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痛脚 归根结底, ...
-
六点半准时回到霜园,晚餐已备好。
干妈将这顿饭摆在霜园,其中用意卓清渌稍加思索,也便明白了:昨天燕徐南帮忙,或许只算举手之劳,但到底是被拉着上台叫人看了场戏。
卓清渌跟他非亲非故的,他完全是给燕秉臻和舒傲桐面子。
燕家又不是那种几口人亲密无间的小户,家风再正,枝叶多了,一起风,免不了声响也多,真一家人也不能把这份心当没事儿糊弄。
所以燕秉臻也得回以态度。
好在就餐的人不多,舒傲桐打小又跟她二哥感情好,所以这饭总归勉强可称家常便饭,不用太讲究,就简单摆在茶憩厅旁的小餐厅。
小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西边的主花园,遥遥可以望见锦绣湖。
锦绣湖边有中秋焰火表演,今天是最后一场,从卓清渌坐的位置,能清晰地看到一朵朵绚烂的蓝紫烟花衬着圆月盛放,又在静默中垂落。
很美,但卓清渌只看了几秒钟,便因为其中的悲剧性而失去了乐趣。
燕徐南的手机亮了两次信息提示,第三次换成电话过来,他才瞥一眼,说“不好意思”,起身去花园。
这通电话比较长,燕徐南听得也比较沉默,非常偶尔才动唇回一两句。
期间,他不知怎么就抓到了卓清渌自认隐晦的视线,很轻地对他笑了笑。
纯粹表达礼貌,卓清渌却忽然有些坐立难安。
霜园是燕家的主宅,说白了,当家作主的才能住。卓清渌幼年时,燕老爷子尚且在世,他最疼爱的六女儿燕秉臻与她丈夫便没搬出去,也留在霜园陪伴。
燕秉臻和卓母关系极好,当年特别疼卓清渌,舒傲桐也喜欢这个长得比娃娃还好看的弟弟,所以他曾是这里的常客。
可惜母亲去世后,因为邵履谦的刻意阻挠,天长日久见不着,情分到底淡了些。前世,成年后的卓清渌只来霜园拜访过两次。
一次是燕秉臻病故后的告别会,另一次,则是跌进最低谷时,燕徐南看在已故六姑的份儿上,拉了他救命的一把,他过来道谢。
那是个夏日的昏沉傍晚,炙热白昼的余温还未散尽,栀子花的浓香仿佛随着热气在向上蒸腾。燕徐南点了一支烟,夹在指尖没抽,淡淡的烟草气味便与夏日花园干燥的幽芬交织着,氤氲四散。
卓清渌特地登门,为的是之后借他的名出去撑一下场子——简称狐假虎威。
毕竟贺隽廷他爸起初,是受燕老爷子赏识才发的家;而他身后留下的那摊亏空,也是燕徐南他五叔出面替贺母质押部分股权,还作保帮十五岁的贺隽廷挂了房子抵押的账,才让贺隽廷和他母亲幼妹免于流落街头。
无论如何,燕家的情,贺隽廷还是得认;至于其他人,更不必提。
这些,燕徐南不可能看不明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道:“不必谢我。”
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脸皮就无足轻重了。
卓清渌于经商一道,纯属半路出家,没有经验,也没有太多帮手,被贺隽廷和他那帮朋友合伙打压得头破血流,日夜惶恐自己守不住家人留下的心血。所以抓住一个厉害的,他不管不顾就问:“您能不能给我一些建议?”
燕徐南怎么回答的来着?
“你需要先把关系收拾干净。如果将砝码放到别人的秤上校准,谁都帮不了你”。
语气平和,更没有任何审判的意思,卓清渌却恨不得挖个洞当场将自己活埋。
没人那样直白地扎过他的痛脚:不管是帮他的还是妨他的,归根结底,在那些人心中,他也不过是一件得到了便足够荣耀的稀罕战利品。
当时那种耻辱感从胃的深处直接翻涌上来,现在回想,还是令卓清渌几欲干呕。
*
小臂被什么东西轻轻捅了一下,卓清渌才回过神。
是旁边舒傲桐的手肘。
“你那么喜欢看烟花啊?都看呆了。”
卓清渌说不是的,“我在看花园里的树。”
她小声嘁道:“树有什么好看的。”
燕秉臻看着他们两人,眼中含笑,又带些许怀念:“怎么不好看,霜园就是秋天最美。你小的时候,一到这个季节,天天要你外公牵着去采枫叶和槭叶。有一年也是中秋前后,清渌来我们家做客,你把相册拿给他炫耀,结果摔了跤,叶子全飘进湖里,你哭了一小时。”
舒傲桐怀疑这是编来污蔑她形象的故事。
“真的假的,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就是你八岁时候的事情,不信一会儿问你二哥。”
“不敢问。”她吐了吐舌头,“清渌,你说,你记得吗?”
她估摸是觉得大两岁的自己都没印象,卓清渌当然更不可能有。
然而很不巧,卓清渌的记忆力从小出类拔萃,二十多年过去了,依然记得清晰。
其实主要是记得当时自己的茫然无措。
舒傲桐那时哭得很熊很吓人,是坐在地上嗷嗷嚎那种,而燕家上上下下则变着法儿哄她。
这两种阵仗,卓清渌都没见过。
他两三岁就被母亲教育哭有哭相,坐地耍赖,想都别想;而且他就算哭,家里也没人会来哄。
思索间,燕徐南回了座。卓清渌没有再看他,只听燕秉臻淡淡问他:“又是你五叔?”
燕徐南笑道:“说是一会儿过来。”
燕秉臻抿唇一哂不再开口,舒傲桐却直白地露出几丝鄙夷,小声对卓清渌吐槽:“我看就是生活太舒服了,非要自找不痛快。”
卓清渌不了解其中内情,不好评判,便没出声。
燕徐南的五叔……那位的确是贺隽廷的贵人,不仅在贺隽廷少年落魄时伸过手,等贺隽廷后来要回“上流社会”,还特意替他铺路。
帮得太显眼,导致当年还有些匪夷所思的流言,传贺隽廷其实是他的私生子。
前世寥寥几次会面,足够卓清渌确认自己跟他处不来。
本想晚餐后尽早回校避开他,谁知燕兴辕来得非常快,几乎餐盘一撤,他就到了。
四人正在喝桂圆寿眉泡的二道茶汤,燕秉臻笑眯眯喊了声五哥,邀他坐下一起,说“安神的”。
足够明显的暗讽,可燕兴辕居然真乐呵呵在她对面落座,面上情绪不见变化。
燕家没有长得丑的,不过在燕秉臻这种美人的对比下,燕兴辕的确只能算长相端正,好在气质宽容敦厚,看着仿佛就是个可亲的普通长辈。
“好久没见清渌,原来都长这么大了,我们也老了。”燕兴辕状似感叹,其实就是说卓清渌无事不登门。
舒傲桐偷偷对卓清渌皱鼻子,卓清渌无声地弯弯唇作安抚。
现在走,就太没礼貌了,只能留下。不过,如今他想得开,早已懒怠在这些事上费脑子,听也不过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挂心。
燕秉臻却不让卓清渌吃这个暗亏。
“五哥,还不是你太忙,这几年我过生日,你都没时间赏光,当然遇不到清渌。其实,操心是永远操不完的,咱们到岁数了,也该对自己好一点。”
燕兴辕的笑容一滞,很快恢复如常:“是这个道理——不止我们,年轻人也得把身体放在心上。我听铭羽说,徐南你最近为了那个医药子公司IPO的事,常常忙到很晚?”
卓清渌的心重重一跳。
燕老太爷创办的瑞宏集团,卫家是其中的第三大股东,而卫铭羽……
燕兴辕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过,男人忙事业也无可厚非,商场上刀刀见血,经营企业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只要注意平衡好工作和身体,就没什么,都这样过来的。”
燕秉臻揶揄:“徐南,看来你小叔还是盼着你尽快找个贴心人。”
燕徐南语气含笑:“哪有那么容易找到。”
卓清渌于是也猜到了燕兴辕的正题:他大约一直想在燕徐南的婚姻事项上“出力”,今天急匆匆过来,是感到了威胁。
将卓清渌从邵家接出来的是燕徐南,这事该知道的估计都知道了。燕兴辕也许觉得向来冷静的侄子掺和这种事,是为爱昏头。
这念头光是出现在脑海,就令卓清渌一阵莞尔。
我何德何能。
对那姑侄两的一唱一和,燕兴辕不以为忤,继续玩笑道:“小妹,又不止我盼,我不信你没被大哥大嫂‘骚扰’过。”
燕秉臻本就看不上五哥这种小心思,现在他将自己树立为和他抱着同样心思的假想敌,简直是侮辱人。
她懒懒地放下茶杯:“还真没有。大嫂一直跟我讲,咱们这样的家庭,什么条件都无所谓了,就是得徐南自己喜欢才行。”
舒傲桐顺势撇撇嘴:“二哥就比我大六岁,有什么好急的,不知道还以为咱们活在封建时代呢。”
身为话题主人公的燕徐南倒仿佛一个局外人,一句也不插嘴,不帮谁的腔,也不给谁难堪,只在卓清渌观察他的时候微微侧过头来,不偏不倚,和他对上了视线。
眼神平静。
似乎隐含事不过三的告诫,只是方式比较怀柔。
*
到底是一家人,犯不着讲什么主客,舒傲桐过了会儿就出门去给朋友的生意捧场,燕徐南回书房处理比较急的工作,只剩卓清渌不得不陪燕秉臻和燕兴辕聊到十点,等他们都坐车离开,才对下来送人的燕徐南告辞。
燕徐南看了看表:“宿舍有门禁吗?”
卓清渌也不知道,但他不想留在霜园,就说:“没有。”
不知为何,燕徐南并不派许司机以外的人送他。这会儿由于许司机还在回来的路上,两人就在花园坐着等。
霜园的工作人员统一住在庄园内的一栋独立别墅,由花园里那道两米高的树篱和主建筑隔开,只通过风雨廊连接。卓清渌没进过那别墅,但许司机曾说里面条件挺不错。
花园里的照明模式很温柔,配合十六圆的月亮洒下淡色光辉,桂香轻盈地漾在空气中,气氛宁静平和,卓清渌的神经难得略有松动。
秋意已浓,树丛里偶有忽近忽远的蛩音。细细辨别方向,他听到不远处的树篱后突然传来阵窸窣。
不是风摇晃枝叶,是那种将重物在草坪拖行的响动,极其轻微,他能辨别出来,还得归功于前世视力越来越差后强化的听觉。
探头去看,树篱间影影绰绰,分不清另一边到底有没有人。
“介意吗?”
卓清渌转回脸说没事,燕徐南就走到下风处点了支烟,依然捻在指间,没有抽。
他好像从来不吸,只是点着,挺奇怪的。
虽然这款烟确实很淡、气味更不难闻,卓清渌后来同样很喜欢,但爱好闻二手烟,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燕先生,冒昧请问一句,花园有没有监控?”
他记得小时候是有的。
“没有,只有部分区域设置了主动红外探测——怎么?”
“树篱后边似乎有什么动静。当然,也可能是我听错了。”
燕徐南笑了笑没说话,于是卓清渌转开眼,也不再多言。
卓清渌不觉得真是自己听错。只是事情显然在燕徐南的掌握之中,且他并不想开诚布公,所以不继续才识趣。
“我听傲桐说,你想转学?”
宿舍的事肯定瞒不过他,卓清渌毫不犹豫便承认了:“对,我准备转去D大。”
邵履谦给他买学上,是额外加了名额,并非挤掉谁让卓清渌顶替,但前世大学四年,卓清渌依然全程背着心理包袱。
只是为了和贺隽廷能有更多相处机会,他才一厢情愿地强忍着。
而贺隽廷对此的评价是“假道德洁癖”。
高中三年,贺隽廷固定占据全校前三中的一席,卓清渌为了追着他,学习上其实是用了心的,考试时更是超常发挥,分数本身并不差,只是够不上J大,花钱的“原罪”到底无法摆脱。
确实挺没意思的。
如今,花钱这个错误已经发生过,就从转学开始修正。
大学转学这种事,虽然比较少,但因为是向下找兼容,所以真操作起来,并没有那么复杂,卓清渌自己就可以办,并不想为此欠任何人情。
毕竟难还。
燕徐南点头:“D大也不错。”
闲聊两句,许司机回来了。卓清渌离开时偶然一回头,见燕徐南指间那点淡红,在昏暗中因风明明灭灭。
他又续了一支,但依然不抽,反倒是……
像扫墓时祭奠逝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