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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三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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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刻薄的精灵王讲不出什么好听话。
出门在外觅食多日的雪豹亚瑟回到主人身边,低下像融进天空的蓝眼睛和头颅温顺地趴在希尔瓦伦脚边,这头趴着也足有两米高的庞然大物是希尔瓦伦的宠物,光看着就叫人望而生畏。
窗外的光一片模糊不清,精灵王站在精灵古老的图书室内,美丽又崇高,也是那么叫人望而生畏。
时间如沙漏般流逝,他目光淡漠地看了一眼外面鸟雀飞舞,振动翅膀落在充满细致浮雕的窗框上,它们扑棱着翅膀时空中烟尘宛如碎金般陡然上升又绵密地飘着。他接着继续翻阅着古籍,书籍里古老的语言文字记载着一些极端的思想与邪术的效用,阳光照在泛黄的羊皮纸上疏影横斜,这样的日子与过往没有什么分别。再久远点,不过是他和妹妹相伴的日子。
他能忍受无尽的寿命所带来的无尽的孤独,可他的妹妹维尔达利亚却无法接受精灵的一生,沉迷于凡俗之爱,失去挚爱后永生之法就成了死亡魔药。他通常不会去想她,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块安静的地方,在那里能听到枷锁在地上滑动,没有形体的枷锁,卡死在时间久到他已经忘记这到底是思念,还是思念维尔达利亚带给他的寂寞上。
人类善忘,理想之外,凡俗世间,爱恨皆囿于人活百年,或许很久以后还会有人指着仙丘说古,说那个与人类相爱的精灵公主,却记不清她的名字,而最后成为真假难辨又不入流的人类文字被放在旧书堆里积灰。
“您恨他吗?”薇尔莉特问他。
希尔瓦伦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会,当然不。”
很可惜,他并不恨弗雷,恨是一种太极端的情绪,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去恨。
“那您喜欢他?”
“……那倒也没有。”希尔瓦伦没什么感觉,“喜欢对我来说就像看到一杯香醇的美酒、看到你,看到仙丘。而人皇对我来说和所有人类没有不同。”
“所以您只是讨厌他?我们为什么会和人类结仇呢?”薇尔莉特太年轻了,她并不十分清楚精灵与人类的宿怨。
2
巫师托兰德不见了,人皇却没有消失,依旧好端端地待在仙丘,他听着守卫每日来汇报人皇的近况,指节轻轻地敲着桌面,乌木金丝的书桌发出低哑的响声,他什么也没说。蓝银旗帜飘扬在蔚蓝的天空中,身材高大的精灵侍卫穿着绿色与橙黄的瓷釉铠甲穿梭在王宫中。
弗雷在那些精灵面前一直试着掩盖伤势,他向来擅长隐藏伤痛和虚弱,总是表现得顽强并胸有成竹。这倒不是因为别的,他对于痛得出声的部下也会不耐烦,扛不住伤害,这不是光荣的战士应有的行为。
这是精灵王第二次来看人皇。黑发黑瞳的弗雷在金发精灵的国度里显得格格不入。弗雷又一次从睡梦中被疼痛硬生生惊醒,他满头冷汗。什么禁制还是毒瘾,说得好听或者赤裸,都不过是人间诱惑。而诱惑嘛……
呵呵,诱惑是老朋友了。
天已经亮了很久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过来,并且他再次看到了希尔瓦伦。
“精灵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北境的雪山同样如此。”希尔瓦伦说。
闻言,弗雷眼眸闪烁一瞬,“你去过了?”
“战争结束后我在北境停留了两日。”
“哦。”
“那里曾经有铺天盖地的冬雪玫瑰……你看到寂静城廊了吗?”弗雷自顾自地陷入回忆,“传说北境的人民为了避免北境沦落入魔王之手后,花费百年才建造出这道城廓,它从北境雪山脚下延伸三十里,然后又再度折返,将塔林戴尔平原完全包在里面,只要城内还有一兵一卒,就算千军万马也无法将其夺下。除非有敌人从后方来袭,攀越安巴科山,来到北境山脉会合的地方。我记得受它庇护的土地四季如春,阡陌纵横、果园遍布。每个私人农场中都有着围栏、谷仓、烧窑,许多沟渠都沿着山势流下,穿越这块翠绿的大地,进入大河丹纳利。”
此时此刻的弗雷嘴里描绘着记忆里沉睡的寂静城廊,目光却比冬天更寂静。希尔瓦伦很少见到这样的弗雷,印象里弗雷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言不合就翻脸的人。
好像这么多年他们拢共也没说过多少话。
若非大批兽人从后方来袭入侵破开铜墙铁壁般的大门,北境子民不会失去他们的家园,弗雷会顺理成章继承王位,坐拥整个中洲最恢宏的财富。
希尔瓦伦深知身为正统王储的弗雷一直有着极强的野心和对自己身份的自傲,失去北境、失去家人、失去王位的时候那就是失去一切,不管是珍贵金属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几乎一无所有,可同时,弗雷又比任何人都更深爱北境这片土地,所以他的思念和不甘凝结成一股生生不息的仇恨之火。所以哪怕他已经带领族人在南方河湾地建立领土,也要集结远征军,踏上砍杀巨灵精怪征途,一意孤行誓要夺回家园。
可是这些又与他希尔瓦伦何关呢,人皇注定陨落,但人族注定兴旺。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不会知道。”这一瞬间弗雷的眼神复杂又怀有隐痛,“丹纳河的河底会有无数水晶矿石。”也许能找到如你眼睛一般颜色的翡翠。凝视着希尔瓦伦的眼眸,弗雷喃喃自语,像完全没意识到在说些什么,最后抿直了唇不言不语。
3
这是他过不去的坎。
“你抛弃了我们!”莫名的,弗雷只觉得怒火中烧,无论是因为希尔瓦伦漫不经心的语句,还是因为这几天来他若无其事的作为。这样的争辩明明无济于事。
“我父王那么求你们,抛弃了尊严和一切,我也恳求你们!可是你们干了什么?”
“精灵族抛弃了人类,你们像是扔掉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一样仍掉了自己的盟友!”他手指在泛白,下颌紧绷,越说越愤怒。
“希尔瓦伦,我当然知道这些事情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再说什么都毫无意义,”他瞪着他,像奔狼瞪着金狮。
“但你们会觉得羞耻吗?众神之主伊拉的儿女居然出尔反尔,言而无信,那与你们一向鄙视看轻的人类有何两样?”
气血倒转,脑海不断有耳语在挑拨他的心智,那些耳语在说应该让那些有负人族的种族都付出代价,让他浑身无力,弗雷支起身子,他觉得再在这个男人面前即使是待上一秒钟都会让他作呕。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腿无力得站不起来。他的指尖硬生生地抠进了扶着的刻满浮雕的中柱,希尔瓦伦冷眼看着弗雷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金丝绣线的巨鹿盘踞在长袍的下摆上,此刻就像是在嘲笑着眼前的男人如此愚蠢,如此固执。
喘着粗气艰难地站起来,背后的衣物被冷汗浸湿了贴在身上。
这一幕深深的刻在了希尔瓦伦的心间。只是喝了一些酒而已,但希尔瓦伦已经稍微感觉到恶心了。随之而来的是胸腔缩紧的烦闷感,但他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没什么情绪。
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忤逆过他,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状况,而他以精灵王的身份君临仙丘已有三个纪元之久。对视的瞬间,眼神与那像火山爆发一样燃烧着愤怒的眼睛相遇了。他知道这些是弗雷心里的黑暗深渊,也是真心话。
希尔瓦伦好像才反应过来一般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伸手指强硬地掰住弗雷的下颚,却没有抬起他的脸和他对视。又将那颗高傲的头颅扭向一边,纤长有力的手指触到弗雷后颈的伤疤,男人的身体剧烈地的颤抖了一下,希尔瓦伦几乎能感受到那要化作狼牙的目光狠狠地剐着地面。他用力锢着弗雷的食指和拇指缓缓摩挲着弗雷满是胡茬的下颌骨骼。
“继续这样下去,你会被控制住的,你只会像之前一般活得不痛快,死也不得好死。就这么恨我吗?”
微微俯首在男人的耳廓,一直没有离开过弗雷的平静目光始终沉沉的,抬眸凝视墙上反射出的一人被另一人强制性锢着下颚的影子。
“你已经不能算得上一名战士。你现在甚至使不上任何力气。你说这些是想听什么?我告诉你,我永远不会后悔当年的决策。”
希尔瓦伦也总是喜欢用嘲讽的语气激怒他,并且每次弗雷都会很愚蠢地上当——并不是说他没有避免过这个,但是无意间,他就会陷进那个男人编织的网里面。希尔瓦伦喜欢穿昂贵的长袍,那双无比昂贵的眼睛就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无论是身为人类的本能,还是身为弗雷的个性、如今无力的事实。他羞于承认的很多东西。
弗雷用力将金发男人推倒在地。
地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弗雷将手狠狠箍在希尔瓦伦的脖子上,冷笑着。
“精灵王,你大意了啊。”
希尔瓦伦的金发散落流淌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北境之王曾俯瞰过山一般的财宝,但是没有一种金属、没有一种宝物的光泽,能与这头金发媲美——或许有一天,幸运的话,有机会的话,如果他们能正常对话的话,他还会想问问希尔瓦伦,仙丘是否曾有这样一种绸缎,能与破晓朝日相提并论。
“你们北境丹纳河的河底有没有这样的宝石?像火山玻璃,光芒透过夜光的颜色、深邃如同布满星辰的夜空,又锋利,又危险?”
希尔瓦伦呢喃一般的声音响起,弗雷眯着眼嘶哑着嗓子:“有什么宝石,是你们仙丘没有的?”
“有,就像我刚才说的那种。”
逐渐冷静下来的弗雷皱着眉头思索着在北境的回忆,寻找着祖父留下来的山一般的珍宝中有没有这样的东西。
“黑曜石,我们管他叫龙晶,诞生于最剧烈的火之中。但是丹纳河不会有黑曜石,黑曜石只存在于火山中。”
弗雷的嗓音低沉,希尔瓦伦感觉到弗雷如火般的呼吸打在他的脸上,仙丘之王的词典里没有命运,此时此刻却不得不也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