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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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餐厅里飘着清甜的糕点香味，夏至竟然出人意料地早早就等候在了茶餐厅。他是三个人中第一个到的——约的是1点半，他11点半就已经静静坐在了茶餐厅的橘黄软座上。这个茶餐厅的装修是暖色系的，很是明朗，令身处其中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于是不一会儿，这里便出现了一个脑袋上裹着纱布，还能懒洋洋毫不在乎地睡着在这陌生地方的病弱少年。
昨天他和顾青城分开之前，遭到了顾青城三次以上的旁敲侧击式警告，其中最典型的句子就是：“她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呵呵，是啊。对你我来说都是。”夏至以一种略显暧昧的眼神看了顾青城一眼，轻轻拿开他搭在自己肩头的左手。那时候灯光有些闪烁不定，在两人的脸上忽明忽暗地摇动着，映得两人都似乎有些心虚。
后来顾青城倏然转身就走，夏至也没有任何阻止他的理由，于是两人作为“同党”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就到此为止。由于灯光也是暧昧的，夏至根本无法看清那时顾青城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记得他走出去的脚步依然是轻而沉稳的，背影依然是第一次相见时那般清俊，惟独那温柔的气息少了几分，多出的尽是危险之意。
“喜欢一个小孩子？”夏至几乎是嘲笑般地说出了这句话——在顾青城已经离开很久之后。然而，话虽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还是有些佩服顾青城的。
这真是个温柔到安静的男子，可惜，只是个魂魄了……夏至想着想着，忽然便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大笑着，一下子放开了手脚，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身下那个已显出重重旧意的老藤椅上。老藤椅开始“咯吱”作响，夏至却不由更放肆地大笑。他双手紧紧握成拳，一下一下，狠狠地敲击着老藤椅那晃动得越来越厉害的椅腿，仿佛丝毫不觉其危险。
一声声的笑越见疯狂，此时若有人在侧，只怕就要被他吓得夺路而逃。但见他每一拳下手皆是一道鲜红的血印，每一声笑皆伴着撕心裂肺的尖叫，虽是男儿，一副女子般姣好的面容此时已扭曲得不成模样，涨得通红的脸庞上尽是泪水。
“咳咳咳……”在某一回大笑之后，夏至陡觉胸中有一股腥甜气息来势汹涌地向喉头灌上，不及多思，一注鲜血已然夺口而出。他随即猛烈地咳嗽起来，本就瘦弱的身子顿时拧麻花般蜷成一团，痛苦地挣扎之中，竟致于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坐在靠窗位置上的夏至正瞑目休息，忽觉眼前一暗，似是有谁停留在了那大大的落地窗边。他不耐地抬起头向那人一瞥，不料，这一抬头却让他久久都不能再移开目光。
只见他表妹正站在茶餐厅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身边却是另外一个“夏至”。
我？我？！我……
正当此时，优雅的钢琴声响起。那是夏至的手机铃声。
他不得不强捺下心中的疑惑，接通了这个电话：“顾青城，你放心，我不敢对她怎么样的。”
等他搁下电话，窗外的人儿早已被“自己”强行拖着远远离开。她还在不停地回头，可惜却已无法看清他的面貌。
那是夏至哥哥？那现在陪在我身边的，是谁？还是，仅仅只是长得像而已……逐渐远去的身影变得模糊，少女的心里却悄然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餐厅里回响着如夏日清风般爽朗跳脱的音乐声，夏至有些出神地望着表妹远去的方向。病弱的少年无法不奢望能够再爱她一遍，然而，可是……
一切，似乎都是不允许的。
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里失陷，却无法留住少女渐行渐远的脚步。直到她渐渐被那一片熙熙攘攘的人群淹没在繁华的世界之中，他的目光也随之静静沉没于生命的另一头。
“哎呀哎呀，竟然劳二位大驾……看样子还等候多时了，我怎么当得起啊。”唐谧清甜的声音响起，惊动了出神已久的夏至。待他回过神来，却见顾青城和唐谧都已到了。
顾青城仍是那般淡然的模样，安静地坐在自己对面。唐谧则站在桌子旁，如同诡计得逞的小狐狸般一脸满意的笑容。夏至瞥她一眼，不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校服？！真是好样儿的！就穿这样的衣服来约会的么？要不要哥哥我帮你去买款好的礼服来？”若是一般小姑娘，听到这等调笑的话，不是大怒就该是大羞了，谁料唐谧竟毫不客气笑眯眯回敬道：“第一，这不是约会。第二，姐姐我是低碳生活，为地球做贡献！像你这种什么都不懂只会花钱的纨绔子弟花花公子，在浪费地球资源之余，请不要把好人也带上不归之路……”
“唐谧，坐吧。”顾青城温和地打断了唐谧的话，示意她坐下。
唐谧脸色一黯，随即又神采飞扬起来。她两边一打量，最终还是决定，无论如何，和顾青城坐在一起吧！顾青城总不会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来……
不会？为什么不会？她也奇怪自己为何是如此笃定，在蜀山的时候，那人明明不是因为自己才对自己好的……然而一旦决定了什么的话，她的心意便很难再改变。
“学校生活怎么样？还能习惯么？”唐谧刚一坐下，夏至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起来。
“托你的福，过得非常好。”唐谧甜甜笑道，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夏至瞄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向下移了些，一波异常繁复巨大的思绪量猛然涌入了他的脑中，顿时令他一阵晕眩，猝然之间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苍白的脸颊上涌起了一抹酒醉般的酡红，细细的血丝从唇角溢了出来。“咳咳，真是冷血啊……”痛苦的少年瞥着冷眼旁观的唐谧，抹去嘴边的血渍微微冷笑。正想继续说话，他不禁低声“咝”了一声，单薄的身子一颤，深深俯下身去，死死掐住自己的双腿，显见已是痛到极处。
唐谧冷眼看着他的身子陡然间扭曲在了一起，眉目中只流露出几分淡淡的怜悯：“这就是窥心术的代价？果然嘛，越是可怕的术法，风险也越大呀！”说着，她自然地站起身，斜挡在夏至身边，遮住了旁人的目光。尽管口中说得冷漠，小巧的双手仍然点上了夏至的背心，一股内力被注入夏至体内，暂时稳住了他的病情。
夏至的呼吸变得平稳下来，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已是汗透薄衫。而唐谧已坐回到了他对面，现在正抬头看着他。一双如星似月的清亮眸子紧紧地盯着夏至，令夏至不禁呼吸一窒。不过他很快就放松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悠然自若地闲倚在柔软的橘色座位里。
他淡淡对上唐谧的目光，就好象他什么都没做错一样……不对，他确实没做错什么——他只不过是对唐谧用了“窥心术”而已，有谁规定用“窥心术”就是做错了？
所以夏至看了唐谧一会儿之后，只是看不出表情地微微一笑：“原来以前有人对你用过这术……怎么，生气了？气什么？”唐谧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嘴唇，干脆答道：“是呀我很生气。不过您老这么关心我还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呀，我还敢有什么气呢？天大的火气都消了……”才怪！
唐谧想着便低着头恨恨瞥了顾青城一眼，只觉自己似乎又被骗了一次，面上虽仍是一副不冷不热的神情，心下已是暗流汹涌。顾青城对她的了解决不亚于她自己，当然知道她现在的想法，一时间只得苦笑不已。
“你究竟是气我呢，还是气他呢？”夏至眯起眼睛，细细长长的眼中透出一股狡黠的神气来。
唐谧微微一笑，纤巧的手指扣了扣桌子，回了夏至一副与他相差无几的眯眯眼，道：“你们把我约出来有什么事？”不知为何，她这话明明是对夏至讲的，却让顾青城不由自主地觉得，唐谧问的人，分明就是他。
“没什么，只是想好好认识一下罢了。”说着，夏至站起身来，向唐谧伸出手，“阴阳师，夏至。”
唐谧仍然是不冷不热地笑着，却没有移动分毫。倒是顾青城站了起来，握住了夏至的手：“蜀山术宗，顾青城。”夏至蓦地收起了笑容，似乎想要发作，然而下一刻，他便再一次软软倒了下去。
“表哥，我累了，我要在这里歇会儿！”清脆的少女声音如同清新的夏风，在茶餐厅的门被推开的一刹那，门外的新鲜空气伴随着嘈杂的人声涌进了温暖宁静的厅内，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于瞬间变得真实了。
触手可及的真实。而不是那种仿佛自己只是个看客般游离于世外，明明看见金碧辉煌人来人往，却只觉得深深的恐惧。
——那种自心底浮上的虚无感，足以击溃一个经历过最严酷训练的战士。
“表哥！我要那个最新的套餐！”少女一下扑在身前的少年身上，那神情既似是撒娇又似是威胁，天真质朴之间又透着浓浓的黠慧气息。
真像……像唐谧刚入蜀山时那样……
顾青城不禁为之侧目。他缓缓坐下，有意无意地看了唐谧一眼，却发现那曾经甜美的少女，眉间居然现出了倦容。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乍看之下，似乎不过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们常有的忧郁烦扰，然而细看时便能读出其中的无奈无力。
冲淡的男子不禁抬头望向落地窗外明亮干净的天空，默默地看云卷云舒。耳边忽忽飘来各式人声，有那少女的娇嗔，亦有夏至低沉的呼喊，还有……唐谧那隐隐带着悲意的甜美童声。
这时侍应生终于端来了第一杯果汁。
“谢谢。”顾青城和唐谧异口同声道。语毕，两人对视一眼。唐谧正想别开头去，顾青城已情不自禁道：“唐谧，我到你学校来好不好？”唐谧神色一僵，随即淡淡笑道：“好。”却似乎没有半分真心希望他来的意思。
我已经累了。唐谧自嘲地想道。
夏至的目光自那个少女进来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她，可是，每当他的目光触及少女身边的那个少年之时，一股隐约的苦涩便会漫上来。我不是我，更不是他，而你，亦不是那个你，另外的那个世界中真实的你……却要我如何再爱你一次，你又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举杯，轻啜。顾青城微微苦笑，温柔的眼眸注视着唐谧，只是，心却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花谢后花又开，云起后云又灭，蜀山相逢一场，却是我害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