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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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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
托兰德从梦境中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身处于美轮美奂的奇异宫殿内,绿叶藤蔓缠绕抱柱,一切都不像凡间。
他起身向外看去,浩瀚星河低垂,精灵们轻拨着竖琴的弦音以悠扬歌声传递夜空中最悲伤的旋律。星辰的光辉悄然洒落点缀于精灵的发丝之间,与精灵的眼眸中汇聚成璀璨湖泊的流萤一起披上了一层梦幻的银纱。
银色奇花悄然绽放于精灵们的指尖之下,在日月尚未交替的幽邃时刻不受时光束缚,以月光为露,星辰为引,绽放出世间罕见的绝美之姿。这一幕,让托兰德宛如梦境初醒,又似看到了永恒之境的片段。
他们已经抵达精灵的国度绿地仙丘。世界之树、弗雷……
弗雷最讨厌精灵。他如今在何处?
托兰德顾不得身上的伤推开门想去寻找好友,却被忽然出现的女精灵拦住了去路。
“你的伤还未痊愈,何不继续养伤直到恢复如初。”
托兰德因深知此行目的,竟有些不敢看精灵的眼睛。他见过这名女性精灵,二十八年前精灵王首次造访北境,她以精灵公主的身份站在精灵王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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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丘隐秘的圣地,嵌入时间的光影,穹顶星空永不落幕,新月刺破黑暗,以风为名,以晨星为证,凡人的一生痛苦很长,快乐很短,而时间停滞在绿地仙丘之王身上,不见丝毫踪迹。
“人类,哪怕是巫师,也一样愚蠢。”希尔瓦伦冷冷地俯视托兰德。
“托兰德,你将黑暗寄生在了人皇身上,你居心何在?”
“为了人皇能复活。”托兰德紧紧盯着世界之树高大神圣的巨影。
“世界之树从未复活过任何种族,包括精灵。死亡于人类而言是常事,你不应该带他来此,北境才是他的国度,仙丘不欢迎人类。”
“哈啊,冷酷无情的仙丘之主,经年未见您还是一如从前,可是来不及了,世界之树已经接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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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树的树干忽然开始晃动,从里面浮现出人皇的身影,并渐渐清晰。
希尔瓦伦垂着波澜不惊的眼眸,凛然不可犯,无法忽视世界之树里逐渐出现呼吸的人皇身上浮现出隐约的黑暗气息。已死之人重返世间,于中洲而言绝非是福。
他转头对托兰德说道:
“你铤而走险复活他,你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方法,人类不是精灵,无法东渡神殿,他也不是博安一世,更不可能转世,死亡就是灵魂消散于中洲,起死回生,你付不起这个代价。”
某种能量开始在空中波动,下一秒托兰德就吐出一口鲜血。
从世界之树身上散发出的光芒顺着他微微低垂的前额而下的鼻梁画出完美曲线的鼻尖垂落,被金色的阳光掩埋又投射到希尔瓦伦的衣襟上。
希尔瓦伦眼睫轻轻一眨,就抬起了眼睛,看向了正在复生的人皇的面容。
时光不能倒转,眼前的面容居然令他产生了一种倒错感,恍若隔世,仿佛生死真的没有意义了,时间也没有意义了,他是仙丘之主,精灵一族的王,北境群峰留不住他的目光,年轻英俊的人类王子却还在骄傲地细述着博安悠久的历史篇章,浑然不知在他眼里充斥的都是人类的无限贪欲。
他的头都有点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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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精灵王,他应该就地把他杀死,以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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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本就自私又贪婪,趋利避害,追名逐利,不肯接受事实,永不知足,看不破想不开,所以一代一代的北境之王只会囤积财富,随着财富日益增加、他们的善意也日益减少,穷兵黩武,是他们的黑暗招来更加强大的黑暗力量,反噬自身。
人类的历史给人类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从未在历史中吸取过任何教训。而如今托兰德也是如此,而弗雷拥有着追求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的意愿,并为之付出一切的坚持。
归根到底都是愚蠢的人类。
薇尔莉特担忧地看着自己舅舅,母亲死后,她在中洲大陆生活了千年,并和她的舅舅一样,他们的血脉都受到众神的眷顾,她也学会了不断从岁月中汲取生活的智慧和精灵的学识,然而哪怕是千年的陪伴也依然让她无法参透舅舅的心情。
他在想什么你无法猜到,你在想什么他好像都能猜到,但是他不在乎。
她看到希尔瓦伦惫懒地垂着眸,目光淡漠,看任何事物都是轻飘飘的,雪白的肌肤在光照的刺激下亮得惊人。他们的仙丘之主是中洲最锋利的月亮。
【“是,我们人类就是如此,我们自私贪婪,擅长欺骗与背叛,擅长暴力与残忍,擅长偏见与歧视,与高贵不可言的众神之主伊拉的儿女自然不可比肩!”】
希尔瓦伦有一种莫名的预感,他感觉到有邪恶的生物开始在森林中滋生。中洲又将再起风云。风云的中心都是欲望,中洲没有任何种族能彻底抵抗欲望,抵抗住的只不过没有碰上属于自己的欲望罢了,这些欲望包括力量、权利、财富等。
强大如他仙丘之主也曾在被欲望击穿的边缘徘徊,法术高超的阿斯特甚至直接堕落成死灵法师。
希尔瓦伦迅速抽出王剑,做出了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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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生之人尚未睁眼,没有去躲离鼻尖只有几厘米距离的剑锋,反而抬起一只左手紧紧攥住袭来的剑身,也不管手上因为握住锋利的刃锋而被割得鲜血淋漓。
温热的血液在他指腹下汩汩流淌,来自人皇的血削弱了王剑上的力量。与此同时,人皇睁开了一双漆黑的眼,冷硬的轮廓毫无变化,那种眼神揉杂了浓烈纠缠的恨,剜着人心,既痛又痒,人皇无法言说的全是深沉极致的心结,念念不忘的心结成执念,记忆深处北境寒冷的白桦林与那头从未捕获的巨大白鹿都在俯瞰他的执念。
而精灵王那双始终像两湾深水的翡翠眼眸也永远深不见底。目光交汇之时两块冷冻的冰,谁也融化不了谁,莫说这两位王者,光是人族和精灵族之间便存在着长久的敌意,他们都对彼此过去的宿怨负有一定的责任。
“真是好久不见,希尔瓦伦,不愧是众神之主的儿女,精灵的生命真是漫长,你还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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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剑,不如再深一寸?”
弗雷漫不经心地说道,带着尖锐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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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伟大的绿地仙丘之主感到疼了,我就赢了。”】
从世界之树里走出来的黑发人皇甩了甩满手的鲜血,在生硬冷漠的外表下每走一步都透露出君王的气度,他很少轻浮,更不会说笑,强悍固执,带着王族之后的傲气和戾气,而且喜欢保持自己过剩的尊严,有时甚至到了一种极端的地步,踏上回北境的征途也是因为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
从始至终人皇弗雷都是一个清晰意识到自己眼前的命运的人,并且决心不辜负自己北境人族之王的事实。
所以他这样的君王与希尔瓦伦总是水火不容,只因为他的骨子里有着不输于希尔瓦伦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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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瓦伦将王剑回鞘,他整个人都在世界之树光芒的沐浴下,平静且危险。他走到托兰德面前。
“这是你付不起的代价。”
“我的朋友还轮不到精灵王你来教训。”弗雷挡在他面前,出言讽刺,“仙丘不欢迎人类,我们立刻就走。”
希尔瓦伦的王剑发出震动。
他无法去询问来自于人类意味不明的目光。
说实话,他并不在乎弗雷究竟会如何,他活了太久了,光是人皇他就送走了好几代,弗雷于他而言不过是千万年的时间里遇到的其中一个人皇罢了,还是个不长命的人皇,特殊的情况只不过是他见证了这明人皇从年轻高傲的王子再经历亡国之恨,收复北境又身先死,成为历代人皇里的传说,那些曾经困扰过他的有关弗雷的眼神早已随弗雷的死亡与希尔瓦伦漫长的生命历史一起淹没了。
唯有身负永生的精灵最清楚时间的流逝会带走一切东西。
令他感觉到麻烦的只有如果这个棘手的人皇又带来什么灾难,那将把精灵一族也拉下水,精灵一族自那次大战后损失惨重,仙丘中陷入悲伤致死的精灵不在少数,中洲是一体的,身为希尔瓦伦他一点都不在乎,身为仙丘之主却不得不干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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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上有黑暗的力量。”希尔瓦伦用剑鞘抵住弗雷的咽喉。头戴冠冕的金发精灵忽然笑起来,一刹那间又彻底敛下去,仿佛那个笑只是一场梦,弗雷在那一瞬间瞳孔放大。阳光照耀下精灵王翡翠绿的眸色显得极浅,那些晶体呈现透明状。
精灵王从来都是不好接近的形象,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扶在弗雷脸上的手指滑下去抚上弗雷的后颈,弗雷能感觉到精灵王指间冰冷的体温,收紧虎口的手钳着他的后颈,于精灵王而言像随意地钳着一只宠物,拎起来看他的眼睛。
那点耐心,但也只有那么一点。
希尔瓦伦的声音像北境群山之巅的积雪。
“仙丘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