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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市 说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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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夜市其实也算不太上,只是制衣厂邻近宿舍门口的一条窄小水泥路,也不长,从左到右的一段距离,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地摊——多半是饰品杂物。
段雾往右边看去,延伸过去的路是黑沉的、没有一丝光亮,两岸是大片大片的荒田,疯长的草在风的吹动下摇晃。
制衣厂位置有点偏,段雾骑着家里那辆二手单车飞快,赶过来已经七点多了。
“段哥!这儿这儿——”三儿在不远处冲他招手。
路实在太窄,车子都进不去,进去也少不了剐蹭路人。段雾索性把车塞进夜市口的职工停车棚。
风吹到身上,热得仿佛能撩起火星子。段雾刚换的衣服,仅仅是走到摊位,后背就湿了大片。
“刘成呢?”
“二哥啊,不知道哪儿去了。”三儿挠了挠头,黑亮的脸好像被热的有些发红,他有点疑惑地说:“刚刚还在这儿呢……”
三儿其实也不叫三儿,刘成跟段雾提过一嘴,刚出社会的时候,他们仨效仿桃园三结义拜把子,说是一起混江湖——现在一起混口饭吃。
剩下那个段雾没见过,也许见过没在意。
“谢了,你们还给我送到这儿。等我卖完了请你俩吃饭。”段雾冲他笑了下,走过去把桌子打起来,拿出灯牌——这玩意儿是用电池的,对段雾来说有点贵,他小心地放好。
“那那段哥,我先走了哈。”三儿手搓了搓裤根儿,准备往不远处的三轮走去。
“你不等刘成?”
“鬼晓得他哪儿去了,我就不等了吧,陈哥剩下的货我还得拉到百货去,那儿等着急呢。”
刘成到底薅了陈掣多少,连正经的干活的都叫来了。不过也只有三儿,信得过。
段雾摆摆手,算是知道了。
天已经由黄昏转向彻底的黑了,路灯早已拉起,叫卖声、砍价声还有女职工的笑声洋溢在这条短短的街上。
新样式果然很好卖,不消一小时,已经卖了大半。当然也有段雾的缘故,他那张脸往那儿一摆,未婚的已婚的女职工们都走不动道,将他的摊位围得水泄不通,隔壁卖扇子的眼都红了。
段雾也不是照常一样冷着脸儿,他是很能识时务的,面对赚钱,从不吝啬,眉开眼笑,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秀美。于是愈多人买,他笑得愈开心,便愈多人买。
“小哥,你这样式我都没见过——是哪儿进的呀?”一个还穿着粉色厂服的女职工问道,手还在翻捡。
段雾正忙着找钱,“这是南方来的,最新的样式。我敢说,目前全城只有我这儿有。”
听到这话,女孩们笑成一团儿,拿着发夹往头上戴,互相问好不好看嘛。
“哎——”挽着粉色厂服的女工也说,“真应该让华姐过来,她平时最爱俏,哪儿来的新样式她都最先有。”
“这下她就落后了。我们戴回去给她瞧瞧,也炫耀一下!谁叫她平时恨不得眼睛长到天上去,谁也瞧不上一样。”又笑成一团。
一会儿才停下来,有人倒是疑惑地说:“不过,你们今天下午有见到华姐吗?”
“没有。”大部分都摇摇头,也疑惑起来。
“哎呀,华姐不是又说脑袋疼,下午没上工多久,就和线长请假啦?你们担心个什么劲儿,指不定在哪儿快活呢!哎哎快帮我看看这个配我好看不……”
又回归到哄闹之中去了。
好容易才卖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只剩下十多个瑕疵品,桌子上提前垫了一张黑布,他拢了拢,束口处打了个结。
因为来得匆忙,也没想到要带个折叠椅,硬是生生地站了一个多小时,腿有些发麻。
段雾的头发汗了大半,发尖滴着水,他站着拧了拧衣摆的汗。
似是看不下去,生意平淡的扇子老板递过来一把蒲扇,嘴巴动了动想要搭话。
段雾刚要接过来道谢。
但就在这时——
一个人从职工宿舍门口冲了出来,因为人群拥挤,推推搡搡之间他跑得也不算快。
与路人不断相撞,咒骂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而快到段雾摊前,动作声响大得段雾也不禁望了过去。
于是两人对视上。
那是一双熟悉的但又陌生的眼,一时间段雾脑海中闪过许多片段,飞快的,他永不会遗忘的,深深地清晰地刻入他骨髓的。
段雾仿佛定住了,浑身的肌肉僵直,但是心却跳得飞快。
而就是这几秒的愣神,人已经消失在段雾的视线中。
等段雾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去追时,后方一个身影袭来,与段雾狠狠相撞。
冲击力大得段雾都踉跄了下,稳了稳身子才没摔倒。
他再次抬头时,两人已经消失在莽莽苍苍的暗色之中。
地上徒留了一把小刀。
段雾捡起来,握在手里。
“啊啊啊啊!!死人啦———”
不知道谁在叫喊。
“制衣厂有人死啦!!警察都来了!”
“谁死啦?!天哪………”
不管在哪什么时候,人们总是热衷于看各种各样的热闹。
人群开始往制衣厂门口挤,段雾紧紧握住小刀,他用力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
果然发生了命案。
警车一辆一辆的停在制衣厂宿舍楼下,车顶上闪着刺眼的红蓝光。
警察开始拉线,一边大声说:“退后!退后!都回去,不要堵在这里耽误我们办案!”
人群非但没退,反而越来越多,讨论声、猜测的声音此起彼伏,且愈说愈烈。
段雾盯着宿舍楼门,那里的楼梯仿佛下来一堆人。
果然,两个人担着担架,上面躺着一具尸体,心脏处的白布已经被微微染红。
晚风吹过,掀起薄薄的白布,盖着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华姐!!!”有人惊呼。
“啊!她怎么会——”
胆小的已经捂住了眼睛,不敢看。
段雾盯着那张脸,眼睛黑沉沉的,唇不自觉地抿紧。
直到尸体被抬到白色面包车上。
身后有警察在疏散人群,试图让面包车出去。
背上新起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了,而风又从衣领灌进去,鼓起来。
段雾心里乱乱地走向他的地摊,手一松,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在摆在地上的台灯的照耀下,段雾这才看清刀的样子——刀柄是黑色的挺立的蛇,尾部的蛇头大张着嘴,衔住一颗鸽血一样红的宝石,刀鞘是盘旋着的小蛇,绕着一颗颗绿松石,华贵精致。
段雾抬起手,因为紧张,长久地握着,刀上的图案已经在手心印出红色。
段雾眸光闪闪,弯腰拾起那把刀。
接近九点,尤其是出了命案,惶惶之间,摊贩和行人早已走得一干二净,徒留下地上的垃圾和空空的架子。
柳瑭捋了一把头上冒出的汗,大步走进制衣厂。
“柳队!”正在门口抽烟的赵铭一眼就看见柳瑭,立马大声喊他。
“人追到没有?”
“没,这小子对这块儿很熟,附近又没灯光。”柳瑭拉拉衣领,让风进来,散散热。
赵铭有眼色地从车里拿瓶水递给他,“哎,瑭哥,你咋确定他有问题?”
柳瑭一口气喝完一瓶水,然后捏扁。
今晚的八点,好像比平常更闷热些。
刚刚下班的女工嬉笑打闹,有的结伴出去逛街,有些则想快快回寝室去洗澡,洗去身上的粉尘和腻汗。
“艳红,你真不去?听下早班的说,街上来了个小帅哥卖的首饰那叫一个新,哎哎——那个词叫啥来着?”
“好像是——是时尚!”
“哈哈哈哈……”
姑娘多的地方,笑声也多。
王艳红冲她们笑:“我就不去了,身上的汗味可大,我只想着好好回去洗澡睡一觉。”
“好吧,那我们走去瞧瞧!”
王艳红拎着打满的热水壶,哼着歌上楼,脑子里回想着上次电影里演员跳着的舞。
突然,她好像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
有点冲鼻子,像是屠宰市场里闷久了之后发酵的味道。
谁下午买了猪血放在寝室,天气这么热,早就臭了!
她皱着眉头往前走,而更奇怪的是,她越往她的寝室走,味道越来越大。
夹杂着莫名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王艳红感觉肚子里的酸水在往嗓子眼倒。
在路过一间宿舍时,气味大到了顶点。王艳红停了下来,看着门窗紧闭的宿舍。
味道好像是从华姐的寝室里钻出来的,
王艳红咽了口唾沫,站定,敲了敲门。
半晌,毫无反应,于是她大胆地推开门,入目——是一个女人仰倒在地上,面容平静。
王艳红诡异地觉得她好像睡着了。
如果忽视她胸口上插着的一把刀,和地上弥漫蜿蜒的干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