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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恶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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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校这几天,邵履谦差不多日日都给卓清渌来电,卓清渌通通没有接。
周五晚上,邵履谦终于坐不住,搬出了他那位“继子”邵敏乾——邵履谦知道他向来和卓清渌感情好。
邵敏乾:【清渌,我明天回国,早上的飞机】
卓清渌回了个黄豆挠脸的疑惑表情:【你希望我去接你吗?可以,我明早没课】
他的电话当即来了,扯东扯西扯趣闻,又讲了一堆关怀和安慰的话来起承转合,最后才抛出正题。
“哥哥不用你来接——哥哥接你还差不多。”
“接我干什么?”
他无奈地笑道:“当然是回家啊。清渌,有什么事我们都可以好好谈,你总不能不回家。”
如今回首觉得好笑,但卓清渌真在这年纪时,脑子不太好用,是相当吃他这一套的。
对方图穷匕见前,卓清渌真的把邵敏乾当家人,除了舅舅之外,最听的就是他的话:邵敏乾比他大六岁,明面上只是继母带来的孩子,和邵履谦没有血缘关系——这事有亲子鉴定为证。
那既然不是亲兄弟有天然的血缘牵绊,哥哥对自己好,肯定就是出于真心,人心都是肉长,感情是世上难得的珍贵东西,他自然也该回以真心。
卓清渌是这么以为的。
当然,也只有卓清渌这么以为。
没人想得到,邵履谦居然能如此步步为营,在找到他满意的妻子前,早早便和继母合谋布下了天罗地网,堪称反向陈世美:人家飞黄腾达了抛弃糟糠妻,他直接跟糟糠妻约好了演陌路人,娶个有钱的老婆,好带她一块儿飞跃阶级。
卓清渌得知真相时,有一瞬间,是真心实意佩服过继母。
他后来也想过,其实还是他自己太笨。邵履谦和邵敏乾,单看这两人一模一样的姓名格式,也该知道他们是一条心的亲父子,只有自己是个“外人”。
卓清渌淡淡一哂,心不在焉地绕着手里的笔,撒娇似的轻声嘟囔:“就不想回家。他自己说的,让我滚出了门就别想再回去。”
邵敏乾温声哄道:“爸脾气急你也知道,明天晚上你回来,哥帮你劝,好不好?”
笔脱手啪嗒掉到书桌上,在掌心留下道淡蓝色的墨水痕。卓清渌拿纸巾试着抹了抹,含糊道:“再说吧……”
邵敏乾知道他这态度,基本就是同意了,趁热打铁一锤定音:“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你好好倒时差。”
挂断电话,卓清渌起身去洗手,见渠壑凌拧着眉奇怪地看他,主动问:“怎么了?”
渠壑凌显得有些纠结:“你怎么做到那么分裂的?”
卓清渌洗完手,又去阳台压了两泵消毒液:“哪里分裂?”
渠壑凌靠在书桌边:“就,一边冷笑一边撒娇?”
卓清渌觉得他有点可爱:明明是个不折不扣的幼稚男大,没算计没城府,大脑清澈,但又喜欢装冷峻装成熟。
只是,结合这几天得到的信息,可以判断他面临的情况大约也不简单,这种清澈估计也保持不了多久了。所以卓清渌轻轻逗了逗他:“大人都会这一套的。”
渠壑凌冲他翻白眼:“滚,我留过级,你不可能比我年纪大。”
卓清渌只笑不语。
星期六下午只有两节课,三点四十,卓清渌从教室慢腾腾走到校门口,远远便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等在车旁,气度从容。
他猜到邵敏乾肯定会亲自来。
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正在跟邵敏乾搭话。邵敏乾语速适中,神情温柔淡然,看不到丝毫的居高临下或不耐烦,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渠壑凌真该来看看,到底怎样的才叫厉害。
卓清渌挪到他身边,不轻不重喊了声哥,他伸手揽住卓清渌的肩,随即对那两人眨了下眼睛:“没骗你们吧?”
他们果然眼神发光地盯过来。
卓清渌从容拂开架在肩上的胳膊:“你们在说什么?”
邵敏乾为他解释:“这两位同学想找一名服装模特。”
卓清渌平静地看向他们。
那女生微红了脸没出声,男生则连连点头:“是设计大赛,我两组了个队。比赛要求模特必须得是素人,你们的气质特别适合主题。”
女生轻声补充:“主题是‘繁花’。”
邵履谦这个人下作归下作,但外貌的确是没得说,而且遗传基因表现得较为强势,卓清渌和邵敏乾的长相都是偏秾丽一挂的。
不过风格虽然类似,五官具体却不像,把邵敏乾和邵履谦凑一块儿,都瞧不出多少父子相,更别说青出于蓝的卓清渌——卓清渌不仅完全不像他,也不像母亲卓毅柔。
男生等了会儿,见卓清渌还不表态,急道:“同学,我们找模特都找好几个月了,就是没有合适的。一看到你,脑子里的设计就都有脸了,你能不能帮帮我们?有偿的。”
女生拽他胳膊:“你别给同学压力。”
邵敏乾微笑着站在边上一言不发,卓清渌瞥了瞥他两靠在一块儿的肩,摇头拒绝:“不好意思,我最近可能没有时间。”
女孩脸上的失望无法掩饰,但还是笑着说没关系,拖着男朋友走了。
邵敏乾开的估计是他自己的车,一部限量版的新款进口捷豹,两个月前刚上市。
卓清渌也在杂志上见过,当时觉得外型好看,还上网查询过参数。
只是他不会开,没两天兴趣就淡了。
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邵敏乾问他:“喜欢吗?”
卓清渌半心半意点着手机:“喜欢什么?”
“这台车——爸爸订来送你的生日礼物。”
卓清渌好笑道:“我连驾照都没有,要车干什么。”
“我也这么劝爸,他说‘喜欢就给他买,一部车怕没地方搁吗’。”
卓清渌实在没忍住,扑哧笑了。
邵敏乾拉下操纵杆,抽空懒洋洋瞥他:“不信?”
“信的。”一部车而已,也不贵,邵履谦当然不至于舍不得,就是现在拿出来,着实可笑。
*
邵家在艮市有许多不动产,但最常住的还是城西的一栋别墅。
主要是因为此别墅区的楼王,前些年曾经因天价竞拍上过新闻,但凡提到本市的豪宅聚落,这一处总不会缺席,名号挺能唬人,所以邵履谦喜欢。
卓清渌好些年没回来过,车驶入小区,便按下车窗往外打量。
樟树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投下一个个圆斑点,映在柏油路上微微颤动。泳池会所,喷泉和网球场,人行道旁给狗饮水的设施,所有东西都透露着陌生。
中秋后,天冷下去就是一瞬间的事,邵履谦这会儿正在花园里为松树摘老叶准备越冬,卓清渌没过去打招呼,走车库另一边的门,直接上了二楼的露台。
是刻意演出一副心气不平的样子,也是真心不想看见他。
卓清渌以为自己可以忍耐、可以伪装,重生这些天,他的心绪的确也甚少有剧烈起伏,然而事实证明,一切平和都是对着其他人。
真的回到邵家,再次走进这栋塞满了负面记忆的房子,他才发现那份伪装的平和就像撑满气的塑料袋,一根沉默的刺,都能将它扎破。
而在他心神不宁的同时,楼下气氛同样不怎么样。
“孩子大了都有脾气,总有闹别扭的时候,好好说就行了,你生什么气,小心血压又高。”保养得宜的美妇人接过保姆送来的水,转手递给沙发上的中年男人,待他喝完,又柔软地依过去,递给他一块热毛巾,“擦擦脸。”
“翅膀硬了,要跟老子显能耐!自己给家里丢那么大的脸,现在倒好像成我对不起他了。”邵履谦重重呼出一口气,转眼瞥见她鲜红的美甲,胸中又一阵憋闷,语气不善地说她,“手上做的什么鬼玩意儿。”
邵夫人不以为意,只对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出去。
“履谦,你上午去见燕徐南,他怎么说?”
她不提倒也罢,一提,邵履谦心头的火又蹿起来了,咬牙切齿挤出丝冷笑:“谁知道他什么意思。”
邵夫人奇道:“难道真是对清渌有想法?可从来没听说过他也是那条道上的啊?不过,的确也没听说过他和哪位小姐走得近……”
邵履谦冷哼一声:“有个屁的想法。敏乾查了,小兔崽子联系的是他那个干姐姐,那天她正好在霜园,才说动燕徐南帮的忙。
“就算他燕二的手能遮艮市的天,我没死呢,自己的儿子,轮得到外人管?年纪轻轻谱摆那么大,有他吃亏的时候。”
亲家面子大,当晚出席订婚宴的,几乎全是艮市排得上号的人物,他那个好儿子卓清渌当众发疯拒婚、给当爹的脸上扇了个大耳光,圈子里早传遍了,谁还信当爹的有权威,不都在背后看笑话。
邵夫人心中冷笑,语气依然柔柔的。
“那天那么多眼睛都看见清渌抗议,燕徐南插手、”
她叹口气,几乎有些泫然欲泣,“像是讽刺我们卖子求荣……你在外头做生意,求你的不会触你霉,可这几天那群太太们问起来,我是真没办法解释。”
邵履谦气得手微微哆嗦,邵夫人却好像毫无察觉,又担忧道:“老公,我前些天好像听宋太太提起,说清渌高中的时候,在学校一直追着那个叫什么贺隽廷的,真有这事吗?这孩子不会这么傻吧?咱们做父母的难道会害他不成。”
邵履谦越想越气,杯子摔出去,在深蓝色地毯上越滚越慢。
“妈/的,还是怪贺隽廷那个翻不了身的王八,妄想勾带我儿子!”
话里话外依然有帮卓清渌推脱的意思。邵夫人眼眸暗了瞬息,又赶忙去顺他的背。
这些“好意”,卓清渌丝毫也没听见,他在房间只待了十分钟便出了门。
邵家仿佛是个高压锅,而邵家以外的世界依然在温柔深沉地呼吸。
他坐在中心花园的一条长椅上,像一个被热得面红耳赤的人,骤然吸入了口凉爽的空气,感觉从胸口处泛起了一阵战栗。
如此毫无来由、又猛烈真实的窒息感,应该是不正常的,但卓清渌不以为意。
从那天醒来开始,他就没觉得自己正常过。
将小朋友踹到他身边的足球踢回去,卓清渌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团小小的狗。
它正追着草坪上的球滚来滚去。
那群踢足球的孩子逗了它一会儿,发现它压根不搭理人,很快意兴阑珊,把球从它爪间掏走了。
卓清渌知道它为什么不搭理人。
因为它是弱听,两只耳朵几乎失聪,只有凑近了大声下指令,才能勉强听到一点。
这是他的狗。
是他三年后领养的流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