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美人》月上蓬莱

3、第 3 章 第3章

　　沈凝养伤的这几天里，那少年伺候她不离身。

　　虽然起初他不会打水、不会洗衣服做饭、不会晒药、不会喂鸡，但他用心起来便是十分的用心。沈凝交待一遍的事，不用交待第二遍。二人搭伙，一个只用吩咐，另一个卖命干活，日子竟过起来了。

　　街坊邻里看到他孝顺、能干，又因丑婆婆的屋离泗水河不远，都喊他阿泗。村里年纪小一些的后生，还会敬他一声“泗哥”。有时候，阿泗还会撒娇般地在丑婆婆面前自称“泗儿”。

　　这天，阿泗在院子里晒着药材。沈凝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抱着装有碎菜叶的簸箕，随手撒着菜叶子在喂鸡。

　　散养的三五只鸡，在沈凝身旁的地上啄着菜叶。茅草搭的小厨房门口的炉子上，煲着熏肉菌子汤。汤煮开了，汤盖子正“噗噗噗”地直跳。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远就听到有人喊，“婆婆，救人。”

　　阿泗扶起沈凝，两人迎出院门。

　　只见二狗的娘和几个后生背扶着满身都是血污的二狗，往沈凝的小院子急急小跑而来。

　　二狗的娘一会儿嚎啕大哭，一会儿又语无伦次地喊着，“这是惹了谁啊”，“婆婆，救命啊”。

　　二狗小时候体弱，村里老人说得给他取个贱一些的名字，孩子才能平安长大。自从取了二狗这个名字，果真就病少了，还长成了一个健壮后生。但是二狗小时候病得太多，导致他的脑子比同龄孩子慢些。但他生性淳朴，与人为善，平时连说谎都不会，怎么会弄了一身的刀伤？

　　慌乱之下，后生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二狗是给偷牛贼打的，有的说是水匪，谁都说不清个一二。但是能肯定的是，受了重伤的二狗，是在泗水河边给人发现的。

　　沈凝看了二狗的伤情，好在几处刀伤，不在要害。他昏过去是因失血和剧痛而起。沈凝在二狗的伤口上敷上药，又用干净的白扎带给他绑住伤口。

　　二狗的血止住了，又听沈凝说问题不大，大家的心才渐渐安顿一些。

　　不一会儿，去报信的后生把里正连同村里耆壮一并请来了。

　　从几个后生和二狗娘的讲述中，沈凝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今日清晨，二狗去泗水河边给牛饮水，然后会跟往常一样牵着牛去田间劳作。但到了中午，二狗的娘去田间给他送饭，却寻不到他。附近乡民说二狗今日根本就没有来田里。二狗的娘才慌了，喊来几个后生帮忙寻人。后来，便在泗水河旁寻到受了重伤的二狗。

　　因为牛丢了，所以有人说伤二狗的人是偷牛贼。说伤二狗的人是水匪的，是因为二狗是在水边被寻到的。但是谁都没有亲眼看到二狗受伤的过程。

　　二狗醒来，是在一个时辰之后，里正和几个帮忙的后生还没走。

　　“有两个人，一个说我们这儿的话，一个跟镇上卖炊饼的阿翁说一样的口音，长得都好凶。他们问我一个月之前，村里有没有人捡到生人的尸首，我说没有。他们又问我，有没有来什么生人。我想起了泗哥，但是娘说了的，对不认识的人，就要一问三不知。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笑我是傻子。二狗不是傻子，二狗不能说瞎话。然后他们就动手抢我的牛，我一拳把其中一个打翻了，另一个人就拿刀砍我。后边，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二狗委屈地道。

　　二狗说完，屋里鸦雀无声。

　　大家都听明白了，今日砍伤二狗的人，和用箭射杀阿泗的人，是同一伙人。

　　镇上卖炊饼的阿翁，便是从沂州搬来落户的。近来淮泗地界流窜的那伙贼寇，源头正是沂州，一路烧杀劫掠，官府数次围剿全都无功而返。如今他们又和本地水匪勾结一处，行事愈发无法无天。周边州县衙门只求息事宁人，甚至私下送些钱粮物资，只求匪众别在自己辖地作乱。今日舒村闹出这事，里正纵使上报县衙，到头来多半也是不了了之。

　　阿泗双手握拳，喉头滚动，眼睛血红。少顷，他低下头对二狗娘鞠了一躬，道：“婶儿，跟您添麻烦了。”

　　二狗娘忙道：“孩子，你快逃吧，莫要被那些人寻到了。”

　　里正表示赞成。“孩子，往西北去，越远越好。今夜就走。”

　　同里正一起来的老人，虽不说话，但眼里都是惋惜。多孝顺的一个孩子啊！平日里尊老爱幼，吃苦耐劳。

　　待众人散去，沈凝把阿泗唤来，让他把铺下面放的一个坛子抱出来。

　　阿泗听话地钻到床下边，抱出坛子。

　　沈凝道：“打开它。”

　　阿泗打开坛盖一看，里面装的是钱。“婆婆！”

　　“这是我这些年采药攒的一吊钱，也不多，你拿去当路费吧。记得里正说的，往西北跑。淮泗一带的盗匪的势力到不了西北，那边安全……”沈凝道。

　　她存钱，是为了将来能有一间自己的药铺。她惜钱，但她更惜命。她开药铺是想将来救治更多的人。而眼前这位跟她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少年的命，跟将来她要救治的人的命，没有本质区别。

　　她脚伤的这阵，他端茶倒水，嘘寒问暖。他禀性的好坏，她心里有数。

　　“婆婆，我走了，您怎么办？”阿泗把坛子盖上，搁到一边。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摸着墙做个饭不成问题。吃的水和菜，可以让麦穗、窝窝几个小子给我送来。”沈凝道，“你就莫要□□的心了。”

　　“婆婆！”阿泗蹲到沈凝膝前，“不是说好要给您养老吗？要走我们一起走！”

　　他爱撒娇，沈凝已经习惯了。但是毕竟他们真实的年龄相仿，他太靠近，她本能是抗拒的，总是避而远之。今日不知为何，许是离别在际，他在她咫尺之内，她竟没有挪开。

　　鬼使神差之下，她又道：“你把柜子挪开，地上有个木盖子，你打开盖子，把里边的罐子也抱出来。”

　　阿泗听命抱出罐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还是钱，比前面那个罐子的钱更多。“婆婆！您怎么这么多钱！”

　　沈凝道：“野生重楼能卖出价。这里面是两吊钱，加前面的，一共三吊，你都拿去吧。婆婆全部家当都在这儿了，多一个子儿都没有啦。”

　　作孽啊，这是她三年爬绝壁采珍贵的药材，才攒下家当。也不知为何，她一边心疼钱，一边心甘情愿地都拿了出来。可能是阿娘走了之后的这些年，在嫡母那里过得太苦了。现在有人真心相待，投以木桃，她便报之琼瑶。

　　阿泗把柜子下边抱出来的罐子也盖上，搁到床底下摸出来的罐子旁。两个罐子挨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

　　就在这时，几个后生纷纷折回来，有的带来衣裳，有的带来干粮，里正的孙儿还带来一个钱袋子。

　　“泗哥，保重。”

　　“泗哥，一路平安。”

　　“泗哥，我们会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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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里，阿泗走了，沈凝的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下了阵阵虫鸣。

　　其实，过去的三年，她一直这么过着。只是今日，心里空落落的。

　　躺在床上，她想喝水，下意识地喊了声“泗儿”。

　　没有人应。

　　阿泗是真的走了。她这才切身感受到了。

　　*

　　浅浅睡了一夜，天未明，沈凝就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推开窗，便见村里的男丁们扛着锄头、铁锹等家伙事往村头去了。

　　太阳再升高一些，麦穗和窝窝来到沈凝的院子。两后生一个挑了两桶水，一个提了一筐新鲜的蔬菜来。

　　沈凝问：“今儿早上，天没亮，都去村头干嘛了？”

　　麦穗压低声音说：“布置抓野猪的陷阱。”

　　窝窝也小声补了句：“实为抓贼。”

　　沈凝明白了。村里都知道衙门靠不住，那些贼人来一回，就不愁第二回，昨日牵走一头牛，保不齐哪天会来逮只猪。于是，村民们在入村的要道布置了陷阱，自己动手抓贼。

　　“婆婆莫怕，我们机灵着呢。跟二狗不一样。”麦穗贼精地说着。

　　“哈哈哈，‘我我我，不知道’。”窝窝模仿着平日里二狗的语调和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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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晚上，沈凝早早地熄了灯，静静地躺在黑夜中。她想起白天麦穗和窝窝的一番话，觉得村里近来要不太平了。

　　舒村是个小村落，没有什么富户，总共不过二十来户人。原本盗贼都懒得来，因为来这旮旯一趟，打的油水，都不够他们跑腿。

　　现在不一样了，这伙盗贼不知道在哪里得了消息，冲着阿泗来了。昨日是来的两个人是探路的，给二狗说漏了嘴，再来肯定是更多的人。可她亲眼见过那伙贼寇的狠戾手段，心疑村民布下的捕兽用的陷阱，未必能挡得住真刀真枪的悍匪。

　　她的心扑扑的，好容易找个安生的隐居地，难道还要再搬一次？她又想起自己好不容易存的三吊钱，可不能给贼人拿了。正考虑哪儿挖坑给埋了，准备翻身下床。回过神来，她想起，昨儿把钱尽数都给阿泗了。

　　有些口渴，她爬起来，扶着墙，摸到桌前，去喝水。

　　脚还在痛，钱没了，人也没了。

　　顿时她心里凉凉的，啐了一声：“小兔崽子，也不知道现在到哪儿了。”

　　却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不敢声张，悄悄顺着门缝往外看。

　　但见月色之下，有一人，翻墙而入，身手轻盈敏捷，正往她屋里这边走来。

　　来者不是别人，就是她刚刚骂了“小兔崽子”的阿泗。

　　沈凝赶紧将头脸用黑纱蒙起来，她不想真容被他看到。

　　阿泗是从窗子翻进来的，见沈凝穿着整齐地坐在桌子前，正对着他。

　　他压低声音道：“婆婆！您总说我睡晚对身体不好。不敢喊醒您，我都爬窗子进来的。怎么我一走，您自己倒不听话起来！”

　　“……”沈凝质问道，“臭小子，你回来做什么？不是要你往西北跑吗？”

　　“婆婆，我说了要和您一起走的。您不走，我怎么能自己走？”阿泗说，“我去了镇上。用您给我的钱，买了些布置陷阱铁夹子、马陷、麻绳、网兜、钩子，以及警报用的铃。麦穗、窝窝几个自以为聪明，布置的陷阱猪都不会进去。我又给他们整理了一番。再若有贼人摸进村，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个宰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