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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四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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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变迁如同一部浩瀚的长卷,中洲或许会刮很大的风,它在很多年前也曾刮过,以恐怖的形势袭来,弗雷王子,这风到来之时也许会极其痛苦,极其悲壮,可能很多人都会因此坠落,可是盛衰兴衰,更迭不断,这仍然是黎明之风,是众神的旨意。风暴过后是更伟大的胜利、更巨大的成就,更辉煌的纪元屹立于阳光之下。”

      北境王宫庭院的阳光将精灵王的眼眸照得深不见底,弥漫着雾霭汪洋,白昼流星,他看着眼前年轻英俊的人族王储、预言中救世的征服者说道:

      “或许你就是被选中的。”

      直到多年后,他也能记起,他们站在天光下庭院满是荆棘鲜花的那天,记忆里还未蓄须的弗雷看着他。野蛮好斗的黑发王储已经有足够高大的身形,挺拔坚定的就像一根石柱,在太阳下大睁着眼睛,烈日的光芒透进他黑色的眼睛里。那个时候的弗雷还没有为了仇恨活着。

      “风也会刮到仙丘吗?”

      “仙丘也在中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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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彻底毁灭黑暗之力,也为了中洲的平衡,一定要有英雄给黑暗殉葬。这是众神的旨意。”

      “北境必须亡国,北境王储也必须踏上复国之路,伟大的未来要有伟大的牺牲。”

      昔日圣地会议,中洲守护者之一的巫师凯拉顿的箴言历历在目。参加圣地会议的他们所执行的决策向来是理性的、以利益最大化为目的的。

      当战争结束,目睹各大种族伤亡惨重的景象的那一刻,希尔瓦伦终于明白伟大的未来要有伟大的牺牲这句话,也终于明白一定要有英雄给黑暗殉葬这句话。

      原来这个牺牲并不是指人族。幕布升起,牌阵砌成,对旧世界的进攻即将落下帷幕,高墙陷落时将吐出滚热的太阳。

      矮人一族近乎所有女性矮人被兽人屠戮,灭族的命运仿佛一眼能看到头;而精灵繁衍本就艰难,每一个精灵的诞生都是世界之树珍贵的礼物,经此一役,精灵一族更加人丁凋零。更莫说其他种族。

      人族虽命短,却昌盛。此战后所有种族都给人族让了路。这是众神的旨意吗。

      浓烈的阳光携着深深浅浅的光线,将希尔瓦伦挺拔的背影逐渐笼在里面,向着光走去时一片影影绰绰,脸孔彻底隐没在光里。

      3

      弗雷的呼吸是那么炽热,呼吸急促地起伏着胸膛,伸出手像忍耐着什么,希尔瓦伦被压在地上攥紧了弗雷伸出手的手腕,感受着手底滚烫的皮肤粗糙纹理。他攥紧的力度到了让弗雷感觉到痛苦的程度,眉头深深地凹陷着让希尔瓦伦想要放手的冲动却按捺了下去。弗雷的手指就像生锈的铰链一样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要如此看着我?”希尔瓦伦摁着他手腕的指骨更加用力。

      像弗雷这样的人自然是无法和理性沾边,弗雷的眼神像一个黝黑的洞,吞噬了一切哀叫,死寂里回荡渺远的喧闹;又像把胃吐空之后,残余在喉咙口那种火烧火燎的胃酸一样的东西,是掏出一部分他自己之后也不会消失的东西。

      “因为我更希望我只恨你。因为恨是一件像呼吸一样简单的事。”

      弗雷用他低哑的,冷漠的嗓音呢喃,说不出一句坚定的恨,也说不出一句坚定的其他什么东西。他的恨不磊落,他的其他感情也不光彩,总而言之两者都令他羞耻。

      假如因此得不到温柔,那就得不到温柔。

      欲求不得,欲罢不能,人生总有求而不得的事物,这么多年来其实他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也已经习惯了,只有每当看见希尔瓦伦的那一刻才会难以忍受,漫长的征途里鱼龙混杂,酒馆里的男男女女在他这里谁都可以是希尔瓦伦,但他并不需要希尔瓦伦,也一点都不想再见到希尔瓦伦。他很后悔那么年轻就遇见了希尔瓦伦。

      他的所有后悔、羞耻、无法抗拒和自我憎恨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割裂着他每一个深夜梦境里父母兄弟对他的质问,所以他只能把许多愤恨都发泄在了战斗里,只有战斗、只有杀戮、只有挥舞着手里的武器能消磨一些记忆,好让他忘记美过世间万物的精灵王以及那双该死的绿色眼睛。

      事实上,他深知不会有这么一天,不会有幸运的一天,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不会有他们能正常对话一天,永远不会有他能向希尔瓦伦问出仙丘是否有一种绸缎能与破晓朝日相提并论的一天。

      弗雷深邃的黑色眼珠里燃烧着痛苦的火焰,挣扎凝结着欲说还休的感情,孤傲又怪异,冰冷又疯狂,让希尔瓦伦有一种被黑暗太阳灼烧的快感。

      难以理解。

      希尔瓦伦眼眸里的情绪转瞬即逝,他难以理解弗雷话里的意思。更难以理解自己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多年前被已经身为死灵法师的阿斯特施下深渊吞噬的那一刻,被迫在被欲望击穿的边缘徘徊的滋味。虽然他已经想不起来最后如何打破侵蚀他的黑暗,可那种滋味他已经很难忘记。

      他们中间横亘着精灵王漫长的时间以及某些无法转圜的矛盾,他不知道弗雷是否在后来已经看透当初的北境之难是他们有意为之的结果,而无论弗雷是否已经隐约猜到,真相不会改变,只会更加丑陋。

      可是,弗雷的眼神对他而言有点意思。这是希尔瓦伦这么长远的生命中没有遇到过的一道难题。他尚且没有解开的一道难题。这个眼神能燃烧多久呢,好像自从认识他起就有燃烧的迹象了,那还能燃烧多久呢?以人类的生命来看过于短暂了,但是又过于热烈了,他想将来他还会面对这样的目光吗?他不禁想知道,百年之后弗雷是否还会以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无法简单定义,它过去像是钉在胸口中的木钉,既不简单是恨,或者信任破灭,但是有后悔,都那么后悔了,木钉遗留的创口还是没有愈合,它又大又空,而且特别特别痛。

      弗雷看他的目光总是隐含着痛。

      还能痛多久呢?

      也许弗雷最好是只恨他。

      希尔瓦伦翡翠绿的眼睛深了深。这个问题的诞生连同那年仙丘大雨里潮湿的空气一起蒸发在记忆里。

      就像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所谓对立面,生与死、好与坏,都不过一条虚无缥缈的线,跨过去从来不是什么难事。

      今天在这头,明天便在那头……

      不知道弗雷陷入了怎样的魔障,他更加凑近了希尔瓦伦,黑色的眼珠泛着鲜红的光芒,他炽热的呼吸离希尔瓦伦越来越近,而希尔瓦伦睁着比深夜海水里的礁石还要冰凉的眼睛看着弗雷充斥着仿佛挣扎、仿佛矛盾、仿佛沉迷、仿佛妥协、仿佛厌恶的眉眼。弗雷那颗能对复仇坦诚的野心无法坦诚在某些方面。

      正如希尔瓦伦不知道迎接的将是仙丘的日落还是日出,是覆灭还是荣光。

      落在唇上的呼吸带着颤抖和恐惧近在咫尺,这个距离,这个瞬间,推翻了很多东西。如此恐惧到连人皇都为之颤抖的距离。而希尔瓦伦没有阻止。

      天光从云层边缘溢出,透着油画的暗调,人皇为之颤抖的恐惧随着呼吸在双唇相接触的瞬间以极重的濡湿亲吻中全部沉入希尔瓦伦的呼吸和肺腑,希尔瓦伦握着弗雷手腕的手纹丝不动一一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同样一错不错看着他的弗雷的眼眸,紧接着弗雷另一只手发着抖也要按上他的肩膀,关节情不自禁去触碰柔软的金发,突出的骨节泛白,越来越失控,这是一件对人皇来说极其疯狂的事,所以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负荷。

      日光映不出旧时光,只能映出晦涩模糊的气氛。

      炽热又漫长,还带着犹豫不决,头脑被压迫住了,昏昏沉沉,他感觉到希尔瓦伦身上仿佛浸润着雨水和淡绿色的雾裹狭着漫山遍野的冷杉,针叶绿在雾气中蕴含着发蓝的冷,而弗雷即将被捣碎,无法着陆,感官被占据,并且寻不到抵抗的方法。

      从未有过这种行为的精灵王掐住弗雷的下颌,然后弗雷眼尾泛着湿潮的红,喉咙里发出喘息。人类总会去违背自然,做些破坏规律的事。

      比如此时此刻,希尔瓦伦能感觉到热气真实地在他们之间蒸腾,疯狂和热切在不知极限地迸发活力。

      有点过头了。

      希尔瓦伦想。他抵住了继续压过来的肩膀。

      一切就停止了。

      弗雷狠狠将目光从希尔瓦伦身上撕了下来,咬着唇,眼眸在红与黑里转换,那仿佛要了人皇半条命。

      僵持了很久之后,希尔瓦伦松开了弗雷的手腕,弗雷站了起来背对着看不到神情,接着,精灵王也从地上直起了身子,金发向后铺洒了一地。他垂着眼支着手撑着下颌微偏头不知在想什么,没什么情绪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前方,投射进来的光照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白得发亮。

      思考了一会后,希尔瓦伦说,“弗雷,我想你最好还是继续恨我吧。“

      弗雷的表情很阴沉,自从发生了刚才的一幕后他的表情就没有松弛下来过,听到希尔瓦伦的话他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用不着你提醒我。”

      他当然比谁都知道这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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