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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楔子三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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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澈的溪流在地面缓缓流淌,洁白的云彩飘荡在蔚蓝的天空中,繁茂的古树散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希尔瓦伦站在大树下遥望苍穹下的北境群峰。阳光洒在峰顶仿佛给连绵不绝的山脉披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毯子,云层渲染着雪山群峰起伏,不可逾越的精灵王在人皇死后终于愿意接受人族的世界倒映入他的眼帘。
若非此次大战,想必他也不会再踏足人族领土。自远东的星光下醒来,他已渡过三个纪元的漫长时光,精灵永生不死,只有火,利刃或极度的悲伤可以杀死。
“舅舅,我们或许该回绿地仙丘了。”薇尔莉特的神情浮上一层真挚与忧郁,希尔瓦伦垂眸凝视着与他妹妹三五分相似的眉眼,当岁月流逝,世间所有事物都消失殆尽时,血脉还恋恋不散,让往事历历在目。
“薇尔莉特,你的心系于仙丘的安危,我深感欣慰。但仙丘的子民自有其坚韧与智慧,守护我们的仙丘家园。葬礼结束,我们便会重返家园。此刻,让我们共同为逝去的精灵们献上最诚挚的祈愿,让他们东渡神殿。”
晨曦中微风轻轻吹拂山雀,希尔瓦伦的目光落在虚空。
“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身体的消亡不足为惧,唯有遗忘才是死亡。”
在这场前所未有的联合战役中,人类、精灵与矮人携手并肩,抛却了长久以来的隔阂与纷争,共同书写了一段虽非史诗般壮阔,却足以铭刻于心的传奇。葬礼,作为对逝者最深的敬意,旨在让他们的灵魂得以安息,成为连接生者与亡者之间不朽的桥梁。
皑皑浮空白雪山头,使凌厉惊骇的层峦叠嶂瑞气温煦。涧水绿如翡翠,希尔瓦伦与卡哈尔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前列,两位王者,一位是绿林仙丘的守护者,另一位则是新任北境王国的领袖,他们共同引领着队伍,向山脉高峰深处进发,为那些在战斗中英勇牺牲的战士送行。
中州领土虽历经沧桑,被黑暗侵扰的阴影虽已远去,但那灰绿色的大理石柱依旧屹立不倒,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历史的深邃。
群峰错列,入口诡谲飘摇,隐不可测,精灵们虽对洞穴与地底世界抱有天然的排斥,但北境独有的氛围却意外地并未引起他们的反感。
随着步伐的深入,精灵们开始吟唱起古老而哀伤的诗篇,那声音空灵而悠扬,如同清风拂过耳畔的低语,又似细水绕足下的轻泣,为这场葬礼增添了几分神圣与哀思。不久,人类也加入了这合唱之中,他们凝视着隧道尽头,那里躺着的是引领他们走出困境、重振王国的王者之躯。
人族的葬歌低沉而有力,仿佛能撼动北境群山的根基,表达着对逝者无尽的敬仰与怀念。
几个种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复杂而动人的乐章,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入希尔瓦伦的耳中,试图影响他的意志。
起初,这些声音只是仿佛杂乱无章地轻轻拂过他的心灵,但随着他逐渐接近隧道的终点,那些旋律与词句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力量,一字一句拉扯着他的步伐,试图让他停下脚步。
然而,希尔瓦伦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依旧保持着挺拔的身姿与坚定的步伐,尽管那些声音如同藤蔓般缠绕在他的脚踝上,试图减缓他的速度,他却不为所动。在这一刻,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正试图超越他的理智与冷静,挑战着他一直以来的自控界限。但他知道,他永远能自控。
2
棺木中的弗雷神色安详而庄严,他的面容平静如水,没有丝毫的挣扎与痛苦。他的双眼紧闭,仿佛是在沉睡中等待着永恒的觉醒,又或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他的征途。他的双手置于胸前,姿态端庄而优雅,仿佛是在祈祷、在沉思,又或是在接受着来自上天的祝福与庇护。
他身上的盔甲镶嵌着宝石与黄金,闪耀着耀眼的光芒,这不仅是对他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对他英勇事迹的颂扬。每一件宝石都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胜利,而黄金则如同流动的阳光,将他笼罩在一片金色的辉煌之中。展现了他生前作为一位尊贵战士或君主的荣耀与辉煌。
而他的发辫以国王的样式编织,这不仅体现了对他身份的尊重,也增添了几分庄重与威严。发辫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匠人的精湛技艺与对逝者的敬意,仿佛连发丝都在诉说着弗雷生前的英勇与智慧。
经过重新锻造后属于他的战斧变得焕然一新。这把战斧曾陪伴他征战沙场,见证了无数的胜利与荣耀。如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依旧散发着凛冽的寒光,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战斗的惨烈。战斧的重新锻造不仅是对弗雷英勇事迹的纪念,也是对他武器传承的尊重与延续。
各大种族纷纷向棺木中的人皇致以悼词。
然后,便到了精灵。
然而却陷入了静谧。
精灵王希尔瓦拉内心无言。
要表达些什么?
哪怕是最为常规的颂扬之辞——赞颂逝者英勇的战士之魂,颂扬其作为英明国王的光辉岁月,或是对其离世表达遗憾,祈愿其安息于土。
然而,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如同吸入了北境高峰那混合着灰烬与刺骨寒风的尘埃,或是被远古巨龙烈焰的余温灼烧着喉咙,每一个字句都沉重得难以启齿,堆积在胸口,既吐不出,亦咽不下。
他试图通过整理衣襟来寻得一丝解脱,但那微不足道的举动并未能缓解他内心的重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希尔瓦拉逐渐意识到,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感,正是他内心深处难以割舍的骄傲在作祟——与弗雷共有的,那份高傲而不愿轻易流露的自尊。
人类,巫师,矮人,妖精,他们都能泰然自若地哭泣他的死亡,赞美他的功绩,传承他的史诗,可他希尔瓦伦,绿地仙丘的精灵之王,却只能沉默着,沉默着,瞧着对方平静地躺在那里,等悼词诵读完毕,被土壤埋葬。
他看不起那些空洞无物的标准悼词,同时,他也难以为一个不属于他族类的人类献上真挚的祝福。
一个视他为仇敌的人类。
只是这一次他没办法走开了。弗雷即将入葬,作为精灵王他必须送上悼词,或是祝福。
“薇尔莉特,”希尔瓦伦呼唤道,“将鲁格之枪置于他的坟上。”
于是年轻的精灵公主上前一步,将神器端正地摆放在石棺前,尖端华丽的利刃耀亮了黑暗的山洞。仿佛虹光的迷彩,铺天盖地地绚烂,无声无息地弥散,将每个置于剑光下的人都笼罩在迤逦的锋芒和冷热交融的危险气息之中。
人类们为这馈赠而惊讶。薇尔莉特以为希尔瓦伦会再多说两句,可精灵王没有,她只能替自己傲慢的舅舅说道:“持此枪者将战无不胜,敌人靠近时它能自动攻击敌人,带着咆哮与闪光,它将保佑人族不受任何种族的侵袭。”
石棺合上了,人类将石棺抬入坟墓。那片区域恰好坐落于北境第五城的巍峨之巅,直面而来的,是一道与悬崖并肩而立的巍峨峭壁,其高度令人叹为观止。毗邻此处的先王们安息之所——陵寝群,荣耀之下,俱是堆积的枯骨。
它们静静地伫立,仿佛永恒的守护者,无声地捍卫着高塔与连绵不绝的山脉,将岁月的静谧与庄严镌刻于每一寸土地之上。
他深知弗雷寿数短暂,却也没想到这么快,他以为之后也许还会有很多机会去问那个男人那种莫测目光究竟代表什么。他分明说要杀他,又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人类不是白天黑夜不落的星,人死了,就像水蒸发在空中,雪融在火中。他想他也许永远也不会得到答案了,从此以后,中洲的英雄、人皇弗雷将与各代先王们一起长眠于王陵,衰败成白骨泥土,属于人皇的故事将成为传说流传在中洲大陆的各个角落,他的形象将永远铭刻在人们的心中,成为永恒的传奇与不朽的丰碑,可终有一天,记得他的亲朋好友也会腐朽于尘埃之中。
这时精灵与矮人都逐渐退出这曲交响乐,伴随着人类浑厚的嗓音作为收尾。
希尔瓦伦从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岩洞上透出的光倾泻而下,他的金发与他完美无缺的侧脸淹没在一片起伏波动的流光之萤里,给他身形都渡上一层令人难以抵挡的鎏金光辉,像是水银泛着金属流光在水里切割出水光,又无法融入。
精灵王这么随意站在那,一半光,一半影,笑与不笑的时候目光都是意料之中的嘲讽,光看着就让人感觉他随时会发出尖锐的冷笑。
人们面对美丽的人的迷恋像淘金热,希尔瓦伦看人的时候目光像在注视,又像在透过你看别的东西,因此,他的目光具有一种很强烈的疏离感,剥开这层疏离,内里蛰伏着隐秘的情绪。
除非希尔瓦伦像他那个拥有此神血统却爱恋上寿数短暂的人类的妹妹一样放弃精灵,选择人类的命运,就像冬日没有星星的苍穹,否则等待他的便是亘古无尽的岁月。
长生虽孤寂,但他曾以为自己会与妹妹相伴到永恒,可最后妹妹为了一己私欲舍弃了自己的责任,他则独自坐于仙丘王座,注视着世间万物的兴衰起落,他是持守天荒的一方王者。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在他的治下,仙丘之地四季如春,花开不败,灵禽异兽和谐共生,一片祥和繁荣之景。他不仅是绿地仙丘的主宰者,更是所有生灵心中的信仰与依靠。
人皇注定失望,伟大的精灵王还是没有感觉到疼。
然而,精灵无梦,只有永恒的灵魂,纵然岁月漫长,孤寂难眠,独对无遮掩的黑夜,星河长明,黎明尽逝。
3
时光不能倒转,不知怎么的,精灵王居然想起和弗雷初次见面的时候,那时的人族繁荣昌盛,其中以北境为尊,精灵王首次造访北境时国王喜出望外,这是第一次精灵肯接受人族结盟的请求。
以鲜花为路,恍若月下银光的精灵王惊艳了所有北境人民。
年轻的人类王子弗雷,承载着国王的期望,引领着精灵王希尔瓦伦步入中洲大陆最为壮观的藏宝地。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骄傲,细述着博安悠久的历史篇章,那些璀璨的人族工艺如何在岁月中熠熠生辉,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整个王国的黄金所编织的辉煌景象。
可精灵王的纯粹高贵在黄金的光芒笼罩下格格不入。人类的贪婪与自私囤积着一代又一代的财富,昭示着未来盛极而衰的命运。
“在这片广袤的中洲之上,无有一处能与博安的辉煌相提并论。”弗雷的声音里洋溢着骄傲与自豪,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颂歌。
然而,精灵王希尔瓦伦却以他那深邃的目光,他那双比世间任何翡翠都要珍贵的眼眸轻轻扫过这一切,低语道:“这份魅力,确实令人难以抗拒。”他的声音柔和而富有磁性,似乎能穿透物质,触及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弗雷的动作微妙地发生了变化。他缓缓转身,眼神闪烁,有意无意地避开了希尔瓦伦的视线,仿佛有什么不愿为人知的秘密,正被他紧紧锁在厚重的盔甲之下,拒绝一切窥探与触碰。
“精灵王,”弗雷的声音略显生硬,却仍不失礼节,“请允许我引领您前往休憩之所。 ” 他将这场展示引向尾声,也似乎是在逃避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