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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挽歌 卓清渌受够 ...

  •   今日中秋,幽谧天空挂一轮玉盘。

      阖家团圆的好时候,邵家别墅内,却塌着一片疾风暴雨过境般的烂摊子。

      宴会厅的香槟塔垮去大半,碎片在水晶吊灯下闪尖刻冷光,后侧那扇拱形的淡黄色刺绣墙纸上,溅了几点深红,洇痕边缘错落毛糙。

      是血迹。

      这一切,以及混乱的脚步、愤怒憋闷的粗喘、宾客们连绵细碎的议论,卓清渌尽数抛在脑后。

      他没心思能分给那些琐碎。

      舅舅久未联系,久到已经需要在联系人列表中搜索他的账号,并新建聊天页面。

      对话框里一句“对不起”躺了近一分钟,卓清渌依然想不出还能再加些什么,便点下发送。

      然后他甩开手机,捏根碘棒慢条斯理地处理手上的伤。

      大鱼际处一道细口,血早已凝止,消完毒后随意卷张创可贴,就不用再管。

      合上医药箱,卓清渌将额头倦怠地抵向车窗。

      路灯光自窗帘缝隙潜入,在那张被造物主悉心打磨过的雪白脸颊上投闪出道道黑影,轮廓精致的唇笼在昏暗之中,色彩分界迷离。

      一如这张脸的主人此刻混乱迷惘的心绪。

      半小时前,卓清渌还躺在医院。

      他的眼前是视神经受侵犯后引发的永恒黑暗,耳边是输氧管道粗砺的、仿佛直接于脑海响起的呼吸回声,思维更是早已被疼痛啃成了不规则碎块。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每天就是干熬着等。

      等什么?

      等解脱。

      昏沉之间,耳边响起一道脚步。

      合法配偶贺隽廷派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他,连只苍蝇都别想在没被允许的情况下飞进病房,每天能出入的只有那几个人,卓清渌早已能根据脚步声分辨谁是谁。

      这脚步声却陌生。

      如果这陌生人是潜入医院的变态杀人犯,能顺带把呼吸机给关了,该多好。

      当然只能是愿望。

      机器依然运转良好,呼吸之间,卓清渌感到有谁俯下了身,在尚存光感的眼前投落一片暗影。

      那人的声音很轻,吐字却清晰沉稳:“别怕。我帮你走。”

      手腕和胳膊因为长期输液,已经青得无处落针,卓清渌模糊中感到他托起自己的脚踝,轻轻扎了什么东西。

      意识彻底消失前,额头处被落下个轻飘柔软的触碰。

      ——愿望竟换个方式实现了。

      下一秒醒来,卓清渌已经回到了十年前的如今。

      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

      父亲邵履谦替他安排了一场订婚宴,对方是邵履谦巴结许久的梁家的长子,而宴会半小时后便将正式开始。

      从前,卓清渌虚与委蛇,直到两年后才提出解除婚约。

      梁家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十分宽容,可即便如此,这件事后来还是间接导致了舅舅的意外身故。

      哪怕一切只不过是死前的走马灯,甚至根本只是在做梦,卓清渌也不会重蹈覆辙。
      *
      车内安静,一旁那台摔在纯白长绒毯上嗡嗡震的手机就更招人烦。

      根本不需要看,也知道肯定是邵履谦正在发来斥责。

      毕竟刚才宴会上,选择马上开新地图的卓清渌捏着碎玻璃,当着众多“上流人士”,用装割腕来拒婚,一步到位,将事情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原因也简单:他受够了永远有那么多人围着自己开屏,提着几分真心假意来纠缠。鲜花或毒药,人情或圈套,作壁上观或落井下石……好的坏的,如今他什么都不想要,所以未雨绸缪,扮个他们绝不会想沾染的“疯子”。

      对那伙爱脸面的人而言,这剂药的效果绝对够猛。

      将邵履谦屏蔽后,车内重归寂静。

      静得叫人恨不得往身上抓挠血痕。

      卓清渌半阖着眼,出声时嘴唇微微有些黏滞。

      “可以放点儿音乐吗?”

      司机不予回应,但下一秒,《弦乐柔板》悲伤婉转的音符流泻而出。

      玻璃碎片冰冷的触感仍残留在指尖,聆听片刻,神经质般颤动着的手终于稳住了。卓清渌沉缓地舒出一口气:“这是听说了宴会上的事,特意为我选的挽歌吗?”

      语气柔和,但言辞异常锋利,司机不得不否认:“不是,这是前些日子先生听过的曲目。”

      “先生”。

      没听说舒傲桐认真交了男友。

      “你不是傲桐姐的司机?”

      司机又沉默了。

      卓清渌心思急转。

      本市排得上号的豪门中,邵家位属下游,但总归入了流。摁得住邵字的不少,可如果在今天帮自己临阵逃婚,等于照着邵梁两家抽巴掌。商场上关系盘根交错,总有过往脸面要顾及,毋论未来的合作考量。谁能愿意管这闲事?

      舅舅远在海外,救不了近火,所以他选择弹视频给舒傲桐——他干妈燕秉臻的女儿,燕家的九小姐。

      毕竟燕家不需要考量。

      也正是因为燕家派人来接,他这会儿才没被邵履谦给关起来,得以顺利离开“现场”。

      可细想来,一通电话就能让邵履谦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不得不放自己出门的,能是舒傲桐吗?

      整个艮市,有这本事的应该不过两人,一位离任后定居本市、从未有过来往的要员,另一位——

      “那么,你是燕徐南先生的司机?”

      音乐单曲循环,第二遍又开始播放。司机却仍如一株老树般保持着沉默。

      这绝不是承认的意思。

      卓清渌慢慢直起身。

      邵家那栋别墅,本就是为了宴会功能才规划的,花园旁特意建有非常完备的停车场,以及替司机们准备的休息厅。

      他特意观察过,今天没进车库、停在花园外的只有三辆车。

      第一辆是梁家的,他认得,最后一辆则没有开灯,只有中间这辆车的司机站在车旁,在他走出别墅大门后对他微微躬身。

      车牌上不写姓,卓清渌当然认为这就是燕家派来接他的车。

      可回想来,从头至尾,司机只在自己质疑乐曲是否是讽刺时予以了否认,再没说过其他。

      这名司机礼仪周到、态度尊重,并未表现出恶意,所以上错车这件事本身,没令卓清渌感到多么受威胁。

      真正诡异的是:除了他自己通知的燕家人以外,车主从何得知了他准备毁婚并离家的计划?

      今天自己的所作所为无比反常,多了解他的人都不可能预判;燕家地位超然,在防消息走漏方面,未必需要做到铁板一块,但应该也不至于那么四面漏风。

      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做到的?

      “停车。”

      车缓缓靠边,卓清渌的后脑勺轻轻压在了颈枕上。

      司机越这样服从,卓清渌反而越觉得可疑,那种枕部胶质瘤引起的极端疼痛,仿佛又在黑暗里鬼鬼祟祟对他嘻笑。

      死前那半个月,视力完全丧失,止痛药也早已褪去了光辉,卓清渌常常怀疑自己的精神已经疼出了问题。

      他对贺隽廷提出离婚,说自己认输,并且什么都不要了,准备出国去安乐,贺隽廷碎了协议倾在小桌上,拖着他的手去摸纸片,说“就算你死了,骨灰也得留在我身边”。

      现在这一切,甚至他自以为的死亡,会不会真的都只是临终幻觉编的美梦?

      他是不是依然躺在医院苟延残喘,并未解脱?

      卓清渌缓缓深呼吸:“麻烦解锁车门。”

      司机嘴里掏不出一个字,更不要说提取信息,卓清渌拎着行李直接下车,绕到车后去拍车牌。

      这事做得很不客气,那司机依然不阻拦不过问,装聋作哑,缄默得诡异。
      *
      刚在路边站定,舒傲桐的电话立即跟到。

      “怎么许司机到了你家,你不在?”

      卓清渌发定位给她:“别着急,我没事,就是自己先出来了。”

      “那你别再动了,司机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深灰奔驰依然安安静静停在身边,让人很不自在。

      原地站了片刻,卓清渌提起包,自己沿原路往回退。

      走了两百米左右,对向来了一辆行驶缓慢、打着双跳的车。

      许司机在燕家工作已近二十年,所以卓清渌是认识他的,并不需要多问。

      上车后再往前方看,那奔驰也终于开走了。

      卓清渌收回目光:“是去霜园吗?”

      许司机就显得正常很多:“是的,卓先生。”

      卓清渌的心情终于亮了一些,轻声笑道:“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叫我清渌吧,卓先生听着有点奇怪。”

      梦也无所谓。毕竟,无病无痛的美梦,对他而言也属久违。

      车又行约二十分钟,右拐驶进一条林荫小道,月亮忽地隐入树冠之中。

      林荫道尽头,就是燕家位于锦绣湖畔的主宅,霜园。

      对卓清渌而言,他和舒傲桐已有近五年没见过面。

      此前——或者该称前世——贺隽廷对外死死瞒着卓清渌的病情,舒傲桐离得远,得知时已经很晚。她要回国探望,人还没来得及到,卓清渌就死亡并回到了十年前的如今。

      而对舒傲桐而言,她与卓清渌不过数月没见,关系一点不生疏。

      她亲近揶揄地咳嗽两声,开口就道:“我提前叫了医生来。”

      如他所愿,八卦果然传开得很快。

      卓清渌翻手给她看。

      “没关系姐姐,就手指底下划破皮,一点点血,也消过毒了。”

      卓清渌很久没喊过她姐姐了,同在秀嘉中学时,也就是跟着别人叫学姐,舒傲桐愣了愣才开口问:“真没事吧?”

      “没事的。”

      夜里冷,她说话时,有一片极淡的白雾向上晕散。

      “我就知道你不会干那种傻事——太冷了,快进去。”

      小时候,卓清渌觉得燕家这栋别墅的客厅很高很压抑,如今长大了看,其实挑高只不过比普通楼层稍多些,并不是记忆里令人窒息的样子。

      保姆将一个餐盘送到东边的茶憩厅,舒傲桐径直拉他过去。

      “先喝点热的。”

      茶憩厅做了玻璃拱顶,抬头能望见淡蓝的月华,卓清渌听见站在一旁的管家轻声自语:“好兆头啊。”

      一碗温热的梨汤落胃,心也跟着定了。在舒傲桐连串的问题中轻巧无声地放下汤匙,卓清渌抬眼,恰好见有人下楼。

      来人穿灰色针织衫,灯光在baby cashmere外圈晕出一层柔软的淡色朦胧,看上去松软无害、平易近人。

      舒傲桐马上开始告状,卓清渌的小腿紧紧贴着椅子,等她说完才缓慢站起身:“二哥、”

      他神情不属,下意识跟着舒傲桐喊人,话出了口,才意识到不对,差点咬着舌头。

      干妈燕秉臻是燕徐南的六姑,细细捋起来,这声二哥算不上太谄媚,小时候卓清渌也是这么叫他的。

      但现在不是小时候了,这几年他很少来燕家,再往前,燕徐南又不在国内,两人有好些年没见过,关系非常生。所以,这话只能由对方起头,不能自己上赶着提。

      事实上,燕徐南也的确只微微颔了颔首,并没应声。

      舒傲桐怕卓清渌尴尬,赶紧岔开话题:“把清渌的客房安排在我同一层行不行?就他小时候住的那间。”

      “已经准备好了。”

      舒傲桐欢呼:“谢谢二哥!你最体贴啦!”

      刚才演吵架太投入,把嗓子拉劈了,卓清渌的声音有点沙。他很轻地清过喉咙,才谨慎遣词:“谢谢燕先生。”

      燕徐南弯了下眼睛:“不用那么客气。”语气倒很温和。

      舒傲桐推卓清渌上电梯。

      “好了,你今天肯定一直绷着精神,先去泡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咱们都明天再聊——这没人敢来闹,不要怕。”

      客房同记忆中相去不远,只是多了些细微的岁月痕迹,卫生间里物品一应俱全。

      换了张防水创可贴洗漱过,卓清渌拉着全新的睡衣衣角,轻轻扯了扯。

      出来的时候,东西收拾得太着急,忘记带睡衣了,这是管家刚替他拿来的。

      和燕徐南的针织衫一个品牌,还长出一截,其原定的主人显而易见。

      床边的落地灯很智能,卓清渌刚躺上去举起手机,照明就变换了个模式,柔和地映着幽光荧荧的屏幕。

      舅舅仍然没有回消息。

      卓清渌抿抿唇,继续给他发画风可爱的道歉表情包,又刻意装出以前的语气:对不起舅舅,我真知道错啦!我不追贺隽廷了,也不会再说让你们伤心的话,您原谅我吧。

      其他的很多人,大量试探,无数条问候消息,卓清渌一个字都没看,只点开置顶那个对话框的红色数字1。

      来自“隽廷”:【还好吗】

      居然是关心的意思。

      这倒有些稀奇,按记忆来说,这会儿贺隽廷对他应该仍然很冷漠才对。

      手指许久没动,屏幕熄灭了。

      卓清渌看着里头倒映着的自己的脸,轻轻嗤笑一声,解锁进去删除了联系人,又给甩来了好几条60s语音的邵履谦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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