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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欠了几十万的时候,他还有向上的力气。
当人欠了几百万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咬一咬牙仍能撑得住,还得起。
当人欠了数千万的时候,他则会彻底陷入绝望。
陈妄别无选择,在疯狂被语音轰炸、围追堵截后,他只能和家里坦诚了情况。
对方并不在意陈妄的死活,他们只在意钱,在法院开庭审理这起经济案件之前,要陈妄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论是偷是抢,都必须连本带利地把窟窿还上。他们甚至尝试了拿来一张白纸到学校,仗着陈妄是学生,要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学校里,关于陈妄的流言以病毒式的速度传播了开来。不出三天,全校的人都知道了陈妄欠了人数千万,还不起。
很快的,陈妄的辅导员也找到了他,委婉地建议陈妄休学。陈妄没有答应,他知道自己只有从学校顺利毕业,才能在未来找到更能挣钱的工作。
辅导员听了,眼里都是复杂。
听到陈妄的情况,远在老家的父母一夜间白了头。
紧接着,学长的工作室内的办公用品开始被拍卖,明面上能查的所有财产都被抵押。另一个担保人陈妄不认识,但不妨碍对方的财产通过法院被拍卖。
兵荒马乱的半年里,父母卖掉了老家所有的房子,厚着颜面又问家里亲戚借了些,将将凑出了六百万。老两口留下了五十万用于未来三年内所有的生活支出和意外支出,将五百五十万都转给了陈妄,要他拿去还。
法院的判决也下来了,学长的工作室物件以一万元的价格抵押,私人房产和车以一千四百万的价格抵押,另一名担保人的资产抵押了两千万。最后留给陈妄的,是一千六百万的债务,不计利息。
银行的催款来得又快又急。
陈妄取出了父母凑到的五百五十万,再加上他半夜里做家教、打工凑的三万,先还了一部分金额。
然而缺口还有一千多万,不是他短时间内能凑出来的。
陈妄只能拉长了打工时间。紧接着,他连在白天的课上维持清醒都很难做到了。
父母偶尔和陈妄通电话,也是满脸疲惫。他俩临近退休,本可以余生无忧,靠着退休金和存款生活,但突如其来的巨额负债让夫妻俩不得不寻找兼职以填补空缺。
电话里,陈妄的父亲安慰他,不要紧,慢慢还,安心学习,能还上的。
大四上学期的论文开题报告,其他人都过了,陈妄的没有通过。
他想找导师问为什么,导师一直没有回复他的信息。
陈妄只好找了辅导员。
辅导员没有回答陈妄的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个。
“陈妄,你的债还清了吗?”
不用陈妄回答,辅导员都知道没有。
学校的保安早已多次反应,校门口时常出现或坐或躺的混混流氓。他们也不做什么,就是对着路过的女学生笑,然后时不时喊上一嗓子,陈妄在不在。
他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为,连拥堵校门都算不上,就只在门口恶心人,保安连驱逐都没有正当的理由。
陈妄很着急,想说他已经在努力还了,父母也在帮衬,他只剩下大四这最后一年了,马上就能拿到毕业证了,就可以去找正经的工作,而不是辛苦地打着好几份兼职工了。
辅导员低头,叹了口气,让他别说了。
“陈妄,我本来不想说出来打击你的,但是学校的领导对于这件事已经很有意见了。”
“而且陈妄,你要知道金融,财务,它这个圈子看起来很大,其实很小的。像你这样有债务担保案子的历史,还是因为审核漏洞签字的,很难找到工作的。”
“我说这个,也没有别的意思。你知道的,这对于学校的影响很不好。大学也不是义务教育了,所以...你懂我的意思吧?”
陈妄听懂了,但他不甘心就这么在即将拿到毕业证的时间退学。
学校不会给他休学的选项,毕竟他无法做到在两年内还清所有的欠款。
寒假放假前,在陈妄摸索着修改论文开题报告的时候,他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
陈妄的母亲告诉陈妄,他的父亲去世了。因为过劳,他在路上突发眩晕,倒在地上,和没能刹住车的超载重卡相撞。
她说万幸,父亲之前给自己买过一份价值两百万的意外死亡寿险,收益人是陈妄。
而陈妄此前都不知道有这份保险的存在。
按照交通意外赔付150%的规定,陈妄在保险公司审核过后,得到了三百万的赔付。
这笔钱没有停留,依然划给了银行偿还欠款。
卡上的数字在又一次归零的时候,陈妄突然感到了无比的疲惫。
他此刻的执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早点离开学校,早点用他学习的时间去找一份工作,他的父亲是不是就不用如此劳累了。
陈妄忽然想起来催债催得最厉害的那几天,他问过对方,为什么。
对方听完,笑得嘴里的烟都叼不住。烟灰扑棱着在空气中飞散,灰色的粒子落在了陈妄的衣服上。
他猛吸了一口,拿掉烟,俯下身,对着陈妄的脸喷出了烟雾,然后伸手帮陈妄掸掉了落下的烟灰。
“哪有什么为什么,不公平罢了!”
是啊,世上哪有什么公平可言。
陈妄转完款,对着卡里的数字发了许久的呆。
其实不用辅导员劝诫,他或许也得去办这个退学手续了。
他早就交不起学费了。
在学校彻底放假之前,辅导员收到了陈妄的退学申请。随后一切手续就像按下了加速键,在短短数小时内就全部办妥批复。
陈妄拿着手里拿到的回执和通知搬离寝室的说明,站在辅导员办公室待了许久。
辅导员还是穿着当时谈话的那件外套,还是低着头,叹着气,眼里都是复杂。
“陈妄。”
他喊了一声陈妄的名字。
“你要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吗?
退学证明,薄薄的一张纸,像他随时能被吹散的未来。
陈妄没有去收拾宿舍,而是麻木着,久违地去了海边。
冬天的傍晚,太阳早早跳下,月光落在海面,被翻涌的海浪撕碎吞咽。
陈妄坐在沙滩上,静静看着海面,一瞬间想过就那么走进大海的怀抱。
他的手机响起,显示的号码是母亲,说话的人却是医院的护士。
“喂?陈妄吗?你的妈妈突发脑梗,在医院抢救,你赶紧过来哦。”
电话放下,陈妄有些想笑。
星光跳动,没有一粒会照亮他的世界。
时间像陈妄手里的这捧沙,飞快穿过他想要紧紧抓住的手,从指缝里溜走。
原来失去可以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