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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安平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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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宋齐莫这厮,三日前夜间便来到姜家山寨。他探查之能颇高,兼之刻意误导,从各路州府送到蒋鹤山手中的消息,慢上不少。
且说说来此那夜,夜黑风高,他黑衣黑袍,从姜家山寨后崖偷偷探查。
他如壁虎般紧贴岩壁,手中飞爪百练索微光冰凉。不出片刻,便纵身一跃探上山寨最高处。
夜色掩护,他藏在崖畔苍翠之上,以双眸刻下整个山寨布局。崖壁一丛丛翠色朝前,东边一间木屋,西面一排房舍,当中小径蜿蜒,月光清凉,顺地势下压。前后巡逻守卫有序,房舍灯烛通明。
当真是个易守难攻之处。
回到住所,他招来碎玉商议,“给驿馆的假消息,送出去不曾?”
“郎君,今晨一早已送出。依着安平殿下的脚程,到此处怕是三五日之后,郎君不消担心这个。”
心中思索策略,宋齐莫面色深沉。
碎玉跟随宋齐莫多年,瞧见他如此,禀告起刚刚探听来的消息,“郎君,小的知道个消息,怕是和这姜家山寨的古怪有干系。半刻钟前,丁二来报,说是姜家山寨,大当家是个青年男子,二十来岁,二当家却是个姑娘,十七八。郎君,战乱多年,原平县这一代青壮年,泰半被征召入伍,留下的,不是阿猫阿狗,便是缺胳膊少腿的,这般全乎,还有勇有谋之人,少见。”
宋齐莫拧眉,“女子做土匪?!”
“对,听说还是个极为漂亮的小娘子。数月前放出风声,这阵子招赘呢。”
宋齐莫斜他一眼,“你个小东西,打听这个作何,你主子我这样的,难不成还去做赘婿?你脑子留在京都,没带出来。”
“郎君,都是小人的错。”
用手指点点案几上那茶盏,“这茶,补脑,你要不来上一点。”
龙凤团茶而已,如何补脑?
碎玉疑惑,宋齐莫扯开笑意,“嗯,还有救,回头让人给你买点猪脑子,见天吃上一个。对了,这山寨下山的路,各处都给我盯着点,尤其是那年过半百的怀姜仙。这两个当家人,也不要放过。”
碎玉点头去了。
也不知这山寨储备丰盛,还是提前得知消息,竟然三日不曾有人外出,甚者,日日巡逻操练,颇有几分军营的气势。
一来二去,眼看就要被安平殿下追上。
届时“怀姜仙”还不知落到何人手中。报仇乃是重中之重,其次么,自然不能令安平殿下如愿。
如此这般,在安平殿下于布庄歇脚的这一夜,宋齐莫带上碎玉一干人等,发动突袭。
月朗星稀,清辉如水。
一道矫健身影率先掠过,动作如灵猫迅捷,他身后,十余个黑影随之起伏腾挪,宛如一群夜枭,紧贴岩壁快速穿梭。今夜突袭,山前佯攻,山后突破。前山打斗声此起彼伏之中,宋齐莫一行人,毫发无伤踏上山崖高处。宋齐莫站定之后,心觉不妥,伸手拦住旁人,不再前行。
就在这时,从四方窜出诸多山匪。
最前方那茅屋旁,探出半个身影,火红衣裙,飘逸飞扬。
碎玉口中那二当家,女土匪。
“小郎君,真好看,做我赘婿如何?”
二当家唇角含笑,双眼凶光,抬抬手,人影晃动,砍杀过来。
宋齐莫暗道一声“不要脸”,随即朝手下示意,自己飞身去捉拿女土匪。
那红衣女子身形飘忽,宛若烈火红莲,双刃翻飞间,竟能抵住宋齐莫的攻势。男子拳风刚猛,每一掌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力。初时那点不相上下的抗衡,转眼便如泡影碎裂。
女子气息渐乱,步法已见凝滞,不敌宋齐莫反手一掌,咳血道:“我知晓你想知道的消息,你不想听么?”
宋齐莫抬手又是一掌,砍在她肩膀,“没死,都能说话。”
“果然,果然,”女子唇角鲜血殷红,“果然如传闻中所言,丝毫不懂怜香惜玉……”
“你个女土匪,闭嘴。”
“哼,我闭嘴,容易,只是不知,翠屏山前沱江水,冷不冷。”
女子说话之间,眼尾上扬,直勾勾盯着宋齐莫,见宋齐莫如她所料般震惊,忘却抵抗,掌风慢了不是一星半点,女子再道,“你说,而今再响起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
当女子说道《上邪》,恰逢茅屋响起竹笛声。好似幽咽夜风,自亘古荒原而来。
宋齐莫转瞬之间看向茅屋,双眼猩红,目眦欲裂。
“人在何处?”
回答他的,是一股子青烟,从女子口中喷出。
西域迷香。
随着竹笛声转入奇崛锐利,盘旋高处,宋齐莫脑中昏沉,渐渐迎来黑暗。
他中计了。
玄鹿没死。
奋力撑起最后之力,放出袖中烟花,令前山队伍撤退。宋齐莫双眸紧闭之前,死死盯着那茅屋。
仿若里头,住着惹人着迷之物。
这一曲《上邪》,是宋齐莫当初吹奏的曲子。
那日,衙门突然得了淮水前线告急的消息,他知,兵部调令,遣他前去增援陛下的调令,不日下达。可是,他还没和玄鹿好好说话。那个脑子不灵光的丫头,丁点不知他的心意。
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那丫头,转头寻上韩毅、李潇、黄洪文等人,该当如何。
他脚步沉重,回到东跨院。哪知还未入到前院小书房,便听闻阵阵刀剑之声。他一时心急,莫不是玄鹿的仇家寻上门来了,当即加快脚步。
彼时,冬夜寂寂,圆月高悬,澄澈银辉。疏影横斜下,有个纤巧身影正在舞剑。
她身形极柔软,动作极翩跹,像被风吹起的素绡,又像月光凝成的幻影。剑锋划破凝滞寒气,挽起道道流丽银光,衣袂飘举,暗香浮动。偶尔剑尖轻颤,点点寒星迸溅。
从前他只知玄鹿功夫好,却从来不知,她舞剑也这样好看。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①。
兴之所至,宋齐莫回房取来青玉箫,吹奏一曲《上邪》。
玄鹿回头,眸光灿灿,“你是谁,真好看。”
她已然喝得糊涂,宋齐莫阔步朝她走去,“你说我是谁?!”
女子看着他发笑,神色痴迷。宋齐莫知道自己长得好,可现如今方才知道,长得好还有这等好处。
“不管你是谁,你长得真好看,过来,和我说说话。”
手中青玉箫停下,宋齐莫迎上她目光。
“你可知我是谁?”
“你是谁?嗯……谁呢……好看的小郎君……过来。”
宋齐莫难得好生说话,“我不就在这里么。”
“对啊,”玄鹿腿脚不稳,朝地上倒去,宋齐莫手疾眼快,将人拉回来,双手拢在玄鹿身后。
“你手中藏了什么,膈到我了。快,给我瞧瞧。”
玄鹿虽说醉酒,手脚动作依旧利索,反手抓过宋齐莫胳膊,只见男子手中一柄青玉箫。
“你会吹箫?吹给我听听……”女子另一只手拍拍他面颊,“听话,给你家主子我,吹个好听的。吹得开心,你家主子我有赏。”
男子抿嘴轻笑,“你是主子?”
“我是你家少主。我这才几日不在,你们一个个的,反了天了不是。”玄鹿故作生气,眉眼倒竖,哼哼两声。
“你,”即将脱口而出的不当言语,被宋齐莫转瞬咽回去。低头瞬间,他瞧见院中一片狼藉,自己的摇椅,自己的长剑,自己的流霞。
这丫头,越发无法无天,这还甚也没说明白呢,竟然如此造次。
宋齐莫指着那一摊子倒地的流霞,“你,哼,少主,你……你个臭丫头,好得很,好得很。”
她喝醉了,他醒着,不计较不计较。
“快吹,还要让少主我等你,哪门子的道理。”
少女说话之间,娇嫩面皮染上丝丝红云,檀口微启,水润光泽,真可谓是樱唇粉面,挪不开眼。
宋齐莫散去素日里的漫不经心,“你当真要听?莫后悔。”
女子豪气摆手,反手指着自己面皮,“你家少主我,还反悔,你当我是你们这些小喽啰。”
“你今日醉了,我不同你计较,明日,明日你且是等着。”
宋齐莫长腿一迈,去冬日繁花之下,继续吹奏《上邪》。
琼枝之下,他长身玉立,岩岩若孤松。冷香浸人,月色婉转。在他刻意营造下,曲调渐次陷入激昂,恍惚中,能瞧见青年男女,于斜斜梅树下,神情坚定,互许终身。
一曲罢了,玄鹿晕乎乎,尚还沉浸在深情当中,宋齐莫款款而来,低头看向女子双眸,
“听明白了么?”
玄鹿摇晃那并不清醒的脑子,“你说曲子么?”
宋齐莫几丝生气,“你说呢。”
“哦,听明白了,我再是不学无术,再是大字不识,这上邪我还是知道的。”
男子唇角上扬,“哦,我还当你连三岁小孩启蒙之物也不知呢。那你说说,这上邪和解?”
他双手抱拳,眉尾上调,十足十的傲气,好似说到此处已然足以,等着玄鹿破题便可。
“少女爱慕,情比金坚。”
宋齐莫眉眼下拉,斜斜看她一眼,嘴角的笑意,越发藏不住,
“这么说来,你足以比肩三岁小儿。”
美好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霎时占据宋齐莫所有心神,而后,密密麻麻的痛楚,从心房弥散。他想喝上一壶流霞,沾染点点月光,却发现自己全身酸软,半丝力气也无。
缓缓张开双眼,逼仄陋室,简易窝棚,土墙星星点点掉渣。
他咳嗽一声,略显不适。
一时,那红衣女土匪启门而入,满面春风,“小郎君,你可是醒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
“软筋散,后日即可恢复,不着急。”
宋齐莫腰腹用劲儿,丁点不能动弹。双手双脚扭动,朝后仰倒,噗通一声倒在土墙上,借力起身,一跃掉下石榻。
红衣女子连忙过来,操起案几上那绳索将人捆起来,
“不料郎君功夫如此好,那,只能招待不周了。”她拍拍宋齐莫面颊,扬长而去。
这动作,这好似调、戏的神情!!
宋齐莫愣神,红衣女子吩咐外间守卫,“看好了,明日可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