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李二郎有几 ...
-
话说为何韩大相公如此轻易答应安平殿下出行,这话还得从陛下临走前说起。
彼时,生平头一次见到自家姑娘的陛下,悔恨难过,急躁欣喜,很是煎熬。从闺女口中,得知这多年来蒋氏镖局一如当年,那合离在家的妻子,孤身在外走镖,陛下压抑多年的心跳,突然破口,喷涌而出。
战事不急,前朝无事,当务之急便是亲自去将妻子求回来。
可这当中,万一蒋鹤山和她娘一样一走了之,他们这七零八落将近二十年的家,又该何处何从。陛下遂给韩大相公下令,他不在京都的这段时日,公主不得离京。
“既如此,万不该答应殿下出京才是。”
这话乃是昨日,韩大相公假借眼疾将柳郑二人拉走之后,柳大相公之言。那时,韩大相公没应承,转而问道:“若是不应,安平殿下便不会走么?”
自然不是。
安平殿下的脚步,快得好似三月春风下,柳枝发新芽。
柳郑二人沉默,韩立再道:“既如此,咱们不若卖殿下个人情,她要走便让她走,只需让她带上侍卫即可。”
三人共事有些年头,韩立此言一出,柳郑二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回到蒋鹤山跟前,配合韩大相公行事。再者,公主于禁军当中,认识之人不多,除开宋齐莫便是殿帅,李潇之流,想也不用想,安平殿下带走的人,定是李潇。
果然,老狐狸的猜想,一点没错。
随着公主车架昨日下晌出城,政事堂今晨空出来一大片,唯有韩柳郑三人,以及王计相。没了殿下和宋齐莫的眉眼官司,政务处理,颇有些无聊。
于是乎,素来爱热闹的郑大相公,一壁笔走龙蛇,一壁问韩大相公,
“昨日殿下点李潇护卫,为何可行?”
郑大相公的话音落下,柳大相公和王计相纷纷停笔。柳大相公昨日回府途中方才觉出,这里头尚有自己不知道的,而王计相则是没赶上昨日的热闹,今日加紧查漏补缺。
韩大相公听闻郑大相公问话,不欲解答,自顾自看折子。
郑大相公:“我说韩大相公,昨日令我们几个打掩护之际,用得上我们,那便好说话,今日用不上,不搭理了?”
柳大相公帮腔,“韩大相公辛苦。”
王计相即将说话,韩大相公眼神止住,“吵什么吵,说来也可,不是大事。”
众人停下手中动作,一时之间偌大政事堂,落针可闻。
“陛下四十岁上下,仅有这一个孩子,能不操心么,能不爱护么。你们也不想想,殿下刚找回来那阵子,太医署的日子,哪天不是将脑袋别在裤袋上。不说这个,单单是殿下是镇江关那位娘娘的孩子,如何宝贝也不为过。”
“陛下何等英明神武,这般宝贝的殿下,驸马人选能只有一人么。”
韩大相公话落,埋头继续干活,而其余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震惊。
好半晌,王计相方才说道:“这话,不该外传吧?”
“嗯。陛下临行前有言,若是宋都虞侯不行,才可启用他人。”韩大相公随即道。
“那便还有人?!”
郑大相公眼珠子登得老大,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登时咽回去转而说起,“韩大相公,不是我嘴碎,也不是我爱打听,那宋都虞侯的嘴,确实不行。满京都小娘子,提起他那张脸,没有不赞赏的,可若提起他那张嘴,没有说好的。我瞧啊,成不了。”
众人不再言语。安平殿下和宋齐莫不成,多好的事。
陛下而今已然不小,若是有个万一,届时宋齐莫为驸马,安平殿下入主东宫,一个不欲也不能主政的殿下,一个噎死人的驸马,朝臣的日子不好过!
为各自前程,也为未来权柄着想,几位大相公暗暗下定主意:
其一,坐等宋齐莫断送自己的驸马之路,
其二,好生教导殿下的东宫之路。
而此时的安平殿下,因着急赶路,错过驿站,只能由李潇等人簇拥,于郊外密林埋锅造饭。斜阳穿打枝叶,筛成碎金。安平殿下一身男装,唯有那纤细腰身,眉宇之间点点艳丽光泽,可见是个姑娘。她倚着毡毯,眉眼一丝倦意,看向一旁篝火。
“没想到侯府公子,还会做饭?”
毡毯不远处,小陶罐咕嘟冒着热气,一位青衫武将单膝跪地,用木勺搅动药膳陶罐。
“回殿下的话,微臣十来岁便跟在陛下身旁,行军打仗,埋锅造饭会上一点。”
这人说话之间,睫毛在鼻梁投下细影,金色夕阳下,更显静谧柔和。蒋鹤山瞧了好几眼,靠近一些,“我瞧你这模样,很是熟练,不像是会一点啊。”
“微臣阿娘常年病重,药膳常备。”李潇神色稍显落寞。
意识到说错了话,蒋鹤山宽慰,“别担心,回头我让寥太医给你阿娘看看。这寥太医啊,是陛下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跟着他好生将养身子骨的。他在太医署是个有名号的。咱们回去,你家中何时方便,我遣人过去便好。”
李潇回视,双眼迸发光亮,“微臣谢过公主。”
“谢我作何,当真有用的话,你谢寥太医去。”李潇的眸光过于明亮,她颇为受不住,“这药膳,有何讲究?”
“说来,药膳也不是微臣的主意。今晨在驿馆,微臣收到韩大相公连夜发来的急信,心中附上这道药膳,再有一匣子药丸,说是寥太医给殿下准备的。殿下出门在外,每日药膳一碗,如遇急事,药丸一颗。”
“寥太医还真骗我,他有大力丸,神仙丸,现如今才给我。把药匣子给我。”
李潇动动嘴,没说话。
“韩大相公叮嘱,没到紧急时刻,不给药匣子不是?”
李潇点点头。
蒋鹤山指向李潇,“你,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好样的,好样的……”
李潇跪下请罪,这一突然举动,吓得蒋鹤山退后,颤抖道:“你作何?”
我朝初立,规矩不多,向来没有跪地请罪的道理。
“微臣有罪。”
“何罪之有?”
“日前大相国寺偶遇殿下,微臣派人去信韩大相公。”
“你,”殿下早就猜到,又暗地里骂他狗东西。可如今李潇当面请罪,她也不好怪罪,“为何?”
李潇不说话。
蒋鹤山真想咬掉自己舌头,糊涂话不是。陛下不在,公主总览朝政虚头罢了,万事听从韩大相公指令。她公主之身,尚被韩大相公管住,更遑论李潇一介从五品都虞侯。
蒋鹤山尴尬咳嗽,“无事无事,你起来,我并非那等小器之人。”
“微臣谢过公主。”李潇递上药膳,“殿下,好了。”
药香初闻清苦,似晨间药草,随即一缕温润枣甜便缠绕上来。蒋鹤山回眸,示意小水仙接过。
“甜甜的,小水仙,赏。”
李潇谢过,而后告退安排今夜关防而去。
蒋鹤山,从前困顿于镇江关的镖局少主,而今不过是新进公主,本无多少讲究。当下有人伺候行路,有人探听消息,更有人随身解闷,一时少了精力耗散之处,竟有些睡不着。
这夜,夜风飒飒,枝丫晃晃,公主大帐上,斜斜一道影子,笔挺瘦削,全然不似寻常武将,到有几分文士清俊萧索。蒋鹤山偏头看他,突然想到从前她在宋如冰跟前说过的话。
那时,她尚在宋齐莫书房当差,分外不待见这厮,一得空便朝宋如冰的院子跑。宋如冰长得好,温柔端庄,才干非常,实乃京都小娘子之典范。这样的小娘子,合该配京都最好的儿郎。
她外乡而来,从未见过京都好儿郎,然则,为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只能在宋如冰跟前瞎说。
她头一个说起的,乃是韩大相公长孙,韩毅。
第二一个说起的,便是眼前的李潇。
她说李潇英武不凡、贵气逼人、学富五车、从不小看女子……而今再看,从不小看女子这点,算得上正确,旁的,哪有一点是李潇模样。
难怪当初宋如冰每每听闻这话,单单看着她笑,从不说旁的。
丢脸死了,蒋鹤山气得蒙头睡去。她气狠了,一把将被褥拉得老高,留下两个小脚丫子在外。脚冷,她左右摆动脚丫子,哼哼唧唧。
这响动,没能瞒过小水仙,当然,也没能瞒过守夜的李潇。
李潇咧嘴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