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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子二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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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山脉寒如呼啸之风暴,残存着硝烟与战火的气息,兽人在联军的包围里早已偃旗息鼓。这场由兽人族发动的侵略战争持续了二十五年之久,人族之皇砍下了入侵他们家园的兽人族领袖阿斯坎的头颅插在高峰绝地的军旗上,兽人宣布投降的那天中洲的人民都狂欢了,可在一大片血肉模糊分不清种族的尸体中却输赢难辨。东方的苍穹在逐渐变亮。
光荣的胜利与一败涂地的惨况相辅相成,他们抵御了在召唤更强大的黑暗之前的兽人族,高塔倒下,要塞被焚,烈焰冲天,战火四处流窜,远方魔影窜起。
人族最后的皇命在旦夕。
“永别了。”
弗雷对陪伴他一路走来的巫师托兰德这样说着,弗雷英武的脸孔布满红肿和刮伤,黑色的眼睛映着苍穹,染霜的两鬓染上了血,人类向来认真打理的胡子被烧焦了半截,盔甲开裂,经年累月锻炼出的身体骨与肌肉界限分明,战斧卷刃,他依然有一副强壮的身体,却看起来无比狼狈。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悲愤于亡国的少年王子,重返故土,北境已然收复,他也荣登北境之王的王座,成为人皇,这段征途他失去了许多,包括他忠心耿耿的部下以及年轻的侄子的生命,如今就连他自身也将死去,北境王室将再无直系血脉延续,博安的子嗣将断在这一代,只有一年一度的火祭节篝火或许能映出逝者的亡灵。
天穹射下来的光白得刺眼,更衬得远方黑云黑得深不见底。那些光里的灰尘像雪花绵密地飘着,已不复几秒钟前的狰狞,即使透过寒风,依旧那么温柔,轻触着逐渐失温的弗雷脸颊上的血痕。心魔最终与弗雷身上尚未干涸的血液一起成为致命伤。
而希尔瓦伦,尽管衣襟有些褶皱却仍旧高贵,长发如同黄金的河流一般华丽,清汤挂面披在肩上,一如星露的圣树之光辉,垂下的剑锋滴落着血,风微微吹散他的金发。
黑云压城,天际残留着明澈的孤星,鲜血漫过地面,浸过了世界之树的摇篮,精灵王的目光落在数不清的战死精灵的身上,他的身躯也微乎其微地晃了晃,精灵一族在此次战役中损失惨重,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和他幸存的子民绕过地上诸多漆黑的巨坑,就在这里,仿佛在地狱的大门前,而这些躺在地上死去的都是他的子民,跟随他来到异国土地,奋战在抵抗黑暗势力的前线,他却无法将他昔日的子民们从支离破碎的废墟中拯救出来,北境的冷冽寒风绝不配精灵的往生。
他站在几英尺外的地方,冷眼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看着人皇对着巫师最后弯了弯嘴唇。傲慢的精灵王此刻依旧冰冷如同清晨的薄雾,变浅无数倍的翡翠眼眸在风雪中洇开青蓝色。
希尔瓦伦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个笑,他试图捕捉这个笑的词汇,他充斥着数十种语言的大脑竟然无法想出一个恰当的词汇,于是他将它狭义地定义为笑容。由云层射进来的阳光不仅折射出尘埃与微粒的形状,更恰如其分地照耀着人族之皇的身躯——缓慢地合上了眼——现在,或许用尸体来形容更为合适。他的身体在光与影的交织下,仿佛被赋予了超越生死的宁静。
像深林,像高山的风。
托兰德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强如巫师不入人族之列,可此时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他捂住了嘴,却挡不住指缝间传出的愈来愈大的哭泣。他就这么哭着,直到眼睛红肿,嗓子沙哑,直到他开始试图用不成调的声音唱出几句人族的歌,他仍旧哭着,他问希尔瓦拉,为什么他会死去?他还有臣民,还有北境,还有个家。
希尔瓦伦的眼睛被一束光照着,他看着,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二十五年前拒绝人族求援的他已经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精灵的蓝银旗帜飘扬,吹响银号。
神纪元时期,神族经历过一场大战后决定创世,博安脱离神族创造出人类,希尔瓦伦亦曾经听过博安的传说,但也清楚弗雷并不是博安一世的转世,他的一生至此永远地结束了——他活了多久?记不清一个确切的数字,哦,大约——是四十五年吧。
死亡是众神赐予人类的“礼物”,哪怕人类一生无病无灾,寿数也不过短短百年,于众神之主伊拉的儿女精灵而言,百年不过一瞬。永生不灭的精灵的逝去是前往神殿,接受诸神的祝福,死亡只是走出了时间。而人类的死亡则是在千年的腐朽中融入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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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位战士,流淌着高贵血脉的王族后裔,博安的子嗣,同时也是一位足以镌刻于中洲历史丰碑之上的伟大王者,其功绩熠熠生辉。我由衷地为他感到欣慰。”
“哦。”希尔瓦伦翻着人族的古老书籍,点了点头又用了上扬的语调——但怎么也不像是肯定。不过伊里欧并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这个曾经身为他侍卫的女精灵瘪了瘪嘴,继续拿着那块儿灰抹布擦拭剑鞘,因为人族的桌子有些低矮而不得不弯下身子。希尔瓦伦希望伊里欧能专注于眼前的事情,可对方的声音还是钻进了耳蜗:
“这么多年,弗雷引领人族,收复失地,手刃仇敌……”
“哦,”希尔瓦伦再次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但是,他可没杀死我,以他之力如何能伤害伟大的仙丘之王的高贵之躯。”
“吾王,您可别冷嘲热讽了,让逝者安息吧。”伊里欧露出个笑,“他并没有将你视为仇敌。”
“我可不认为这个笑话多么有趣,伊里欧。”
一时间屋内只有泛黄的纸页被拨动的声音,因为纸质过脆而失去了柔和感,英姿飒爽的女精灵思考了一会儿,脑中否认了好几个绝对会遭到反驳的句子,然后选定了一个:
“——至少最后一刻,最后,他并没有将您视为仇敌。”
伊里欧认真的表情总会叫人觉着不舒服。
希尔瓦伦垂眸与伊里欧对视,又因为那视线过于沉重而把目光移回书上——太欲盖弥彰了,他想,于是将书插回布满灰尘的书架,手指从一列书脊上拨过假装确定其中没有自己想看的内容。
可女精灵似乎不打算轻易放弃,她的耐心和她的头发一样长,这个凝视持续到了精灵王再也找不出除了回应外的其他动作,他斜睨了一眼似笑非笑盯着他的伊里欧,不冷不热地说:“种族纠纷可不是个好话题——倒不如好好擦拭怒阿达之剑并使它保持明亮,下一次再说起人族的时候你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它了。”
“他若幸存,我本该为他效忠一生。”
希尔瓦伦着重强调了两个字,“人类,”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和你这样的半精灵,确实般配。”
“哦,”伊里欧学着精灵王的语调,“您还是如此刻薄,或许正是因为您的刻薄,才让您与人皇水火不容。容我最后一句,您为什么要答应人族们的请求,在北境留这三两日?”
精灵王离去的脚步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身后拖着昂贵的金丝长袍熠熠夺目。
3
“这段光辉历史,我们将镌刻于心,世代传颂。”卡哈尔的声音在北境君临堡垒的餐厅内回荡,他面向刚刚抵达的人族同伴,深情地描绘着收复家园的艰难历程。死灵法师的烈焰如何肆虐,将翠绿林木化为金色与血色交织的火海,而高峰之下,黑影笼罩,却未见丝毫退缩;兽人与野狼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巨龙雷鸣般的咆哮震撼着天际,却无人能令其屈膝。
谈及弗雷时,卡哈尔的眼神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敬仰,胡须末梢因激动而微微颤动,脸上洋溢着对王者无尽的崇拜。他说:“弗雷身披璀璨战甲,眼中燃烧着不灭的斗志,他麾下的勇士,皆如烈火余烬中淬炼的黄金,熠熠生辉。他们无畏冲锋,弗雷手持重剑与战斧,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随我冲锋!』他的呐喊响彻云霄,精灵、矮人、妖精、树人以及我们人类的同胞,皆响应北境之王的号召,联军如钢铁洪流,将兽人、食人魔与巨龙逼退至山谷深处,那里,成了它们的葬身之地。」
希尔瓦伦,精灵之王,静静地聆听着人类的叙述,虽不喜人族烈酒的辛辣,却也勉强咽下,以示尊重。然而,餐厅内的气氛却因一句突如其来的质疑而骤变:“他?就是那个在兽人肆虐时拒绝援手的精灵领袖?”
人族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希尔瓦伦身上,历史的恩怨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希尔瓦伦的随从中,一位直率的精灵挺身而出,欲为君主辩解,而那位人类亦不甘示弱,双方言辞激烈,年轻人类则听得云里雾里,满心好奇。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位沉稳的矮人,重重地将酒杯置于桌上,打断了争执:“够了!我们不应让过去的误会成为今日的笑柄。”随后,他转向希尔瓦伦,恭敬地行礼:“精灵的援手,我们铭记于心。弗雷亦深知,联军之战的胜利,离不开任何一族的贡献。”
希尔瓦伦站起身,目光如炬,未接受道歉,高高在上,他轻启薄唇,语带讽刺却又不失风度:“并肩作战已属难得,过多言辞,不过徒生争端。”言罢,他带着精灵一行,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