上是在‘利用善良’,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出口,就会让我产生困扰?”
      李想疲惫地点头:“是,我不想逼迫你给出回应、做出选择。而且我已经不知道了,我究竟是怕你困扰,还是在维系自己的体面?”
      “虽然我是很善良没错啦……但哪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软柿子。”张涛再次暗自感叹李想实在是道德水准极高,“难道你表达了你的‘想要’,我就一定要给出一个令你满意的结果吗?说‘不’的确很难,但是李想,我不会因为遵从本心而感到内疚。还有……即使你只是想维护自己的体面和尊严,那又有什么错呢?它同样是你的‘想要’,和‘被承认’、‘被正视’、‘被关怀’一样正当。它一点都不过分,也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李想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得不先控制情绪——他怕眼泪比话语更先流淌。
      张涛拍拍他的肩膀:“有一件事,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所以没有告诉过你。但是看起来,你可能还是需要我亲口说出来,才可以确定。”
      “李想,你对我来说,真的非常非常重要。”张涛注视着他泛红的眼睛,“对不起,我应该在更早的时候就说出来的。可以原谅我吗……因为除了害怕竞争之外,我也总是缺乏直面情感冲突的勇气。”
      满室寂静之中,李想用力地深呼吸了几次:“我能抱你一下吗?”
      回应他的是张涛温热结实的怀抱。他紧紧环住张涛的身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最值得被拯救的那个。

      北方的冬天太冷,天色黑得也早,大家在春节假期期间几乎没有什么夜生活。回家过年的李想自然也不例外,大年初一的晚上,除了和两个室友连麦打游戏,他也懒得再寻其他乐子。
      张涛刚从郑教授那边领取了自己的年终奖励,声音听起来意气风发:“……我还以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没想到灵验得更快。你们的新年愿望是什么?也说出来听听。”
      “那我希望……我希望付出就会有回报。”李想深知这是件多难得的事,“可以得到北京市优秀毕业生的身份,毕业论文也能拿到优秀评级。”
      张涛调侃他道:“有点贪心了啊,李想,你这是两个愿望。”
      “嗯……”李想猜他这是在帮自己脱敏,也顺从地回应道,“那就算我贪心吧。”
      “我的愿望是……”周浩直接抛出了一个最难实现的,“这样的生活永远都不要结束。”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闲聊,话题又拐回了早先被郑教授来电打断的《流浪地球2》上。下午去电影院的人不止张涛和姜凡,李想同样也没缺席观影。尽管物理是他所学习的专业,他却还是认为自己对其谈不上十分热爱。而当初支撑他选择物理的好奇和兴趣,几乎都是从少年时代看过的科幻小说和电影中积累起来的。
      在《流浪地球2》里,面对月球即将撞击地球的危机,联合政府的代表们出于对彼此的怀疑和猜忌,始终无法就应对策略达成共识。危难关头,周喆直在演讲中展示了一张人类大腿骨的照片。这根股骨来自一万五千年前,中间有一块扭结样的凸起,这意味着它经历过折断和愈合的过程。在远古时代,作为人类最长的骨头,股骨一旦断裂就相当于宣判了伤者的死亡。因为受此重伤的人不能觅食,也无法抵御野兽的攻击。但是这根股骨竟然愈合了,无疑说明在它的主人受伤之后,有人为他处理伤口,有人为他提供水和食物,有人保护他免遭猛兽的袭击。
      学界普遍认为,数千年前人类文明起源的三大标志是文字的发明、工具的使用、国家的形成。可在伦理维度之中,早在一万五千年以前,这根断裂后又愈合的股骨就已将人从普通动物中区别出来,成就了人类文明的开端——人与人缔结联系,并心甘情愿地在苦难中守望相助。
      在“人需要人”这个事实还没有被摆到李想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自己有了些进步。他不再因为无法得到,就不去承认“想要”和“需要”。他也不再过分苛责自己,那句冲动之下的“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行”不会再反复鞭打他的羞耻心。更重要的是,当他重新审视起曾经与执念和欲望的抗争,他理解自己当初的选择,共情自己无谓的牺牲,也尊重自己并不勇敢的英雄主义。
      虽然李想为此而折断了一根大腿骨,但无比幸运的是,和一万五千年前一样,他断裂的骨头也愈合了。
      “李想,你还在听吗?”张涛忽然在手机那边喊他,“你家那边下雪了吗?”
      “当然了,我家每年都下雪。”李想回答他,“如果你要来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沙滩上的雪。”
      “啊?”周浩大为震撼,“沙滩上还能有雪?那我也要去!”
      “不只是雪,海边甚至还有梅花鹿出没。”李想忽然玩心大起,他弯了弯唇角,“其实上回你不在,我和张涛两个人逛得挺开心的。所以这次你也别来了,大人的事,小孩少掺合。”
      “张涛……”周浩显然是愣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张涛!李想怎么了?”
      张涛也思索了一番才回答:“可能是叛逆期到了吧。”

      对李想来说,获得北京市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和优秀毕业论文的荣誉并不算多么预料之外的事。但比起“易如反掌”,他还是觉得用“水到渠成”来概括这两项经历更为恰当。
      毕业典礼当天,学校安排了接沙河校区学生前往学院路校区观礼的大巴车,他们三人却还是决定自行开车前往。因为李想早有预感,如果不开车,那他们绝对没办法把收到的所有花束跨越三十公里带沙河。
      张涛将一束白玫瑰从车窗外递给周浩,示意他抱在怀里:“这是最后一束花,后备箱里和后座上现在一点空间都不剩了,幸亏咱们仨是开车过来的。”
      等他坐上副驾驶,李想忽然说话了:“一直以来,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开。”
      他系好安全带,一本正经地说:“其实……我也是有驾照的人。”
      后座上的周浩沉思起来:“既然如此,那张涛为什么不开呢?不如回去的路上就让张涛开吧!”
      张涛开起自己的玩笑来毫不留情:“让大家在好不容易拿到毕业证的当天就进医院,这不太好吧……我从大一寒假拿了驾照之后,就再也没摸过车。”
      周浩的心宽得能装下太平洋,李想则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他们一致同意由张涛把车开回沙河。
      “没事,反正郑教授肯定给车买保险了。”周浩持续劝说。
      张涛眼前发黑:“但没人给咱们仨买意外险啊……”
      “舍命陪君子也不是不行……”李想终归不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算了,这次还是我开。但你假期回家记得好好练车,开学回来就该轮到你了。”
      周浩自告奋勇道:“还有我!我这个暑假就把科三和科四考了,你们以后都得坐我开的车!”
      张涛连连点头附和:“好好好,感谢少爷们今天饶我一命……不对,是饶了咱们三个人的三条命。李想开车辛苦了,蓝牙音响连他的手机,回去的路上就放他的歌单吧。”
      “那倒不用,不过我要点第一首。”李想驾轻就熟地发动了汽车。
      “大少爷要听什么?”张涛恭恭敬敬地守在屏幕旁。
      他踩下油门:“我要听《Running Up That Hill》。”
      张涛差点看花眼:“好多版本啊……听谁的?”
      “Kate Bush或者Meg Myers……都好。”李想的选择困难症也有点犯了,干脆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张涛。
      “这位小少爷呢?想听什么?”张涛回过头去问周浩,“我提前加到播放列表里。”周浩兴高采烈地开始报歌名,张涛让他慢点来,自己的手指头快要跟不上了。
      夏季的夜幕总是来得很慢,今天也不例外。但太阳直射点尚未抵达北回归线,他们还没迎来北半球白昼最长的时刻。李想却觉得,无需等待夏至日真正来临,这样的一天已经足够美好。他驱车行驶在初夏北京的街道上,车里被数不尽的鲜花、铿锵的音乐声和吵闹的室友们塞满。他们的学士服还没来得及脱下,灰色的绶带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光泽——尽管如此熠熠生辉,本质不过是廉价的涤纶缎。
      而李想戴的眼镜度数刚刚好,他能清楚地看到又一个夏天即将开始的迹象,并将这一幕完整地保存在记忆之中。
      “那就九月再见了。”人在春风得意之时,思维总会随之变得理想化,李想自然也不例外。他庆幸自己做出了留在北航的决定,也对未来三年即将到来的硕士生活充满期待。可就如同他没预料到自己的假期在八月下旬戛然而止一样,他也没想到再相见时,张涛几乎变成了一副他不敢认的模样。
      “37.2摄氏度,勉强还算正常。”李想把电子体温计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的航班本该在昨天傍晚抵达北京,可出发机场突降大雾,航班起飞延误了几个小时。凌晨降落首都机场之后,他便就近找了家酒店歇下。本想着第二天早上多睡会儿,临近中午再走。他却从周浩口中得知张涛忽然发起高烧,这让他决定还是一早就赶回去比较好。
      “现在几点了?”张涛坐起了身,却显然还处于不太清醒的状态。
      李想望着他瘦了一圈的脸,强忍住皱眉的欲望:“刚过七点。你昨晚睡得不好?”
      “嗯,后半夜醒了一次。周浩也没休息好,他当时趴在我床边睡着了,我把他叫醒,让他回去睡了。”虽然刚发过一场高烧,但昨夜的记忆对张涛来说不算模糊,“他现在醒了吗?”
      “还没。”李想拉着行李箱开门进屋的声音都没吵醒他,可见是真的累了。
      “让他多睡会儿吧,最近工作辛苦不说,昨晚还熬夜照顾我。”张涛对他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咱们俩得当心点儿。郑教授现在抓人干活的第一人选是周浩,实在忙不过来才叫我们回来,说明我们两个老家伙越来越没用了。”
      “你先躺下。”李想终于看不下去他强打精神与自己说笑的样子,“周浩说你昨晚浑身湿着回来……你不是去和姜凡吃晚饭了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张涛沉默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要对李想全盘托出,更不知道能把这一切的一切如何谈起。
      “没事……没事的。既然你今天不去送他了,就先好好休息。”见他这样反应,李想明白自己最好别再问下去,“我出去买早餐。”
      他转过身,刚要离开房间,衣角却被一只手从身后抓住:“李想,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
      在那个瞬间,李想的大脑里本能地闪过了一套劝张涛慎重考虑再做决定的说辞。而他最终只是回过头:“你想去吗?”
      “我想。”张涛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他,苍白的嘴唇决绝道。
      “我开车送你。”李想立刻去抽屉里翻找钥匙。
      直到坐进车内,张涛还觉得自己尚在梦中,李想的问话唤回了他的意识:“他的航班几点起飞?”
      “十一点钟。”这个时间在他脑海中充斥了整整一夜。
      “哪个机场?”李想已经准备好在导航中输入地址。
      “首都……”张涛这次翻出手机确认了一下,“T3航站楼。”
      “赶得上,我们五十分钟之后到。”李想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在两个小时内往返首都机场,“还好是首机,如果去大兴就不一定了。”
      “你刚刚都不知道要去哪、来不来得及,就决定送我去了吗?”生病的状态令人迟钝,张涛才意识到他多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有些语无伦次道,“我,我是说……谢谢。”
      “谁让你想去呢?”李想朝副驾驶座上探过身,“不过,下次……”
      他突然靠近的体温让张涛莫名慌张:“下次我一定不给你们添……”
      “下次真的轮到你开车了。”李想将手伸向他的右肩,干脆利落地帮他系上了安全带。

      硕士想达成毕业条件也需要修学分,专业课主要集中安排在第一个学年。李想这次没有效仿本科期间那样,极力加快自己修满专业课学分的进度。但他的生活节奏仍然无法放缓下来,因为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实验室里,并且还成为了一名兼职辅导员。张涛也和他一起当选,他带物理学院大三的学生,张涛则被分去带大一新生。
      彻底认定了科研道路的周浩自然不会把心思分给学生工作,不过用他的话说:“大三大四的学生全都比我年纪大,大二学生比我年轻的也就只有一半,大一新生里难免还有上学晚的和复读过的。我哪里管得住这群人,他们真的会乖乖听我的话?”
      “你多虑了。”李想戳破他的天真,“他们也不听我和张涛这两个老家伙的话。”
      “我和李想本科期间完全称得上安分守己,现在都要遭此报应。”张涛摇了摇头,“让你这种当初频频造孽的人去,恐怕更要不得安宁。”
      周浩嘿嘿一笑:“所以我才不去呢。万一我好不容易闲下来,终于有时间打打游戏,却忽然有人打电话跟我说,‘导员我心里不得劲’,那我怎么办?”
      李想和张涛深受其苦,他们对视一眼,又齐齐转向周浩:“其实没闲下来的时候也……”
      “好了,不要再说了,算你们命苦。”他戴上耳机,享受如今堪称来之不易的休闲时光。
      李想和张涛自然要去实验室工作。北京迎来了又一个冬天,低温让人很难产生前往室外的欲望。从寝室来到实验室已经足够折磨,他们两个宁愿吃泡面,也不想外出去食堂打饭,或者去校门口拿外卖。
      他眼看着张涛又掏出了熟悉的家伙什儿:“……我以前只在网上听说过Kindle泡面。”
      “那你现在见识到真的了。”张涛加完开水,熟练地把Kindle往桶盖上一压,“这是陈希出国之前给我的。”
      “刚开学的时候,你组会请假去机场送他的那天?”李想自然很有印象,因为和张涛认识四年以来,他在学业上请假的次数屈指可数。
      张涛冲他苦笑道:“幸亏和郑教授已经算比较熟了,否则我真的不敢刚读研就在组会上请假。好吧,其实我在任何场合都是这样。虽然也有正当的请假理由啦,但总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请假羞耻’,就像我以前的‘近视羞耻’一样。”李想的语速忽然放缓下来,“不过我也不确定……是我彻底摆脱了这种心理,还是因为大三开始就取消了视力测试,我只是不需要再面对相同的状况。”
      张涛心想,自己的好室友还是一如既往地热爱自省:“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嘛,就连这种事都想完全改掉。不会再出现的题型,就不用去纠结它的解法了吧?”
      “那你呢?”在过去的几年中,李想逐渐意识到,他们之间常常存在着照镜子一般的感同身受,“张涛,你也不会再去纠结了吗?”
      “确实……很难做到。”张涛低声回应了一句。他从来就不是个多容易放得下的人。
      “许多道理都是这样吧。自己无比认同,也会拿去奉劝他人。”李想叹了声气,“可是真正践行起来却又那么难。”他实在不想让张涛继续陷在他曾经历过的困境之中,却又能理解“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和“渡人容易渡己难”的不易。
      张涛轻轻点头以示赞同,而李想猜他只是想保持沉默,一如过往三个多月中的每一次。
      这种无尽沉默中的貌合神离与他们一年前所处的状态极为相似,却又不尽相同。他们这一次的闭口不谈不再始于一场两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尽管李想能察觉张涛备受煎熬的种种迹象:暴瘦、淋雨、高烧、背上的瘀伤、频繁的走神……可他无从得知具体的原因,也不愿逼迫张涛向他坦白。
      究竟是因为薛珅,还是因为姜凡,亦或是二者兼有之,李想并不能确定。但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张涛并非有意推开自己,自己也绝不会放任张涛一直身陷囹圄。他同样体会过作茧自缚、孤立无援的苦楚,张涛此刻的处境与他当初无异,而他如今站在了张涛曾经的位置上。
      只是那时的他压抑到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才不得不艰难地迈出一步去寻找出路。李想实在不想让张涛独自苦熬到那般境地,这太残酷,也太痛苦了。可是对于如何让张涛愿意接受帮助这件事,他这个总能把一切社交问题都处理得完美圆滑的人,依旧毫无头绪。
      李想惊觉,对待张涛的时候,他居然还是如此小心翼翼。在过去的一年中,他几乎忘却了自己对张涛怀有多么深刻的情感。正因如此,他迟迟没能意识到他所有的迟疑与退让,都源自一份他自以为早已安置妥当的深爱。李想感到心慌,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他早就体会过了爱既令人勇敢,也令人胆怯的滋味。但好在他也逐渐明白了更多事情,他欣赏这份勇敢赤诚的可贵,也体谅这份胆怯软弱的至真。
      李想缄默不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拯救得了什么。

      张涛刚走进门,李想就注意到他神色不太自然地抬着手臂:“你的手怎么了?”
      “刚才去旧实验室翻设备,不知道谁在桌上留了一段用过的光纤。我想收起来扔了,结果是断的,玻璃纤维扎了我一手。”张涛知道这怨不了别人,按照操作规范,他理应戴好手套,可当时只是顺手的事,“没关系,我们可以先继续……”
      “别动。”李想已经站在张涛面前。他握住张涛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张涛本能地想收回手,却又在对上李想目光的时候停住了动作。他眼中没有流露出责备和慌张,而是传递着近似专注的镇静。
      他们搬来一盏台灯,贴着灯光仔细检查。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明显的伤口,只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红肿,表面上残存的纤维泛着晶莹的光。玻纤的刺伤当然不致命,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是否足以称之为“伤”。但如果一直拖着不处理,不起眼的小麻烦也可能导致炎症和感染。另一个棘手之处在于,纤维的直径比头发丝更细,扎进皮肤后肉眼几乎看不见,还会在里面折断成细小的碎片。所以持续的刺痛很难找到源头,很多人就这样和皮肤下恼人的疼痛相伴许久。
      好在李想拥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他小时候被风筝的骨架扎过。效仿自己十年前的经历,他先帮张涛用水冲了一轮,又拿胶带粘了几遍。只剩下几根最顽固的,他们决定采取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用高精度的镊子和极细的注射器针头配合着取出来。
      张涛能感到手上还有几处像被蚂蚁啃噬过的痛痒,却仍然没发现纤维到底扎在哪了,便明白操作难度很高,而且一定非常费眼:“剩几根就剩几根吧,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
      李想没有停下,继续跟他科普起玻纤对人体的危害:“幸亏只是扎进去,而不是吸进去了。如果你觉得呼吸道很痒,那我们就该去医院处理了……”
      “灯光调得这么亮,我都觉得刺眼,你没关系吗?”张涛还是有点担心李想这双本就谈不上太好用的眼睛。
      “其实我觉得还需要更亮一些,你可以闭上眼。”李想干脆把台灯调到最亮,张涛手上的皮肤被光线渗透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到了,我会和你确认具体的位置。可能……会有点疼。”
      张涛点了点头,却并没有真正做好准备。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所分散——李想托住他手背的掌心是温热的,指腹贴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恰好按在脉搏的位置。这绵绵不绝的,或规律或不规律的跳动,也许能被李想清晰地感知到,反倒让张涛有些不自在。
      “这里应该有一根。”李想用镊子尖轻触他手上的一块肌肤,他便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李想拉住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别动。”
      拔玻璃纤维不能太用力,如果再次断裂,就只能用更难掌控的针头去挑,也容易造成更明显的痛感。好在李想胆大心细,还算顺利地取出了完整的第一根。他思索片刻,还是补上了一句:“如果实在很痛,你可以告诉我,让我停下来。”
      “没关系。”张涛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他又俯身靠近一些,检查下一条玻纤藏匿的位置,耐心得近乎固执。他几次无意间触碰到张涛的指尖,冰冷得与他记忆中并不相同——那时候他们还在读大二,张涛在他背上一笔一划地画出视力表的方向,留下一道又一道轻盈而温热的刻痕。
      凌晨的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和专心令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力,直到张涛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中午吃饭的时候,你说有些道理相信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但至少在很多我认同,却不想再坚持的事上,你总是比我执着。”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我倒不这样想。我大一的时候不愿意和刘瑞正面起冲突;大二的时候不敢去配新眼镜;大四的时候精神内耗了半年,迟迟无法走出来……”李想抬起头看向他,“在那些时候,你也比我执着。”
      “那么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张涛对他腼腆地笑了笑,“如果照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也有不少例子可举,大一小组作业被放鸽子,差点当冤大头的时候;大三的暑假,你劝我试试保研的时候;还有我发烧,你开车送我去首都机场的时候……”
      李想仍然看着他,却也只是看着他。
      “其实我那天并没有和姜凡见面。”他不敢停下来思考,生怕一丝丝犹豫都会让自己再次无法说出口,“我走到了国际出发层,但是在最后关头退缩了……我没给他发消息。”
      李想起初没回应,等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道:“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张涛小声地回答他。
      “那就好,我刚刚真的有点害怕……”李想淡笑着,“害怕如果你还要跟我说对不起,说自己浪费了我送你过去的时间和精力。但是,幸好你没有。”
      “好吧,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张涛的眼眶逐渐红了起来,他极力克制着自己声音中的颤抖,“只是这个故事太长了,我们可以明天再慢慢讲吗?”
      李想心念一动,他的鼻腔竟然也开始发酸:“当然。”于是他再次低下头去,假装自己在寻找另一根扎进张涛右手里的玻璃纤维。
      张涛抬起左手,抹了两把还没来得及彻底流下来的眼泪:“真的挺疼的,能再轻点吗?”
      李想轻声,却十分认真地回答他:“当然。”

      在北京迎来了第五个春天的李想总觉得,此地五月的明媚春日其实是一道给勇敢者的奖励。三月过半,北方的冬天还剩一小截尾巴,人们就要开始忍受戛然而止的暖气供应。随之而来的则是蒙古高原的沙尘风暴,还有随风飘散,让人满脸鼻涕眼泪的圆柏花粉。好不容易来到四月,天气渐暖。大家刚把花粉过敏治好,北京城里又开始漫天杨柳飞絮,沙尘也时不时卷土重来。将这些难关都一一撑过的人,才有资格享受五月的北京。
      但不巧的是,李想这学期不止要在教室、实验室、兼辅办公室三头跑,他还成为了郑教授一门课上的助教,出卷子、批作业、课后答疑都是他的工作。他已经忙得没时间为周遭的很多事物驻足,回过神来才发觉春天已经过了大半。而真正让他对春天产生实感的,是陈希托人从慕尼黑背回北京的一个包裹。当然,这个包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是张涛收到的。
      申根国留学的一大好处在于,拿着护照和居留卡就可以畅游其余的二十多个欧洲申根国家,不用再办签证。一向闲不下来的陈希本就不可能浪费这个机会,更何况他的假期还从二月放到四月。
      “陈希说,这只陶瓷燕子是他在里斯本买的。”张涛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外面包裹的防震泡沫纸,把燕子托在手心里给李想看,“太好了,漂洋过海地飞过来也没碎。”
      李想的视线落在盒子里的木雕郁金香上,这抹红色实在是太显眼:“我猜这个是他在荷兰买的。”
      “他确实去了阿姆斯特丹。”张涛的注意力却被一枚冰箱贴吸引,“这是什么?”
      “No Kangaroos in Austria……”李想会心一笑,“为了看袋鼠去Australia,却不小心买错票,跑到了Austria的人年年都有。等等,这块真的是柏林墙碎片吗?”
      “陈希说他也不确定,但是卖给他这块石头的老板还往里面塞了一张证书,以此证明这个确实是从柏林墙上抠下来的。”张涛往包装袋里摸了摸,果然掏出一张硬纸片,他便拿起来仔细端详。
      周浩刚好从他对面经过,凑过来瞥了一眼:“如果证书背面没印着勃列日涅夫激吻昂纳克的话,就显得更真实了。”
      三人笑了一阵才平复下来,张涛感慨道:“陈希一个人去了那么多地方过春天,可是咱们仨今年好像还没出去玩过呢。”
      “那我们也出门吧。”李想回忆了一下待办事项,“但是……先等我把期中考试卷子批完。”
      张涛一拍脑袋:“那我要把选修课的课程论文写完。”
      “我得把新的实验数据整理一下。”周浩把卫衣往身上一套,就出门去实验室了。
      任务一项接着一项,是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完成的。可当李想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春日已至尾声,北京又一年的夏天来临了。对研究生而言,暑假的到来并不意味着可以彻底放松地休息一阵。哪怕郑教授愿意给大家放假,蓬勃的野心和隐约的同辈压力也让李想很难完全停下手头的工作。
      张涛正在进行校外实习,因为他还没有决定自己是否要继续读博。如果最终打算硕士毕业后找工作,那趁着研一的暑假积攒一些社会经验是个不错的选择。李想和张涛的情况类似,不过他认为自己还是更有可能再多读几年书。
      对未来的迷惘笼罩在每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好吧,倒也不一定完全是这样,刷到薛珅朋友圈的李想如是想,有些人真的可以拥有一切,不需要像他们那样慎之又慎地做出每一个选择。
      这条朋友圈没带定位,其中一张照片里的铜牛却让人可以轻易判断出他所处的位置。纽约的夏天同样炎热,电梯镜子反光中的他却在长袖衬衫外面还穿了一件Patagonia背心,右侧胸前Millennium的标志极其醒目。在顶级对冲基金公司实习,办公室里永不停歇的空调冷气,和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劳动,让薛珅不得不暂时抛却对精致外型的坚持。
      李想跟他加好友还是在大四的上学期,他来寝室帮周浩验证数据的那次。两人除了当时用微信传输各种工程文件和数据,从那以后再也没说过任何一句话。朋友圈里虽然能得知彼此近况,他们却也不算是什么点赞之交。去哈佛读博之后,薛珅发布生活动态的频率低了很多。李想也经常忙得没空刷社交媒体,印象中上次看到薛珅发点什么,似乎还是去年秋天时一张波士顿落叶的照片。
      而彼时的李想对他和张涛之间过往的情感纠葛并不了解,也就没为那张平平无奇的图片驻足。如今再回想起来,李想终于恍然大悟般地理解了某些情绪,却也觉得没必要把那条动态找出来仔细分析。只是他忍不住去想:张涛看到了吗?懂得了吗?但这样的疑问没有在他脑海中停留太久,张涛或许看到了,或许没看到,或许懂得了,或许没懂得。对于一个已经做出了决定的人来说,无论如何,这都不再重要了。
      与此同时,李想推翻了自己早些时候的判断。薛珅真的拥有了一切吗?真的不需要慎之又慎地做出每一个选择吗?
      原本已经划过他朋友圈的李想又划了回来,为他在华尔街的夏天留下了一个点赞。

      而等到波士顿迎来又一个秋天的时候,北京的秋日也来临了。随之而来的当然还有李想和室友们研二的生活,这一年的日程安排竟然比研一更自由一些,因为他们的专业课学分已经修满,不需要再去教室上课了。他们把更多的时间投入进科研之中,目的却各有不同。张涛想要尽快达成硕士毕业条件,早点开始规划未来的职业。李想和周浩则需要更多的成果来转博和申博,郑教授当然巴不得他们继续读下去,所以李想对于硕转博这件事还算自信。但周浩就不同了——他想要离开这里。
      “院长和郑教授他们会愿意放人吗?”张涛对此也很没有把握。他和李想都劝过周浩,研二上学期还是一个相对较早的时间节点,可以等到下个学期再和老师们坦白他的想法。
      身为当事人的周浩比他们两个心大得多:“我还是现在就告诉他们,让他们早点断了继续留我的念头吧。”只留下这一句话,就直奔学院办公室而去。
      李想也实事求是地与张涛聊道:“虽然这几年来,学院对周浩不薄。但他现在对科研的兴趣和认真程度跟早些时候已经不同了,如果他决定未来都在这个领域深耕,那他肯定会需要更好的资源和更大的平台。”
      现在的周浩让张涛想起一位故人,他认同李想所说的话:“是啊……他如果想在顶尖高校谋一份教职,哪怕只是在北航谋一份教职,北航本硕博的学历在这么激烈的竞争中都不算非常有优势,所以我也很支持他之后去更好的学校读博,最好还能去海外交换或者做博后……不过这就要看到时候的政策了。”
      “希望他申博这一步能顺利些,毕竟这是需要推荐信的。”如果院长和郑教授不同意,那恐怕也没有别的老师敢给周浩写推荐信了。不过李想觉得,虽然过程有可能不算顺利,但他们最终应该还是会妥协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过程居然也比他们三人想象中顺利。周浩没过两个小时就回来了,进屋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不知哪棵树上掉下来的枯叶:“好了,跟他们说好了。我之后不留下来读博,而且申博的时候他们得给我写推荐信。”
      张涛顺手帮他把叶子摘了:“他们两个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当然不可能那么乐意,我劝了一阵子呢。”周浩把外套脱了,往椅子上一坐,“后来我说,我很感激这些年他们给我的资源和照顾,但真正喜欢上这门学科之后,我想去更广阔的地方看看,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都在做什么。我还想推动这个学科的边界再向前一步,哪怕可能只是很小很小的一步。而这种对物理的热爱和执着,是他们帮助我培养出来的。现在……我希望他们能再帮我一次,放我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李想和张涛惊讶却欣慰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从没想过,周浩的口中有一天也能说出这样动之以情的话。
      寝室中安静了一会儿,李想才说道:“我觉得你讲得非常好。”
      张涛也随之感慨道:“周浩是真的长大了。”
      “还有就是,郑教授对你挺满意的。”周浩又邀功一般地凑到他面前来,“我走的时候偷听到他和校长说,如果之后我真去外校读博了,那他手里空出来的博士名额就留给你硕转博吧。”
      张涛第一时间看向李想:“李想不是想转吗?让他转。”
      周浩一副老谋深算的神情:“你信不信郑教授早就把他的名额留好了?”
      决定了要离开北航的周浩自然开始盘算起下一步去哪,虽然还没到套磁的时间,但他已经开始更多留意起国内同领域的学术大牛们。他甚至还给自己请了个非常强有力的外援——姜凡。李想和张涛听他随口提起此事的时候,第一反应甚至都不是震惊,而是感叹周浩确实从来都知道自己最需要什么。
      “他人真的挺好的,我问他很多关于那些教授的问题,他知道的就会直接告诉我,不知道的还会先问一下别人再告诉我。”周浩对他的印象更好了一些。
      而李想对于姜凡的了解,停留在了张涛叙述中那个狼狈的雨夜和没见的最后一面。他本想去讨厌这个切实地伤害了张涛的人,却又始终无法对他产生任何愤怒、惋惜和无奈以外的情感。
      北京的气温骤降下来,由于还没开始供暖,室内也冷得人难以忍受。李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在谷歌学术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姜凡的名字。重名的人不多,非常好找。他主页的头像是默认的,论文引用数量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博二学生。去了MIT之后,他成果产出的速度和质量比本科期间只增不减。
      李想关了网页,才打开手机,在微信通讯录里寻找姜凡。出国之前,他还会在朋友圈转发一些学术相关的推文内容,如今却已经沉寂许久,至少有一整年都没发过任何东西。所以查学术档案其实比翻朋友圈更能了解他的近况。李想本来也做好了一无所获的准备,可是点开姜凡头像的一瞬间,原本由黑白灰组成的大脑变成了一只银虎斑缅因猫。
      张涛跟他几乎同时发现了这件事,向他吐槽道:“我第一次见长得这么人模人样的猫……为什么看起来和他那么像啊?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了这张图。”
      “啊?你们说姜凡头像的那只猫吗?”周浩虽然并没有被邀请,但还是加入了谈话,“我之前问了,那是他养的。”
      “嗯……难怪长得像他一样。”李想居然很轻易地就接纳了这个设定。
      只是张涛迟迟没缓过来,好不容易才回神:“啊?养猫?姜凡吗?他连自己都养不好!”
      “他说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养,但是猫在公寓楼下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快要冻死了。”周浩对此也接受度良好,“他给救助站打电话,结果圣诞节放假,没人过来领,让他先养几天……”
      张涛掐指一算,今年的圣诞还没到,那猫就是去年捡的:“然后他就养到了现在?”
      “嗯,然后他就养到了现在。”周浩煞有介事地分析道,“而且我觉得……他以后应该也不打算把猫救助站了。”
      张涛默默道:“显而易见……”
      “好冷啊,你们想吃火锅吗?”李想打开衣柜,又给自己加了件外套。
      “吃!什么时候吃?”周浩长身体的时间好像还没过去,每次提到吃饭,他仍然是最积极的那个。
      张涛也冻得够呛,自然是非常支持:“要不今晚就吃呢?”
      三人一拍即合,各自打开软件挑选火锅店去了。
      一顿火锅只能短暂驱散他们身上的寒意,随着北京的冬逐渐深了,晚上去卫生间、早上起床洗漱都开始变得折磨。三人以恨不得每天一顿火锅的频率,终于捱到了供暖。工作和学习也因此而更加顺利地推进下去,李想和张涛都在全身心投入地撰写接下来要发表的新论文,希望能尽快投递出去。
      在忙碌的日程以外,李想偶尔也会发呆放空一会儿。又一次思绪游离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这一年即将结束了。他试图回忆那些普通而琐碎的日常,愈发觉得他好像变得更容易感到快乐和满足。
      而这种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李想不停地向前追溯,却还是很难定义出一个明确的起点。但毋庸置疑的是,在每一次他试图更认真地去过好自己人生的时候,张涛都陪伴在他的身旁。是张涛拯救了他吗?是他拯救了张涛吗?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可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放弃过拯救自己。两年前的冬天,李想在彩色的风马之下;一年前的冬天,张涛在凌晨的实验室里——他们都鼓起了求救的勇气,而另一个人也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
      自那以后,他们在宏大的世界里稀释痛苦;从微小的事物中感知幸福;用流转的光阴去解构执念;以不渝的真心来确认此刻。最珍贵的此刻,不过度留恋陷入曾经,也不一味寄希望于未来,而是握住或美好、或糟糕、或平凡的此刻。
      “走啊,别写了,先去吃晚饭吧。”张涛的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来。
      李想刚好觉得累了:“也叫上周浩,一起去吃吧。”
      “你忘啦,周浩昨晚都熬穿了,今天中午才从实验室回去,现在肯定还在睡呢。”张涛一边跟他说着,一边把围巾系好,“咱们吃完给他带点回寝室吧。”
      他点了点头,也把自己的大衣穿在身上。
      两人走出了实验室,才发现暮色蒙蒙之中,天地间已是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纵然是李想这个北方人,也无法对初雪完全保持平静。
      “北京今年的冬天果然太冷了,还没到十二月,居然就下雪了。”张涛还没来得及欣赏几眼仍在飘落的雪花,就意识道,“糟了,没带伞。”
      李想对他展露出惊讶的神情:“你都在北京过第六个冬天了,下雪天还要打伞?”
      “对啊,我还想问呢,你们怎么都不打伞?”张涛也用同样的表情看向他,“头发和衣服湿了怎么办,多冷啊……”
      “可能南方还是太暖和,杭州的雪落在身上就化成水了。”李想很快就想通了习惯差异背后的原因,“北方不一样,北京下雪真的可以不打伞。”
      张涛试探性地向屋檐外伸出手:“……真的可以吗?”
      李想对他笑道:“真的。”
      他们谈笑间,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卷起飞雪漫天,温柔而壮阔地涌向白夜尽头。
      张涛和李想向前迈出一步。终于,一场迟来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在了他们身上。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番外·白夜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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