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撩人》赵朝朝

13、第 13 章 别扭的宋齐

　　三月廿五，大相国寺后山。

　　暮春四月，绿已不是初春那种怯生生的浅碧，是汪洋恣肆，沉甸甸一团。微风穿林打叶，簌簌有声。宋如冰一袭绯色襦裙，行走翠竹之间。她和韩毅一道，撇去仆从，前来上香。

　　这祭拜之人，乃是宋齐莫的夫人。

　　她来此，原是宋齐莫当日恶狠狠离开，前脚方才出京，后脚想起逢五要去给夫人上香，遂遣人送信，拜托自家阿姐相助。上香祭拜完毕之后，二人并未离开，一同漫步竹林深处。

　　“你陪我来此，韩大相公不介意么？”

　　韩毅看着她笑，“咱们不日成亲，阿翁盼我日日都来看你。”

　　“话虽这样说，可到底是来给人上香，新婚在即，那些讲究些的人家，觉得不吉利。”

　　韩毅既然决定陪同宋如冰，自然是不会在意这些，“眼前这竹林苍翠，静谧幽深，是个好地方，这地儿，宋都虞侯选的？”

　　宋如冰歉意一笑，“是他选的。他说小娘子极爱自由，每日听听风声雨声，也算她在外间行走。”

　　韩毅念起自家阿翁为宋齐莫那张臭嘴愁得睡不好，想问问玄鹿之事。如今这般境况，不便说起，韩毅双眸张合，沉默。

　　凑巧，宋如冰怀念似的，回眸看向密林深处小屋，说起当初玄鹿还在时的热闹。

　　玄鹿乃宋如冰托中人买来的小娘子，于宋府之中，最为熟稔的也是宋如冰。堪堪调入宋齐莫书房当差之际，玄鹿时不时偷偷溜出来，在宋如冰跟前撒娇卖乖，

　　“我的好娘子，将我调回来吧。我就不是读书人，去书房当差，没得辱没了那些诗文典籍。”

　　“我的好娘子，郎君说我不学无术，大字不识，她们都说娘子学问高，您要不调我回来，来您院子里头伺候，我会干活，我功夫好，娘子出行，我给娘子做侍卫。”

　　如此这般的言语，宋如冰听听罢了。

　　她身为宋齐莫阿姐多年，那小子的脾气知道得最是不差。前院郎君小书房，前后遣过去的人，不下十个，也就跟前这讨巧卖乖的小丫头待了下来。

　　玄鹿在小书房，过得堪比半个主子，不用干活不说，还有半个使唤丫头。同为小书房婢子的青鸟，不仅要打扫各处，还得看顾玄鹿，那才真真是婢子。

　　这一切，也不知是玄鹿看不明白，还是宋齐莫那张狗嘴太过气人。

　　玄鹿眼见回到宋如冰屋子伺候再无可能，转而时常来说起京都热闹，大相国寺法会、金明池演武、北大营春校、迎祥池放生……每每说起这些，玄鹿都要叹上一句，可惜她是个外乡人，没见过京都热闹，更没见过京都好儿郎。

　　宋如冰说到此处，眼尾微光，唇角上扬。

　　“她最喜欢说起的京都好儿郎，头一个便是你，”宋如冰看向韩毅，轻笑，“她说你文采斐然、清雅不凡……”

　　京都儿郎当中，韩毅的名头，最为响亮。饶是如此，而今被宋如冰这般转弯抹角的夸奖，他也羞赧几分，面色微红。

　　“罢了，这些话，我回头再给你讲。”

　　韩毅面色绯红更甚。

　　“她第二一个说起的，是庆阳候府李二郎君，他说二郎君矜贵英武，”宋如冰笑颜如花，“我初初听闻，险些当她识字不多。可，你不知道，玄鹿说这话的时候，阿弟藏在庭院外大槐树上，借着树荫掩盖，偷看。我这不成器的弟弟，一向别扭。玄鹿夸李二郎君学问好，那大槐树颤抖，玄鹿夸李二郎君前途斐然，那大槐树吱吱呀呀……”

　　韩毅听着，惊讶。

　　“好笑吧，二十来岁的儿郎，像孩童一般。这样的事，有个三两回我才明白，他们两个啊，掐架呢。玄鹿还未开窍，不懂这些，我那弟弟，嘴臭别扭，支支吾吾，只知道欺负小姑娘……”

　　这两人就这样吵嚷，直到后来，一人远去，再也吵嚷不起来。

　　宋如冰说到这里，眸光从远处那小茅屋收回来，落在一丛嫩竹。

　　世人都以为这小茅屋祭奠的，是宋齐莫的夫人并非玄鹿，唯有他们宋府几位主子知道，玄鹿便是夫人，夫人便是玄鹿。

　　从来没有旁人。

　　斯人远去，所有香烛供奉，还得以旁人的名义落下，是宋府诸人，是她宋如冰，对不住她。

　　与此同时，初到原平县的蒋鹤山、李潇一行，悄然落脚钱氏布庄。这钱氏布庄，拢共一个门脸大小，从厅堂入内，迈步天井，里头竟大有名堂。三间开的屋子，右侧掌柜居所，中堂议事，左侧密室。现如今的蒋鹤山，高坐中央，身姿板正，一身浩然气概，惹得小水仙多看几眼，另一旁的李潇，也瞪大了眼。

　　掌柜钱二，恭敬行礼，“小的见过少主。”

　　蒋鹤山抿一口茶，板着脸问道：“这些日子生意可好？进项如何？”

　　“回少主的话，原平县十有八九的布帛买卖，都是从小的手中出去的……今岁二月，城北司县尉他家阿娘大寿，多订两成锦缎，三月末，再有一桩，城南赵老先生……”

　　钱掌柜细细说起买卖几何，银钱几何，蒋鹤山听得颇为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提点两句，末了，令钱掌柜拿来账本，她快速翻阅，轻声问话。

　　“我前两日叮嘱你打听的消息，可有眉目？”

　　钱掌柜看看小水仙，再看看李潇，颇为犹豫。

　　“不消管他们，不会外传。”

　　“少主，陛下已经寻到东家。东家二月去漠北梁家一趟，尚在回城途中便遇见陛下。听说，听说……”

　　蒋鹤山继续翻账本，头也不抬，“听说什么？你闪了舌头了。”

　　“这个，这个，嗯，不好说……”

　　蒋鹤山终于抬头，瞅瞅小水仙和李潇，招手令钱掌柜附耳过来。钱掌柜在她耳畔小声说道：

　　“听说陛下被东家一棍子打出去了，现下嚷嚷着要东家给他治腿呢。”

　　小水仙一介小婢子，不懂武艺，没听见，而李潇耳聪目明，听得一丝不差，不便显露，只好低头喝茶。而蒋鹤山，猛地合上账本，秀眉紧蹙，“什么？”

　　“是真的！”钱掌柜一副当真不骗人模样，“昨儿传来的消息，半丝做不得假。”

　　“你，我，阿娘，陛下……她们……她们……”蒋鹤山低头凑到钱掌柜耳畔，“她们两个当年，可是情投意合方才成亲的？！”

　　“是啊，”钱掌柜点头如蒜，“当年成亲，东家开心好一阵呢。”

　　蒋鹤山想不明白，扶额皱眉，好半晌才说道，“不去管，不去管，身为人子，做到我这般已很是不错。罢了罢了，再有，我另外托你打听之事呢。”

　　“少主，那怀姜仙，姜家山寨的师爷。早年这厮学姜太公，成日里头钓鱼，说什么愿者上钩，后来，不知怎的，勾搭上姜家山寨，入了伙，上山去了。”

　　“姜家山寨，多年没听过他们的消息，还在？？”

　　“小的也奇怪着呢。你说这姜家山寨，前头一条路，后头一条河，妥妥的绝人路，生生活下来这多年，指不定有高人相助。”

　　蒋鹤山一声嗤笑，“高人，怀姜仙啊？！”

　　钱掌柜也觉得怀姜仙这模样，委实不像高人，耷拉个脸，“如若不然，这姜家山寨，活一阵儿没一阵儿的……不好说，不好说，指定有个名堂。”

　　“名堂，你家少主我，这就去拿下他。”蒋鹤山一把将账本推到钱掌柜怀中，作势起身。

　　钱掌柜连忙拦住，“少主不可，这姜家山寨，有人盯上了。少主何不如等他们两败俱伤。”

　　一听这话，来此便没说话的小水仙和李潇二人，登时激灵起来，齐齐看向钱掌柜。蒋鹤山，更是一脸兴致。

　　“你说，来的人是谁。”

　　“少主有所不知，数日前，不知从何处来的一伙人，各个身强体壮，瞧着像是流匪，可他们武器精良，规矩言明，又不像是流匪，说不明白……”

　　听闻宋齐莫被人称为流匪，蒋鹤山笑得花枝乱颤，“为首那人，可是身长八尺有余，满眸星光，面皮白皙，唯有右侧眉骨外有一颗细小黑痣。”

　　钱掌柜连忙点头，“少主认识此人？”见蒋鹤山含笑不言，钱掌柜怪道，“这人瞧着人模狗样，白白净净，做起事来鬼鬼祟祟，丁点对不住他那一身皮囊。”

　　蒋鹤山大笑，小水仙抿唇一笑。

　　“如何鬼祟？”

　　“少主有所不知，这人手底下分明个个都是好手，极好行事，却一心想夜袭，生怕旁人知道他做了何事一般。藏着掖着的，小人怀疑，这人怕是和前朝皇室有所干系。不敢明目张胆出来，这才领上一帮子人手来姜家山寨夺地盘，”钱掌柜小心翼翼，

　　“少主，这个，虽说东家不待见陛下，咱们蒋氏镖局和陛下无甚干系，可如今少主认了宗……”

　　蒋鹤山抬手抵在钱二肩膀上，将人推开一些，“打住啊，你家少主我，现如今依旧姓蒋，跟冯姓皇帝仅是父女关系，别在我阿娘跟前说不好听的话。”

　　当初陛下，那是入赘。

　　这闺女，姓蒋，并非姓冯。

　　钱掌柜眼风瞄向瞪大眼的小水仙和李潇，干呵呵几声，“少主，小的绝不外传，咱们蒋氏镖局，一辈子蒋氏镖局。”

　　“对了，你适才可是要说，让我给陛下报信？抓住这不知名讳的前朝皇室。”

　　钱掌柜狠狠点头。

　　蒋鹤山但笑不语，好你个宋齐莫，为陛下出生入死多年，到头来，却被百姓错认为前朝皇室。

　　看看，且是好好看看，这就是在本公主面前偷鸡摸狗的下场。

　　蒋鹤山摇头，“不用，这点小事，本公主亲自出马就是。适才你说，等他们两败俱伤，此计甚妙。小贼而已，不急，去最好的酒楼，叫上两桌好酒好菜，给兄弟们接风洗尘。吃好喝好，咱们再去看那流匪的热闹。”

　　钱掌柜朝蒋鹤山三人行礼，急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