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富贵花他重生了》酉好

6、讽刺 真不愧是众

　　卓清渌当初遇到它是在冬天。大雪间晴，它缩在公园的常绿灌木丛里，一条腿软绵绵拖着，怎么叫都不搭理，是条看着相当高冷的犬——但真把它抱出来，它却也不挣扎，连声叫唤都没有。

　　送到医院，才发现这狗瘦得皮包骨，腿是被用力拽脱了关节，而且声带被剪了。

　　当时医生叹息着告知卓清渌，说它大约三到四岁，几乎没有听力。

　　而这会儿，它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还只是一小团毛茸茸，比大屏手机长不了多少，抱进怀里还会拼命扑腾；又因为自己弱听搞不清楚音量，所以吠叫起来特别大声，中气十足。

　　卓清渌用手指轻缓地揉着它的脑门，等它情绪慢慢镇定，才抱着它去了旁边的宠物医院。

　　检查结果差强人意：除了先天的缺陷以外，现在它身上没有什么外伤，养得肥乎乎的，营养也很充足。

　　买了一套xxs尺寸的牵引设备，卓清渌又花半个多小时让狗脱敏，成功给它穿戴上，回小区直奔安保中心。

　　他提出想查一下中央绿地附近的监控。

　　值班的安保人员很热心，很快将那周围的十多个摄像头全调出来，还相当友好地帮他一同过影像，找是谁将狗落在了那儿。

　　倍速看完，众人发现它不是跑丢，而是自己从一辆车的右后门窜出来的，像个大白耗子。

　　在这种小区当安保，除了基本的身体素质和格斗技巧，还额外需要一些识人认车的能力，和审时度势的眼力见。

　　车是谁家的，他们估计心里都有数，但泄露住户隐私，和查公共区域监控就不是一个性质的事了。卓清渌也不想为难他们，所以连问都不问，同样只拍了张照片，便道谢离开。

　　出门后往相册前面翻了翻，卓清渌终于蹙起眉。

　　果然是订婚宴那天晚上他坐错的那辆车。

　　出于一种说不清的“近乡情怯”心理，当晚的恐惧散去后，卓清渌反倒不那么想知道车主到底是谁了。所以，至今他也没有让人去做详细调查，只想着顺其自然。

　　如今，这车主不知是迫切希望被他发现，所以明明白白为他透题，抑或是……挑衅，居然将三年后才该被捡到的小狗，提前送来了他身边。

　　对方既然那么急，卓清渌也可以遂ta的意。

　　他刚将照片发给早就找好的调查人员，邵敏乾恰巧来消息问他几点回家。

　　将小狗托在服务中心的管家处，约好八点来接，卓清渌慢慢走回别墅。

　　晚餐早已备好，落座后，正对面的邵履谦第一句，就是问他去了哪儿，卓清渌不紧不慢铺好餐巾，才回答说：“出去散了散步。”

　　接着就无话可讲。

　　虽然有邵敏乾在中间周旋，气氛到底有些尴尬，撤餐后，卓清渌无视了邵履谦的欲言又止，直接道：“晚上学校有些事，我就先走了。”

　　邵履谦和他夫人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推过来一把车钥匙。

　　卓清渌没伸手，他脸色当即不太好看了。但他似乎又有什么顾虑，所以没像以前一样上来就教训人，只是语气生硬地叮嘱卓清渌：“过几天卫家老太太寿宴，你跟你哥一起去。”

　　卫老太太是卓外婆的表姐，因为自己没女儿，最疼的就是卓清渌的母亲卓毅柔。

　　卓毅柔去世后，邵履谦几乎是无缝续娶，所以老太太对邵履谦一直很有意见，请柬永远只发给卓清渌，邵家其他人，基本是进不了卫家门的。

　　什么“跟你哥一起去”，“带你哥一起去”还差不多。

　　这些年来，邵家自己做主场的社交场合，邵敏乾出席过不少，但他的确很少有机会受人邀约，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明面上他跟邵履谦没血缘关系，别人很多本就懒得搭理他，二则，也是因为邵履谦多少有些顾忌卓家以及卓家的关系网，是以卓清渌的订婚宴，他都没让邵敏乾回来。

　　现在邵敏乾很快就要硕士毕业，再不给他创造些机会，就真晚了。卓清渌心里看得明白，邵履谦也知道他明白，可他偏偏就是要在各种说法中选个最让人恶心的。

　　卓清渌不想再怄自己，应句知道了，接了保姆递来的外套就要走，邵夫人忙不迭道：“清渌，你爸爸给你的车别忘了。”

　　卓清渌回头对她笑笑：“阿姨，我还不会开车。”

　　她的笑容丝毫没有裂隙：“你这傻孩子，让你哥哥帮你开过去就好了呀。”

　　“不用了，给哥哥开吧。这车颜色有点扎眼，我现在住学校，也不方便。”
　　*
　　牵着小狗站在服务中心门口，茫然地看了会儿在路灯光里缓缓下坠的秋叶，卓清渌忽然没了主意。

　　他现在住宿舍，肯定不能养狗，可是如果寄养在外面，又实在不放心：血检发现小狗还没有接种疫苗，医院里各种身体不好的宠物来来往往，万一被传染什么疾病就糟了。

　　正犹豫间，舒傲桐来消息抱怨无聊，问卓清渌在干什么。

　　这几乎可以算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舒傲桐从小喜欢马和狗，最多的时候，同时养过五匹马和三条狗。

　　果然，卓清渌对她说捡了只残疾幼犬、现在在考虑该往哪个乐园寄养时，她立刻便飞来一通视频电话。

　　邵履谦忌讳养宠物、怕坏住处风水这件事，别人不了解，舒傲桐却是早就知道的。所以她上来感慨完“哎呀，好可爱的毛团”，便单刀直入说：“去寄养干什么？你把它送到霜园来，家里两兽医呢，还怕没法暂时照料你的狗吗？”

　　燕家几乎人人爱马，在艮市郊区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马场，一切配置都是顶级，草料也有专人根据营养和马的个体需求，每天一对一配置，动物医学专家当然不缺。

　　卓清渌要的就是她这个建议，但他也知道霜园是谁做主：“是不是应该先跟燕先生商量一下？”

　　舒傲桐满不在乎：“二哥自己也捡流浪动物，就是平常养在花园北边，所以你可能没看见过。”

　　明明屁大点事都能传个遍的圈子，却从没听说过燕徐南有这个爱好。卓清渌轻轻抿唇一笑，也不拆穿她，到底先去征得了燕徐南的同意。

　　不过他的确没想到，舒傲桐说的居然不是善意的谎言——霜园北侧真的有一排平房，每间都自带独立的新风净化，其中三间养了两只狗和一只猫。

　　空房还不少。

　　见卓清渌惊讶，舒傲桐脸上露出几丝“我就知道你根本没信”的得意。

　　“巅峰时期，这儿有十一只狗六只猫，慢慢都送养出去了，只剩下几只年纪太大的，就养到底了。”

　　“是燕先生养的？”

　　“也可以这么说吧。”舒傲桐想了想，“其实二十年前舅妈就开始做了，只是用的一直是二哥的钱。”

　　“二十年前？那会儿燕先生才——”

　　“嗯，六岁小屁孩。是他名下的信托，一部分从出生第二天就开始生效了，所以舅舅舅妈就让二哥出资，还要他选定一只猫一只狗，两年间亲力亲为，每天负责铲屎遛弯——当时那只狗已经死了，猫还在，就这只，老得快成精了都。”

　　她手指的方向，三花猫正在它那个豪华猫爬架上磨爪。

　　卓清渌默了片刻，迟疑道：“这些……好像从来没听说过。”

　　舒傲桐轻轻撇嘴，显出几分不以为然：“大师——你也知道的，就六云湖那位——算的，说积德要悄悄做，爷爷当年也特意叮嘱过，让所有人都不准往外传。”

　　她说的“大师”，卓清渌当然知道。

　　幼年时卓清渌三灾八难的，每每以一己之力搅得全家焦头烂额：他三天两头发烧，查又查不出问题，经常只能依赖物理降温。有一次他烧到了四十一度，什么方法都用了，两天依然退不下去，命悬一线。

　　家里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去找“大师”帮忙。

　　大师一算，说是卓清渌的命压不住，取了名字补五行还不够，还得找个贵人帮忙镇着——所谓镇着，说白了就是借点儿运势。

　　周围“贵人”不少，只是“借运”这种东西，越自认金贵的，就越信且越介意，能找谁开口？

　　还是和卓毅柔关系极好的燕秉臻知道这事后，主动提出让卓清渌认她当干妈试试。

　　说也神奇，那年正经磕了头后，卓清渌居然真的慢慢健壮起来，生病次数大幅下降。

　　但卓清渌并不信这位“大师”，哪怕现在他重生了，事实已令他无法继续笃信唯物主义，他也依然不信。

　　“……二哥毕业后回国，舅舅舅妈他们说要出去享受人生，就把这些事情顺势全交给他了。不过他实在忙，现在我偶尔帮他看一下。”

　　卓清渌瞥了眼在旁边滚草坪的小白狗。

　　这撒欢的身影仿佛一滴水，在记忆里淡淡晕开痕迹，令他心中蓦然升起阵清薄的苦涩。

　　“现在已经不需要悄悄的了吗？”

　　舒傲桐声音一顿：“早就不用了。”

　　两人安顿好小狗转回主建筑，正好听见管家招呼客人进门。

　　来人跟舒傲桐打了声招呼，又笑嘻嘻看向卓清渌：“我们豌豆小王子也在啊。”

　　他张嘴就没好话，要按卓清渌往常和他相处的风格，怎么也该平静地反唇相讥一两句，可这次卓清渌没这么做，只是轻声开口：“铭羽哥。”

　　他相当浮夸地挑了挑眉：“稀奇啊，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是不是有事求我？”

　　卓清渌重新垂下眼，盯着地毯上的花草图案，心跳得有些沉重。

　　卫铭羽只比他大半岁，年龄相仿，祖辈名义上又沾着亲，两人小时候还都常常被放养在霜园，照理应该感情不错，可他两不知道是气场不合还是怎么回事，偏偏打小就不怎么对付。

　　自小家教使然，卓清渌从不会和人斗嘴打架，在大人眼里就是“温柔礼貌”的好孩子代言人，自然占便宜，两人要是有点不合，锅很容易就会被算成卫铭羽的，所以卫铭羽也就嘴上能多占点便宜——比如发明一下类似“豌豆小王子”的绰号；比如指责卓清渌是麻烦精，不想带他一起玩，妄图搞小团体孤立他。

　　可对于卫铭羽提出的“不带他玩”的意见，其他小朋友根本不予采纳：卓清渌从小就是人群里的凤凰，长得比电视里的人都好看，男孩女孩都喜欢他；再说，卓清渌还有团体里的大姐大舒傲桐罩着。

　　反正卫铭羽到头来也就只能自己嘀咕，没对卓清渌造成过什么实际影响，卓清渌以前也不和他计较。

　　卓清渌开始跟他话顶话，是上高中后的事。

　　卫铭羽和贺隽廷中学的时候一个班，卓清渌是二年级时转过去的。后来贺家一朝破败，多的是人趁火打劫，卫铭羽倒依然拿贺隽廷当兄弟，于是两人就处成了铁哥们儿。

　　升入高中，卓清渌对全校同学宣言要追贺隽廷，从此卫铭羽就总阴阳怪气，甚至讽刺卓清渌“真不愧是众星捧月的小王子，傲慢惯了，自己一时兴起想一出是一出，平白无故给人添麻烦”，这样，卓清渌才懊恼了。

　　加上他那张嘴越来越让人来气，礼尚往来，卓清渌自然也不再给他好脸色，只要一见面，必定得互相先阴阳两句。

　　所以，卓清渌怎么也想不到，到了最后，他和贺隽廷走到那样的地步，帮他解脱的居然会是卫铭羽。

　　卓清渌不说话，向来护短的舒傲桐就瞪卫铭羽：“你说你什么心态，非得互相刺两句才开心？”

　　卫铭羽也不反驳，还是笑。

　　他似乎永远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卓清渌想起意识消失前那个轻飘的触碰，心里难免有些别扭，便移开注意力，自己低头去看手机。

　　查车牌的人效率不低，已经发来了结果。

　　卓清渌点开照片放大，找到归属人——

　　他蓦地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