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玉挽（年旧烟月）》孤鹜一色

10、八

　　当萧葵赶到的时候，萧家已经完全沉寂下来了。大堂前挂着奠字，前来追悼的人早在几天前便离开了，如今只有家里的女眷们跪在棺材边哭泣，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老颔首默哀——棺材里的人，无疑是萧恍。
　　萧葵只站在大堂前的槐树下，似有些怅然，他像在昨日在竹林一般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白玉面具下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不进去？”身后一个清洌的声音传来，白玉面具下的脸怔了一下，转身，只见一个身材高挑棱角分明的男子，墨发黑瞳，眉宇间透着锐气，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悦，细看，与萧葵却也有几分相像。正是萧恍的长子——萧槐。男子身边跟着一位女子，红衣束发，英气逼人，大有巾帼不让须眉的架势。
　　萧葵朝大堂的方向看去，“只是来看一眼，看完就走。”随即又转过头来笑笑，“你放心，我是不会与你争夺什么庄主之位的，况且你本就是嫡子。”
　　萧槐冷哼一声，道了句“知道就好”便大步流星的迈入大堂，谁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之大，叫人不由都愣了一愣。
　　“且慢！”
　　转身一看，来者年近六，七十的模样，拄着狮头拐杖，森然的脸上透露着庄严之气，正是青冥庄的首席长老——程梵。而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过半百的前辈——萧恍的远房大哥，萧逸涵。
　　萧槐立刻迎面走去，颔首行礼，“长老，大伯。”
　　萧葵也走过去，脚步极慢，在里两人颇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颔首表示敬意，亦未曾叫出那两人的称呼。面具下的脸没有表情，只是眸子里隐约闪着疑惑。
　　程梵笑，点头。
　　“不知道两位这次前来所谓何事？”萧槐在长辈面前显得极为礼貌，全然没了方才的傲气。这种礼貌，却不是谄媚阿谀的礼貌，纯纯粹粹是敬仰，让人看了不会烦心，反倒真心真意与他交谈。
　　萧葵就这样看着，身边一个响起一个干脆凛冽的女声，“公子这几年这几年在江湖上也颇有成绩，论道德品行，也绝对是上等人。”罗鹤在说话时流露出女人特有的柔情，话虽是说给萧葵听的，眼神却不曾离开萧槐半步。
　　“我知道。”萧葵也看着那边，若有所思般的说道。
　　“那便不要与我家公子……”
　　罗鹤话说道一半，被那头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葵儿，你过来。”是萧逸涵。
　　萧葵闻言过去，在三人面前站定，却不言语只字。
　　“葵儿，我和长老都力推你当庄主，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萧葵萧槐都是一怔，萧葵面具下的脸有些惘然，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萧槐此时也被这话震得够呛，眼睛微微睁大，但碍于两位前辈，并没有多言。
　　远处的罗鹤看见了萧槐的隐忍的表情，握剑的手紧了又松，骨节处泛着一大片白色，随即又被一股肉粉色代替。
　　萧逸涵见萧葵没有回应，朗朗一笑，“这孩子，还是同以前一样害羞少言啊。”语气听来像是关心的责备，但萧葵看见了，萧逸涵眼里一瞬即逝的眼神，他不由一怔——
　　冷，很冷。
　　但只因这个眼神，萧葵反倒拾掇了方才内敛的情绪，重新展露出平时的儒雅玩味，语气含笑，“萧伯伯言重了，小侄何德何能，可以登此大位，再说哥他几年来与爹他一同打理青冥庄，对青冥庄自然比我熟悉。想来庄主之位他应比我合适许多。”
　　“葵儿，你不必多言，一切我和你萧伯伯自当给你定夺。”旁边的程梵说道。全然不顾一边脸色愈发难看的萧槐。
　　“可是……”
　　“不行！”
　　几乎是同时，一个尖利的女声盖过了萧葵的推辞，几人都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大堂门口站着一位女子，身披丧服，眉目雅致，想来年轻时也是颇美的，此刻女子脸上带着泪痕，眼里含着愠色——正是萧恍的妻子，司徒嫣露。
　　只见司徒嫣露走过来，走路时有女子的庄重和端雅，却很快。
　　“我不会同意让这个杂种当庄主的，绝不！”司徒嫣露语气里含着怨，声音凄厉。
　　眼下几人都是知道内幕的，便对这平时舒雅的女子此时的失态不加理之。
　　“萧夫人，”萧葵并没有直呼其名或是按辈分呈她为娘，那只能增加她此时此刻的愤怒，经过刚才的那番“惊吓”，萧葵已调节过来，脸上虽然还带着面具，但眼神柔和，语气缓和，教人看不出半点违心的谂念来，“我想您有点误会，我并不是来……”
　　“啪。”
　　司徒嫣露遭遇萧恍之死早已伤心欲死，方在大堂内听闻程梵和萧逸涵要将萧葵推上庄主之位，便是心如刀绞，所谓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萧葵此时就是再彬彬有礼在她眼里也不过是一个杂种，方才萧葵出声要辩解什么，司徒嫣露只觉得恶心，出手便是一巴掌，萧葵的面具被打在地上，没碎，只是从鼻翼一侧裂开一条逢。
　　再看萧葵，因为面具的关系萧葵的脸并没有受什么疼痛，只是脸因为那巴掌而偏向一侧，萧葵也不说话，就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嫣露，不要乱来，他毕竟是萧家的人。”萧逸涵沉着脸，有意压低声音提醒。
　　“凭什么，这庄是我儿子的，为何要让给他？”司徒嫣露几乎要发疯了，声音一次尖过一次。
　　这般下来，程梵到没什么太大的变化，萧逸涵却有些不耐烦了，暴戾的眼神越发明显，回过神来的萧槐在一旁也看到了，站出来护住司徒嫣露，“娘，别这样。”
　　看见这场面萧葵还是由衷的感谢这个挂名哥哥的，毕竟他不是那种娇生惯养仗着母亲的地位到处嚣张无力的人，即使萧槐这样做的初衷不是为了他，萧葵还是要谢谢的。
　　想及此，萧葵蹲下来捡起白玉面具在手中摆弄，宽大的斗篷将他盖住，让人琢磨不清他的意图。
　　最后他戴上面具站起来，司徒嫣露看见面具上狰狞的裂痕先是一惊，随即又冷笑，“萧葵，你要耍什么花样？”
　　面具后的脸笑了笑，转过身向萧逸涵和程梵微微颔首，“前辈们的好意萧葵我消受不起，庄主之位还是由大哥来继承的好，一来大哥在江湖上已小有名气，二来……”话说到这里，萧葵意味深长的看了司徒嫣露一眼，“前辈自然比萧葵明白，萧葵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来拜祭父亲，没有别的意图，现在人也看过了，我这就离开。”
　　程梵上前一步，“当真不留下来？”
　　萧葵摇头。程梵见罢也点点头，“也好，这本来就是由嫡子继承家业才是正统，逸涵你也别执着了吧。”
　　萧逸涵看了萧葵一眼，恰巧萧葵也看过来，四目相对，萧逸涵的眼神充斥了一种莫名的情愫，平静里见波澜，萧葵只当做没看见，拜别两位前辈后便径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