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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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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睡了个安生觉,起来便是天明。
桌上摆放一碟凉拌笋尖、一碟煮黄豆、一碟炒菜苗、一碟切成小丫的咸鸭蛋,和温好了的粥。
推开门,便见阿泗在院子里翻晒草药、撒糠喂鸡,忙得不亦乐乎。
晨间下地的村民陆续路过沈凝院口,瞧见这光景,都十分诧异。
麦穗爷爷扶着竹篱往里喊话:“泗哥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阿泗手上的活没停,笑着回他:“梦见你家麦穗哭着说想我了呗。”
“臭小子。”麦穗爷爷嘿嘿笑了两声,背着手,慢悠悠地往田埂踱去。
待沈凝吃罢早饭,阿泗收拾干净碗筷,拎着昨日从镇上买回的家伙什,出门找麦穗、窝窝几个后生去了。
临行前,他还不忘交待,灶上有烙的饼,要他来不及回来做午饭,婆婆中午先垫垫肚子,晚上他再回来好好做饭。
到了中午,阿泗还没回,村里的几个后生也没有打沈凝的院门口路过。沈凝就着早上的小菜,吃了半张饼。阿泗的饼烙得很好,底不枯,松松软软的。其实沈凝只说了一遍,他便把烙饼的所有细节都记住了,很难想象他以前就是一个斗鸡遛狗的公子哥。若他只是一般的公子哥,哪怕与人结怨,大不了便是蒙了头,在巷子里被揍一顿,又怎么会惹上济州来的亡命之徒?
太阳都偏西了,才看到阿泗跟麦穗、窝窝几个后生,有说有笑地从村头回来。
“婆婆,饿了吧。我去做饭。”阿泗道。
他挽起袖子,准备炒菜。
沈凝这才看到,他白皙的手上,布了好几道伤痕。
他解释道:“布陷阱的时候刮到的。婆婆放心,进村的几条路上,都布得严严实实的,连只苍蝇都放不进来。”
“跟婆婆进屋,婆婆给你涂些药。”
他扶她进屋,乖巧地伸出双手,道:“路口不光设了陷阱,还布了陷马坑、木蒺藜。每个路口都有警铃,一旦有异样,任何一个方位响铃,整个村都能听到。大家伙儿还安排了人手,轮流在几个路口盯梢。婆婆您放心好了。”
“会挖陷阱倒也不奇怪,村民们捕猎都会常用到。可是陷马坑、木蒺藜,那可是军方用的,你是怎么会的?”沈凝用木挑子将药膏均匀地涂到阿泗手上的伤口上。
阿泗“嘶”了一声,却也咬着牙没有收回手。“我不记得了啊,婆婆。”
“抱歉,婆婆年纪大了,倒是忘记了,你还没有想起过去的事。”
沈凝原猜测阿泗可能出自医药世家,因为他对医药非常熟悉。但是现在看来,她更觉得他可能是军方的人。因为军旅之人懂些医药,也正常,日常操练或者打仗受伤了,要处理。但是要一个大夫知道如何排兵布阵,那便是隔行如隔山了。
而且官兵抓贼,贼人报复来寻,也是有可能的。但那至少得是个大官才成,一个小兵或者小吏,哪里值得人费心思寻到这穷乡僻壤?而阿泗打破天也就弱冠之年,这么年轻的大官,还是跟贼寇打交道的要职,有些不太合乎常理。世家子弟一般在后方逍遥快活,去前方打硬仗的,至少是敢打敢拼有底子的。
“之前很想回忆起过去,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阿泗道,“现在倒是觉得,在村子里,像二狗、麦穗、窝窝几个那样,简简单单地,过安宁的日子也挺好的。”
“简简单单……”沈凝念了一声。这世上,从来没有简简单单的安宁,至少对她来说,便是如此。阿娘走后,她没有一天不在艰难求生。也就是来舒村,过了三年无人打扰的日子,这也是她谨慎小心地扮毁容老婆婆换来的。
就在她出神之际,他突然拉住她的手。
她下意识地猛地抽出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垂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问了一句:“婆婆,那时候,疼吗?”
她回过神。对,她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年过八旬的老婆婆。她手上有火燎过的疤痕,不过当年医治,只剩下浅痕。但这也是她跟村民解释,她早年遭遇大火毁容,丑陋不堪,怕吓着村里的孩子们,才用黑纱遮面,有的好奇心重的村民,仔细瞧到了她手上的伤,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的原因。
她觉得,现在他拉她的手,不过是他孩子心性,想看看她的伤疤罢了。她如今一个八旬老妪,扭扭捏捏的,反倒显得怪异。
她索性坦然地把双手伸出来,道:“不记得了,年岁太久了。”大火烧了她跟阿娘住的屋子的时候,她才六岁,她确实不太记得烧伤前后的经过了。
“现在呢?现在还疼吗?”阿泗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划过她手上疤痕上的裂口。
伤疤照说早就该不疼了,但是她或许是心里那一关未过,想到疤痕,就会出现各种针扎火燎般的不适。而且她常年攀爬绝壁采药,疤痕不耐磨,倒是容易生裂口。
沈凝道:“不疼了呢。倒是泗儿你手上敷了药,晚饭简单吃就好,不需要重新做饭了。中午的烙饼还有,就着小菜、咸鸭蛋,随便吃些就好。”
“好的,婆婆,明天我们再好好做饭吃。”
“明天宰只鸡,泗儿这几天辛苦了,好好补补。”
“婆婆,宰哪只?”
“你喜欢哪只就宰哪只。”
“婆婆,那就宰经常天不亮就开始打鸣的那只公鸡。把村里别的鸡都给带坏了。它一叫唤,别的鸡都一个个喔喔喔地跟着瞎起哄。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好啊,明天把它跟索粉一起炖了。抓几颗干红枣,再抓把枸杞。”她道。
就在两人讨论明天吃什么的时候,忽然村头铃声大作,便听到有人喊:“贼寇来了,大伙儿赶紧躲起来。”
阿泗二话不说,背起沈凝就往二狗家跑。
二狗家有个大地窖。二狗父亲早年得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可怜二狗母子将来孤儿寡母过活艰难,就找来人挖了个大地窖,平日里囤菜,放粮食,都方便。如今,二狗他娘答应里正、耄长,若村里有个万一,地窖允许村里老弱来藏身。
阿泗刚刚把沈凝背到二狗家的地窖中,就听到外边有人喊,“大家不用躲了,贼寇跑了,贼寇跑了。”那声音,简直比过年还要高兴。
阿泗冷静地对沈凝说:“婆婆,我先出去看看。”
他又对一同藏在地窖里的二狗他娘说,“婶儿,我婆脚伤还没好,就麻烦您先照顾着。我去去就回。”
最后,他对同在地窖的二狗说,“兄弟,照顾好婆婆跟婶儿,哥信你。”
二狗斩钉截铁地道:“泗哥,包在我身上。”
说罢,阿泗便拿手撑了一下,敏捷地跳出了地窖。
二狗的伤虽然不在要害,但几处刀伤并不轻。他如今还动不得,只能卧在铺盖上。
二狗他娘跟沈凝拉着家常,“婆婆,您好人有好报。老天爷给您送了个这么孝顺的孙儿。”
沈凝忧心忡忡地,望着盖着地窖口的盖子。夏天要来了,白天变长了,天没有完全黑下来,还能看到外头的光。
她心道,这回来的是第二波贼寇。第一波的两个贼寇,是来探路的,在二狗这里得到了阿泗可能就在舒村的消息后,回去复命。这回来的第二波,应该是多一些的人,直奔阿泗来的。
沈凝的心一直悬着,直到外边再次传来阿泗的声音,“婆婆、婶儿、兄弟,贼寇是真的跑了。”
沈凝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阿泗跳下地窖,先背起二狗,顺着梯子,把二狗背出去,又把二狗他娘拉上来。最后,阿泗跳下来,把沈凝背出地窖。
出地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弯弯的月亮挂在树梢上。
阿泗背着沈凝,一路说着,“婆婆,一共来了五个贼人。您猜怎么着?那五个笨贼,一个踩了兽夹子,夹了脚,一个掉到捕野猪的陷阱,被陷阱里的木刺扎成筛子。另三个人竟然不敢前进半步,带着那两个伤了的,跑了。
麦穗跟窝窝还笑我来着,说什么我尽整些没用的,到头来,还不是靠他们抓野猪的法子把贼退了。您评评理,谁知道那几个毛贼竟然笨得要命。不多防着些怎么成?”
沈凝的心情并不轻松,她道:“泗儿,婆婆知道你是个脑子灵光的孩子。但是,仅凭你们几个,下一波贼人更多,该怎么办?”总不能一整个村子都搬了吧。她虽然无牵无挂,说走就可以走。但是再想找这么一块世外桃源,再盖一个这样的竹屋,再遇到热心淳朴的邻里,就要以年计算了。
阿泗的语气十分轻松,甚至带着兴奋,他道:“婆婆,我的法子多着呢。还可以埋火球阵,就是千军万马进了阵,也是瓮中捉鳖。您别看我们村就二十来户人。但是真到了有事的时候,保卫家园,人人皆可为兵。再说,史上以少胜多的例子多了去了。三国时候,官渡之战,曹操对袁绍,十万对八十万,大胜。合肥之战,吴主孙权亲率十万大军,被魏将张辽区区八百人追着打,差点还被擒了王……”
沈凝听完后,对阿泗有了新的认识,他是个将才。一个义字当先,懂得谋略的热血将才。
“婆婆,鸡汤里光给索粉,味道淡了些,再给点干菌吧,味道更鲜美。”
“行啊,给了干菌,索粉就少放些,煮得太满,汤会扑出来。”
说着说着,沈凝的院子近在眼前。
“天爷!婆婆,之前警铃大作,跑出来太急,没有关院门。鸡好像都跑了!”
沈凝:“!”
远处的田埂间,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正是沈凝家跑出去的那只乱打鸣的公鸡。
那声音响亮,惹得村里的鸡半夜都跟着争相打鸣起来。
两人哈哈大笑。
简简单单的安宁,大抵如此了。沈凝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