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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此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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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军区大院里长大的,根正苗红的长子。往上数三代,个个的名号在这城里都是响当当的。
人人见了,都要问声好。大海无边,夸赞无垠。他们总能挑出些什么来夸一夸,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脚底的灰。只求一朝攀上点关系,祖坟怕是都青烟袅袅。
后来,他们说父亲是疯子,是变态,是要被家族钉在耻辱柱上的残次品。
我却觉得,这些词一个都挨不上父亲的边。
如果一定要骂,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个人能让父亲心甘情愿地听,还笑着回应。那个人,是我的爸爸。
我死去五年的爸爸。
他走得快,走得静。只是某一天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
后来才在街坊邻居的七嘴八舌里,拼凑出了一点真相。
他原是被打死的。
不是什么棍棒,枪支。而是一拳拳,砸在肉上。
听说找到他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包绿豆糕。油纸包的,里头都碎了。
那天,是我生日。
绿豆糕,是我和父亲,最爱吃的点心。
再没有其他。
那些打他的人,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晓得他是唱戏的,所以活该。
——
父亲是个严肃的人,记日记也板板正正,大多只写诸如,哪一天,天气如何,遇见了什么人,出了什么事。
我打赌多年后的小学生可能都写得比他有新意吧。
直到我翻到一页,开头只有几个字,那是我爸爸的名字。此后的每一篇,每一页,每一行,都和他有关。
我从不知父亲有这般柔软的心肠,不知道他那钢铁一般的嘴里如何能吐出如此动人的情话。不是什么学人的套路,每一字,每一句都发自肺腑。
翻开第一页,里头记着父亲和爸爸的初见。
父亲如是写道:
我第一次见他,恍如早该见他。他身后的桃花树开得正艳,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桃花,粉嫩嫩的,让人想碰又不敢。是自打见了他之后,我开始频繁地发现世间的美好。
又翻几页,写着:
他唱戏的模样好看,我却不乐意他扮成女的同我上街。一方面是我小肚鸡肠,一方面还要怨我不争气,没法在外面大大方方地牵着他的手。
其实,他素净的样子最好看,神妃仙子也比不上。
再翻几页:
让他跟我,实则苦了他。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有,到头来才发现没什么能够给他的,没什么是他想要的。
我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却连一个他也护不了,留不住。我真的,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