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谧童话·明天》剑晓风

6、五

　　唐谧现在正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几年前早就看过的那些老新闻，一边心不在焉地手持一把水果刀削着苹果。
　　前两天去学校旧器材室探险过后，她忽然就很不想再去学校了。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勇气面对那些曾经熟悉的同学。看到他们，唐谧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在蜀山时的五剑之谊，想起蜀山式的青春。
　　如果我是在蜀山，我现在决不应该是为了一堆卷子苦恼的吧。蜀山式的青春，那应该是一种激烈的、荡气回肠的青春，那种青春会令后世的人都赞叹着流连着、深深的憧憬着。就像芷薇曾经说过的那样，至少，将来自己的子孙后代说起他们的老祖母，会感叹，祖母那样的人生，真是令人向往啊。
　　唐谧想着想着，就又出了神。电视机上仍放着各式灯红酒绿的场景，机械地报着各项数据，在她眼前全成了一片曝光过度的霓虹，耳中的声音也是定定然自这耳进从那耳出。
　　尤其，想念顾青城。在蜀山时的他，在一切都还未发生之前……不，是在一切都还未明了之前——那时光，真真是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了。微微的甜，微微的酸，那时的自己就像一个真正的少女一样，会为了一个人或喜悦或怅惘，会采撷了彤管小心翼翼地送给他。过去多好呢，过去……过去总是成为憧憬，而只有那种青春会永不褪色。
　　“啊……”三魂七魄中不知有几分还未归体，唐谧明明是在削苹果，却一下两下渐渐地削到了自己手上，立时痛得喊出声来。血很快就顺着小小的水果刀淌到客厅的地上，而唐谧竟傻傻地怔在原地，除了血液流出体外的感觉，其他什么都麻木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妈妈，这种时候是应该赶快叫妈妈的。可是为什么？忽然很想让血就这样流淌，静静地等待别人主动的帮助。以前这种时候，你们都会来救我的，不是么？
　　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唐谧木木地接起电话，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唐谧，我们明天去唱K哦！你有空吗？”语声里甚是期待。唐谧愣了一会儿，直到那人又催了几声，她才反应过来，有些愧疚地道：“对不起啦，豆豆，我这两天不是很舒服。所以还是想留在家里……吧。”
　　唐谧所说的“豆豆”，是她在现世的好友王颜。新生军训时，王颜因为发水痘没能来，所以被起了个绰号叫做“痘痘”，只是这绰号在越传越广的过程中，一不小心犯了个“以讹传讹”的错误，又被顺便美化了一下，于是就成了现在的“豆豆”了。
　　豆豆闻言微感失望，有点闷地应了一声后，便挂断了电话。此时的唐谧已经神智清明，只觉手指很疼，一边起身去拿酒精棉花和邦迪，一边自嘲般笑道：“我真是脑抽了我！居然自虐啊……”话音未落，又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唐谧大感不耐，却只得眉头一皱，再转回身去接电话：“喂，找哪位啊？”
　　似乎是被唐谧不耐烦的语气镇住了，对方犹豫片刻，终于下定极大决心般吐出了五个字：“我是顾青城。”
　　顾……青城……
　　唐谧不知道自己应该以什么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惊讶——不，惊喜。应该像言情女主一样感动得流泪吗？应该带着哭腔说“我找了你很久了……我就知道你也会来找我的……”吗？还是应该默默激动长久无言吗？又或者，应该让手中的话筒自由落体，从自己手里空翻向地面，然后惹得电话那头的顾青城焦急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她不禁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现来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才算是正确的表现。
　　于是唐谧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握紧了话筒，一字一句都细细斟酌：“现在，应该是叫你老师吧？”这声音里带着隐约的欢喜和恐惧。恐惧什么呢？唐谧自己都不清楚，这是在害怕未来的日子里再次失去顾青城，还是害怕过去的日子里那噩梦般的“真相”会在这里重演。
　　电话那头略略一静，温柔的声音答道：“嗯，是啊。唐谧，我能和你见一面么？”
　　唐谧心下竟是“突”地一跳。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出口的话语却仍是颤抖，因为她害怕，所以她挣扎着质问：“为什么？”
　　“因为……”顾青城不由怔住了。他为什么要见唐谧？顾青城无奈的一笑，续道：“因为有人要见你。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话方出口，连他自己也禁不住感到意外。
　　难道我真的那么想见唐谧么？顾青城扪心自问，却觉似乎真的是那样。
　　难道我真的喜欢上唐谧了么？
　　从为了她而决定暂时留在人间开始，好象就是那样了吧……
　　唐谧不觉沉默起来。她想仔细地考虑清楚，自己到底要不要去见顾青城，以及，那个不知名的、想要见她的人。
　　的确，我很想见他，可是，真的见到了，会是一件好事吗？何况还有一个不速之客要来，不请自来者非善类，我不该去见的。但是，邀请我的人是顾青城，我真的真的……很想见他啊……
　　“唐谧，决定不了的话，别勉强自己了。”电话那头，顾青城淡淡说道。然而他的声音里竟似是带着深深的落寞，令唐谧感到莫名的揪心。她张张口，脑子里想着要说些什么补救的话，哪怕是一句简单的安慰也好，但是，话已到嘴边了，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让人微感寒意的少年声音强行转柔了来“鼓励”她：“唐谧是吧？麻烦你明天下午务必过来一下。拜托你了。”唐谧一听见这个声音就很是生气，当即收回心思，笑里藏刀般答道：“初次正式见面，麻烦绅士们带好礼物。拜托你了。”
　　那声音正是夏至。此时居心叵测的他正和另有打算的顾青城一起，窝在路边的公共小电话亭里给唐谧下鸿门宴的约。
　　“拜托你了。”甜甜脆脆的少女声音经过了电话的修饰，好象很是高兴似的。然而，电话这头的两个男子却都清楚得很，这少女在这种时候摆出如此甜美的腔调来，必定是挖好了坑等着他们来跳。
　　等我来跳么……顾青城想着这句话，竟微微地笑了，似乎又看到了蜀山相处时那般精灵古怪的唐谧。
　　夏至想的却是：跳么？呵呵，我挖的坑，你已经跳进来了啊。
　　然而方才一笑之后，顾青城便无法不锁起眉头来了。眉头紧锁的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淡然多了几分真实，不再是那样深邃却遥远的模样，反而更是惹人心疼。
　　只听夏至亦是笑吟吟回过话去：“那就说定了。明天下午1点半，在你家楼下的茶餐厅，我们等你。”他说起话来倒是极为诱人，让人完全想象不出那会是一个病弱的男孩在说话。
　　与顾青城的温和淡然不同，夏至是偏向于“妖娆”的类型，精美却脆弱，区别于顾青城那令人安心的力量，而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彼岸花般的奇诡气息。
　　唐谧正欲继续反击，却听顾青城已接过夏至手中的话筒，清爽地一笑，道：“唐谧，这段时间作业很多啊，你一定要保重身体。那么不打扰了，好好休息。”说完，他没有留给唐谧回答的时间，就轻轻挂断了电话。
　　可是这个动作再轻柔，唐谧心中还是禁不住泛起了一种哭泣的冲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难道，是因为希望顾青城还能像以前那样，什么事都由着自己么？
　　手指上的伤在自动愈合，虽然很慢，但是已渐渐地不痛了。鲜艳的血色凝结，慢慢带上了黑褐的颜色。唐谧深呼吸，然后故作轻松地放下了电话。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露出的部分已经变得不那么好看，唐谧却没有兴致去研究这个问题。她随意地拿过苹果就咬了下去，脑海中突然浮起的景象却是明天三人相会的场面。
　　我们会怎么相见呢……
　　下午的阳光很明亮，电视机上的画面一如当年所见的鲜艳。只是在这里的人不同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