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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监视 电影里说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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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获新生的第一晚,本以为会睡不着,没想到整夜安眠。
醒来已近八点,遥控开落地窗的窗帘,淡淡的朝阳穿透纱帘漫上地板,褐色柚木便映出大片柔和的釉感光泽。
前世疼得连坐直都无法后,去外面晒太阳也成了妄想,太久没这样舒服过了。
底下的花园里,有工作人员正在剪桂枝,还有在收昨夜那些中秋花灯的,纸扎的花样各异且盏盏精细,估摸是自家制作,浸过一夜露,这会儿被他们提在手里,都有些趴软了。卓清渌瞧了片刻,才转身去洗漱。
舒傲桐已经在餐厅吃饭,看见他,咽下食物开口招呼:“起啦,早。”见他提着旅行袋,又纳闷问,“拿东西干什么?”
卓清渌回了声早,“我准备拿去宿舍。”
舒傲桐扬眉:“学校宿舍?”
“对。”
邵履谦本想送卓清渌出国念大学,但他非要追着贺隽廷在本地读J大。
J大是本国数一数二的名校,加上卓清渌那个婚约对象梁之谊也在该校,所以邵履谦气归气,最终还是花钱,把努力了依然差十七分的卓清渌塞了进去。
舒傲桐是真不明白:“为什么?不回家,住在这儿就行,哪怕去现买一间房子、去朋友家,都好,干嘛要去宿舍。”
卓清渌轻松道:“从来没住过校,想试试是什么感觉。”
病程初期,他还有力气在医院闲晃,可他们那栋肿瘤楼,VIP层往下,住的不是重症,就是已经在接受姑息治疗的,连空气似乎都更冷些。
某一天,路过贵宾接待室,卓清渌瞥到沙发上坐着位中年女士。她的妆容和服饰都异常精致,眼圈却泛红。
出于礼貌,卓清渌没有多看,只是走远后,一阵凄厉哭声追着裹来,叫他头皮发麻。也就是那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实在乏味:永远戴着得体的枷锁,连嚎啕大哭都不曾有过。
“我还想转到一个凭自己的分数就能上的大学,去读喜欢的专业。”想保护好亲人朋友,想活得自在一些。
舒傲桐仿佛不认识他似的,沉默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若有所思般低头去搅咖啡。
两人关系好,卓清渌也不费心找话,简单吃了块藕糕和两个迷你三明治,便起身离桌。
“我去向燕先生告辞。”
“别,二哥没起呢,他最烦别人打扰他睡觉。”舒傲桐挥手,“他真不在乎虚的,不用管——对了,妈刚问晚上有空一块儿吃饭吗,说好久没见你了。”
卓清渌点头答应:“好。”
J大主校区就坐落于锦绣湖大学城内,离霜园不远,占地很大。
卓清渌没有直接过去,而是请许司机绕道商场,跟着上网查的清单,采购住宿需要的物品。
大学城里的商场,品牌规格有限,但卓清渌没那么讲究,买东西只要手感合心就行。
今天是中秋假期最后一天,商场内似乎有什么活动,十点刚过半,人已经不少。
活动估摸是什么母婴或者儿童品牌主办,目标客户都是带小孩的夫妻,攒在中庭那儿,有点吵,但还能忍受。
卓清渌拖着新买的大行李箱,无视周围或若有若无、或炽热密切的所有视线,顾自往电梯方向走。
路过角落处的音响设备,活力四射的音乐忽然响起。
音乐分贝不小,震得近处的卓清渌耳朵疼,再加互相间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加大音量,人群也变得更加嘈杂。
就在这样混乱且汹汹的声音瀑布之中,卓清渌听见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一声——咔哒。
来自正上方。
他下意识抬头,看到五楼的玻璃防护栏上,扒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肿瘤发展至侵犯视神经前,卓清渌的两只眼睛,视力一直为5.2、5.1。
所以面目模糊,不是他看不清,是对方好像真的没有脸。
他有些恍惚,直到尖叫声此起彼伏自四面八方扎来,才堪堪回神,茫然地半跪在地上,看向裤子上的血。
在他脚边,躺着一滩坠落的人,一条腿折着紧贴音响。虽然也已看不清五官,但是,是有脸的。
旁边的婴儿并不害怕此等场景,纯粹因为摔倒和周围的吵闹才开始哭,很快上气不接下气。
卓清渌缓慢爬起身,伸手把她从推车座椅里扒拉出来抱着,又去拖一臂远处那位已然昏厥的年轻母亲。
很多人围了过来,但这个圈以血为圆心,中间空着一块,像个年轮蛋糕。
卓清渌将女人往外拖了三米,终于有几个胆大的男人上来扶起她,还有位抖着手的姑娘,声音打颤对他说:“我、我抱吧,孩子得、哄哄,不然一直哭,怕哭伤岔气。”
商场保安们的嗓门很大,卓清渌没理会,轻手轻脚将那团噪音源递过去。
*
卓清渌也不知道自己那一秒是怎么反应过来,又是怎么在电光石火间,将那辆婴儿车往右侧推开的。
他同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坐上警车、又半路换乘救护车的,仿佛闭眼睁眼间,人就到了医院。
别管哪间医院,长椅都是一样的冰冷,卓清渌的外套脏得不得不扔了,只剩一件米色短袖,裤子自小腿往下,也被他借了把剪刀,全给裁了丢进垃圾桶。
这个季节,医院照旧开着很强的空调,吹得人头疼,他努力忍着没搓胳膊。
燕徐南低声问:“是不是冷?”
“还好。”
他转头对助理说了句什么,又叫卓清渌起身:“换个地方等。”
他们换到一间关了空调的接待室。
卓清渌望着桌上那杯吊袅袅热气的茶,缓缓神,轻声问旁边的工作人员:“可以帮我换杯白水吗?”
燕徐南补充说:“拆新的一次性纸杯,不要太烫。”
卓清渌从小就接受不了和别人共用水杯,幼时在霜园过暑假,一些小孩还曾以此打趣他,问他是不是“豌豆小王子”。
一个无足轻重的习惯,十年过去,燕徐南居然还记得。
找他还是找对了。
刚才警察问卓清渌是否需要联系谁过来,卓清渌毫不犹豫,立即选了燕徐南——不是因为他比舒傲桐她们更亲近,只是因为他绝对能镇场。
至于邵家的人,根本就没进入他的思考范围。
燕徐南并不仅派助理出面,也没有仗势直接平事,更不像某些男士会做令人尴尬的行为:比如要将外套借给他。
品德尺度合适,分寸边界完美,实在是值得来往的类型。
卓清渌又去洗了一遍手,努力让自己的思绪继续发散,不叫它们有机会转回那滩血红。
如果能和燕徐南成为朋友,倒也不错。
——只是估计挺难的。
从前偶尔出席那些牛能飞上天的应酬场合,难免有人讲些“我兄弟如何”类的轶事,像燕徐南这样的,明明属于绝佳素材,但就是没人拿他出来吹。
电影里说杀手都有几个小学同学,可好像真没有谁和燕徐南走得特别近。
第三次泵消毒液揉搓手指,卓清渌抬眼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心想:做不成朋友也没关系,只要不做敌人、妨碍我要完成的事就可以。
“卓先生。”走出盥洗室,燕徐南已经走了,他的助理——应该姓罗——迎了上来。
卓清渌擦好手,接过他递来的手提袋,瞟瞟里面的衣物,问得不怎么经心:“怎么了?”
罗助理说:“舒小姐知道您找了老板,所以给您来电,您没接,她很担心您。”
“谢谢告知,一会儿我就回她。对了,”卓清渌短暂一顿,“刚刚的事,有人通知她了吗?”
“暂时没有。”罗助理用词严谨,“不过舒小姐应该很快就会知道。”
卓清渌微微皱眉:“是不是网上有视频?”
罗助理没有否认,走到桌边将笔记本电脑转个向,给他看屏幕。
“商场监控不会流出去,不过,有少量路人视角。”
卓清渌瞥了瞥页面上的惊悚大标题,很快移开眼。
“这事有些吓人,但也就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报复社会的。直白地一股脑儿告诉姐姐和干妈,只会平白无故害她们多一场无谓的担心。”
罗助理的语气毫无波澜:“您考虑得周到,我马上去安排人盯着。”
“燕先生怎么说?”
“老板也是这个意思,不过他说以您的想法为主。”
此类视频本来就不被允许传播,但实时监控网上是否有漏网之鱼,靠卓清渌自己,现在恐怕没办法做——邵履谦管他管得非常紧,大额支出要走家里的账,肯定会被查;
可他又实在不愿意因为这种事登上网络——那可能会惹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而且熟人圈子里如果有人传,靠他自己是压不住的。
燕徐南愿意帮忙,当然最好。
也幸亏如今不像十年后,各类短视频平台尚未铺开,没那么多人随时随地惦记着拍。
卓清渌的感谢真心实意:“替我谢谢燕先生。”
罗助理不好越俎代庖接这个话,转而说道:“还有一件事——卓先生,刚刚锦绣湖商业中心的负责人有电话来,说帮您预约了心理医生。”
卓清渌没有兴趣:“不用了,只是一开始有些懵,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阴影。”
锦绣湖附近的实体商业板块,基本全是虞家的产业。邵履谦阿谀人家不是一天两天,对自己这个邵家人,他们未必真上心,也就是消息灵通,拣着轻重缓急,先向燕徐南这边表示一个态度而已。
不然为什么电话不直接打给自己,反而要到罗助理那里绕一圈?
卓清渌不在意这个,自己就要去换衣服。
罗助理含蓄地瞥他一眼,隐下诧异:“好的,我会转告他们先将预约保留。”
*
本桩事件中,卓清渌不仅属于受害者,别人还得给他发见义勇为的锦旗,所以做笔录时,全程对方都很客气。
一小时后,他就被允许自行离开。
分别时,替他做笔录的那名女警礼貌地说:“今天麻烦您了,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可能还会需要您配合一下,希望您能理解。”
“当然。”
到J大的宿舍区,是下午一点。
卓清渌拖着箱子,边走边打开班长凌晨时发他的电子表格。许司机提着卓清渌特意点给他的午餐跟在旁边,再次表示要帮忙拿行李。
卓清渌笑笑道:“不用的,很轻,我自己拿就行了。”
Z排在很后面,但卓清渌那行被帮忙标红了,非常醒目。
316,在最西边,朝南。
向宿管借的备用机械钥匙开不了门,反锁了。卓清渌笃笃敲了一分钟门,里面才终于有动静。
“妈/的,敲敲敲报丧啊!”
来开门的人紧紧拧着眉,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潦草一耙,露出带几分凌厉的完整面部轮廓,声音也挺冲:“你谁啊?”
卓清渌没料到对方这个时候还在睡觉,有些歉意:“我也是这个寝室的。”
“哦,另外那个关系户。”他立即明白了,漠然转身让开门,在入户杂物柜上扯了件短袖T往身上套。
室内很冷,卓清渌扫视一圈,见空调亮着18。
新上任的室友已经进卫生间冲澡了,水声哗哗的。遥控器大剌剌被搁在桌边,危险地探出大半,卓清渌拿起来,将温度调到24,又给他推进内侧。
十分钟后,擦着头发的人一出卫生间,便语气不善发问:“你调温度了?”
卓清渌正在打量自己的床和书桌,还有Le Corbusier设计款式的台灯,颇感新鲜,便没有回头。
“嗯,有点冷。”
身后传来砰一声响,卓清渌转过去看——他室友脸色阴沉地摔上了衣柜门。
“不要碰我的东西。”
卓清渌刚想说话,门口冷不防飘进来个红毛。
“咦门没关啊——渠哥,今天还打球不?”
他骂了声脏话,“不打,滚!”
红毛二话不说转头就跑,他阴恻恻又开口:“你连随手关门都不懂?”
虽然觉得他似乎有些小题大做,但每个人对住所隐私的重视程度确实不同,也许对方特别在意这个,所以哪怕只准备住几天,卓清渌也道了歉:“不好意思,我以后会注意。”
他态度礼貌诚恳,对方那火就不好继续喷,只能冷哼两声,去卫生间换了身行头,嗙地摔门走人。
卓清渌有些好笑地打开行李箱,一直沉默避在阳台的许司机却忽然开口:“或许您应该再考虑一下是否要住在这里。”
“为什么?”这室友虽然有些幼稚,但也不到离谱的程度。
许司机站在阳台外墙的阴影里,靠外那侧微白的鬓发在风中轻轻晃。
“前一幢三楼、后一幢四楼,都有人在监视这个房间。”
许司机行伍出身,年轻时正经上过战场立过功。
当年燕家因为一些事,曾将家中的部分工作人员清洗换血。和平年代,汽车简直可称合法的杀伤性武器,司机岗看似不起眼,其实对雇主的人身安全非常重要,许司机为报答燕老爷子曾经的恩情,居然抛下职务和大好前程,来燕家顶上了一个空缺。
他为人正直又重情义,对几乎从小看着长大的卓清渌也有几分感情,前世还曾救过卓清渌的命。
正因如此,许司机说这话,卓清渌完全不怀疑。他转身去倒了杯水,捏着杯子凑到唇边才说话:“是监视我室友的吗?”
这倒能解释那位室友的怪异之处。J大是有单人寝的,卓清渌从前不准备住宿舍,所以懒得申请,只按学院的排列,在普通宿舍挂了个名,室友显然知道他不住,也就顺势直接改了这宿舍,没去单人寝——毕竟这个宿舍面积格外大。
许司机并不托大:“这个我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