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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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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的小竹屋只有两间,一间是起居卧房,一间是柴房。
如今被村民塞给她的“便宜孙子”醒了。她跟他,其实年纪差不多,再跟他待在同一个屋子,她想着都膈应。
于是,她把柴房整理了一番,腾出一块空地,铺上茅草,再垫上棉絮,打算“便宜孙子”被认领前,自己先凑合着这么过。
“婆婆,您年纪大,您睡屋里,我睡柴房就好。”
倒是个懂事的孩子。沈凝道:“孩子,你身上伤没好利索,屋里暖和。老婆子在山里待惯了,住哪里都一样。”
那少年清澈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他道:“婆婆,您是好人。”
沈凝道,我肯定是好人,小子诶,你最好也是好人。
少年继续道:“婆婆,我会报答您的。”
你莫给我惹事就是了。
沈凝一边给他换药,一边用慈祥的声线道:“你如何报答?三五旬能来看我这孤老婆子?”她倒是想再探探这少年的心性。
“何止!”少年辩解道,“我还要娶媳妇儿,给您生大胖重孙子,把您供着,全家给您养老!”
沈凝手中的药碗一歪。这少年的志向,比村里几个喊着要给她养老的后生的口气还大,重孙子都出来了……
“小子欸,赶紧把过去的事想起来,回家找你爹娘吧。老太婆挣的几个药钱,可不够给你娶媳妇儿。”沈凝笑着道。
“那我就不娶媳妇儿,一直跟婆婆过。”
少年的眼睛很亮,没有杂念,不被俗事牵绊,真好。沈凝心想,但愿他想起过往,还是如今这般美好。
这般过了月余,少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却还未想起从前的事。给官府报了信,登了记,也不见有人来寻。
宋开国以来,一直都有冗官冗员的弊病。衙门从来不缺乏人手,但没有几个真正做事的人。上面的命令要么下达不下来,就是下达到地方,执行起来也变了味儿。
官府指不上,村里力量有限。若这少年一直回忆不了过往,找不到自己的爹娘。难不成还真要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子儿,拿去给他娶媳妇儿?村民祝贺她白捡一个漂亮大孙子,老有所依。沈凝却有苦难言。
这天难得的好天气,不冷不热,正好去山里采药。
沈凝背了筐,杵着拐准备出门。少年追了上来,道:“婆婆,我跟您一起去采药。”
沈凝道:“也好。你也学着认认药,将来实在没有别的去路,也有个安身立命的法子。”
少年接过沈凝背上背着的箩筐,沈凝顿时身上一轻,心想着,有个帮手,还是不错的。
“婆婆,您平时都采些什么药?”
“崖壁黄精、霍山石斛、九节石菖蒲、野生重楼、野生天麻……遇到什么采什么,什么值钱采什么。”沈凝道。
从家中逃出来的这三年,一切都得靠自己。寻常草药卖不出价钱,镇上药铺有固定供货商,也很少买散货。只有这些长在深山乱石、悬崖峭壁间,极其难得的稀罕药材,才能在药铺那里卖出价格,供她日常用度。至于给村民看病,几乎分文不取,村民有时候会送些米面蔬菜来感谢她,但这些并不足以度日。因此,她还是得进山采药。
沈家本是医药世家,采药是她的看家本领。生母去世后,父亲把她送到嫡母屋里养。打六岁开始,到她离家,整整十二年,每日不是采药、就是打杂,一刻都不得停歇。盘算下来,这些年嫡母在她身上压榨的,怎么也够开个药铺的本钱了。
少年似乎对这些药材的名字并不陌生,惊叫一声:“天呐,婆婆,这些药长在山石缝里,您是怎么爬上去的啊!”
沈凝从前是自己一个人采药,不用装佝偻老妇,常年攀岩走壁,来去自如。如今带着这小子,如何装老妇爬山?不然叫便宜孙子去采?
他身上的几处箭伤不在要害,年少气血足,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采个药不成问题,只不找那些绝壁就好。沈凝心想着。另外就是,这少年对药材不陌生,难道也是医药世家的孩子?
“爬得动的时候就爬,爬不得了就随便捡些。”沈凝给了个模模糊糊的答复。
少年倒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停留许久,山林对他的吸引力太大了。他会跳起来摘树上的野果,故意惊吓林间徜徉的野鸡,遇到溪流,他便蹲下去捡鹅卵石,和泡掉叶肉只剩下纹理的透明树叶。就是看到个蝴蝶也去要扑一下。
沈凝一路催促,那少年却不大听她的。走走停停,竟是到了黄昏,才走到平日采药的地点。
沈凝心道,被这没见过世面的倒霉孩子拽在山里兜了一整天,幸好带了足够的干粮,不然得饿过去。
走到一处断山崖前,沈凝停了下来。“此处重楼甚多,不高攀也能采得。”
“婆婆,我知道重楼,又叫蚤休,也叫重楼金线。是绝好的治疗刀剑创伤、蛇毒、痈肿的药。”少年道。
他竟能把草药了解得这些细致,她心里猜测他是医药世家的孩子,随口问了句,“你小小年纪,怎么对草药懂得这般透彻?”
他想了想,道:“婆婆,我不知道啊!”
对,他失忆了。这般熟稔药性,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暂时想不起来,她无从得知。
但是,他的身体恢复了。
沈凝道:“你既知道,那便上去采药吧。”
正好她可以坐着歇会儿。他玩得起劲儿,她可是学老妇模样,佝着腰,陪他在闲逛!
少年睁圆眼睛,大声道:“婆婆!我可是病患!您怎么能让我爬山?”
沈凝道:“没有让你去爬山,你看那边矮石缝里,不是就有几丛重楼?你把它们捡来就是。考虑你刚刚养好伤,我也在山里走了一天。今天捡这些就够了,算是没有白进山。”
少年晃着沈凝的手臂,拖长了音,撒娇道:“婆婆,那怎么叫矮石缝,有那么高!孙儿害怕!”
沈凝鸡皮疙瘩直起,抽开手臂。谁是你婆婆?一口一声“孙儿”的,哪天知道我跟你一般年龄,不臊死你!
“乖孙别怕,也就往上蹬两步,没多大的事儿。崖壁上的重楼,我都没给你讲呢!那才是险,得系根绳子,人得从上面往下吊着,再去采摘。”沈凝说着就坐地上了,傍晚的山风清凉,天边晚霞红得那个好看。要是有人给她捶捶腿,那就更美了。
“婆婆!”少年也坐到她身旁,竟把头靠在她肩上,还用腿蹬地,理直气壮地撒娇道,“婆婆,我怕从上面摔成丑八怪,没有姑娘要!您就没有大胖重孙了!我这不也是为了给您热闹热闹吗?”
我可谢谢你了!沈凝想推开他,谁知他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她推他不过,只好答应自己采重楼。她可不是为了留住他的美貌,给自己生重孙子。她虽装成老妇,心性到底还是一个年十八的大姑娘家,还没有被一个男子死乞白赖的拉扯过。
沈凝心道,算我输!往后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把这货带山里采药了。
因为要模仿老妇的步态,所以不能往高处攀爬,只捡几处矮壁,采了些重楼。
沈凝没想到自己让步至此,那少年还不消停,在石壁下大呼小叫着。
“婆婆,旁边还有!”
“左边,左边”
“右边,右边”
“婆婆,婆婆,留心脚下!”
沈凝又要注意自己的步态,又要采摘重楼,还要留心脚下,加上在山里走了一天本就疲惫不堪。这会儿被那少年吵吵嚷嚷,扰得心神大乱。她烦躁地冲崖脚喊了一声,“你可闭嘴吧!”
就在她喊话的时候,脚下一落空,整个人便滋溜一下,滑了下去,摔了个结实。
她两只脚都崴了,走不了,坐原处直喊要了老命。
她在心里大呼倒霉!恨不得回去就把他送走!
这时,他顺着石壁爬了上来,默默地背起她,小心翼翼把她带下崖壁。
月亮升起来了,在山林间洒下一片片斑驳的银纱。
他前面挂着药筐,身后背着她,在林间稳稳地走着。
沈凝心里有气,一言不发。
良久,听见他小声地说:“婆婆肯定觉得我是个懦弱的人。”
你就是!沈凝没有吭声。
“婆婆,我知道您生气了,抱歉。”他道,“我怕高,是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事。我那日中箭后,掉到河里,被河水冲走。遇到一个很大的瀑布,我攀住河边的一块石头,但那石头好滑。我没有攀住,便被冲下了瀑布。
那瀑布像万丈深渊,把我整个人都吞掉了。我想起这一段后,就脊背发凉,浑身颤抖。之前没有跟您说,是觉得自己又不是真想起了家在何处。说不说都一样。婆婆,您要是烦我,我就在里正家去过,或者去二狗家,跟他挤一挤。不再惹您厌了!”
沈凝听了这段,才知道他怕高的原因。她心中何尝没有害怕的东西?她怕人看到她的疤,怕人说她从前的事,甚至现在蒙上头脸装老婆婆,都不喜欢人注意她。
她的气消了一大半,但她仍然不想跟他讲话。
走到家门口,夜已经深了。他把她放竹床上,起身便走。
可是此时,村里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了。里正年纪大,早就睡了。二狗他爹早年去世,二狗又有些智迟,跟他娘相依为命,勉强度日,他家又怎会再收留一个流浪儿?
也并非全是同理心,沈凝的脚是真崴了,两只脚都是,一动就疼。他要是现在走了,她怎么办?真指望村里的几个后生、小媳妇儿能每日照顾她?平日给她搭把手就不错了,又不是她亲生亲养的,人家凭什么。
“你这就走了?”她道了句。
他马上停下,快步跑她身边,蹲她膝前待命。“我就知道您舍不得我走。”
沈凝在黑纱里翻了个白眼,往旁边挪了挪。什么舍不得?她是没办法!
“把我扶柴房去,我要休息了。”她道。
“那怎么成!您刚受了伤,怎么能让您睡柴房?”
“那你睡柴房去!”
他默默地起身,出门,看了她一眼,合上了门。
沈凝从窗户缝里看到他去了柴房,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终于能睡自己的床了!这一个月把卧房让给他养伤,自己睡柴房,可膈着自己了!
不一会儿,门响了,他竟然把柴房的铺盖卷了过来。
“婆婆,您不要心疼我,照顾您,是应该的。听二狗子说,我昏迷不醒的那些日子,您打着地铺,一直守着我。现在换我守着您了。”他在沈凝床下边的地上认真地铺着地铺,“您要是渴了,饿了,不要怕吵到我,随时喊我。就是莫要再崴着了。”
沈凝虽不愿意跟他同处一室,现在她受伤了,柴房在屋外,隔这么远喊他,还真不一定听得见。而且,他已经钻进铺盖了。
沈凝便随了他。就当原来被嫡母罚去牛棚睡觉了的。其实在嫡母那里过的几年,住牛棚比一个人住更有安全感,有个风吹草动的,牛还会“哞”几声。
刚刚困意起,便听到他喊“婆婆”。
“又怎么了?”她要是腿脚方便,真想给他嘴里塞团棉花。
“婆婆,您包着头睡觉不闷吗?”他问。
闷啊!怎么不闷?都要闷死了!
“婆婆,你把头罩摘了睡觉,不会舒坦一些吗?”他又问。
他怎么那么多话!从早到晚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
“婆婆生得丑,摘了头罩,曾经把一个小孩儿吓哑了,阿巴阿巴好几个月都不能说话。”她道,“你要是真心疼婆婆,不然你把头罩着。免得半夜不小心看了给吓到。”
只见他的头往被子里一缩,传出闷钝的声音,“婆婆,还是您把头罩戴着吧!”
沈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