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的鮟鱇》椒麻芝士披萨饼

4、04 处

　　处理完母亲的后事，陈妄在安葬父母的陵园坐了很久。

　　陈妄退掉了父母租的房子，拿回了押金和剩余的房租。在银行取存款的时候却碰到了点麻烦。

　　“你要我证明我妈是我妈，我爸是我爸？”

　　陈妄没忍住在柜台笑出声。笑完后，陈妄有些麻木。

　　他又去做了公证。

　　那之后，他离开了这座从小居住的城市。

　　小城太小了，他总觉得自己走到哪，都在被议论。

　　看啊，他就是那个给人做担保欠了几千万的傻蛋，父母的保险加起来都还不上钱的废物。

　　陈妄低下了头，弯下了腰。他开始漂泊，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居无定所的日子。

　　他白天给人做家教，晚上去做日结的体力活。但他的家教工作很快就被辞退，因为对方嫌弃他一个大学没毕业的人还敢开口要高昂的补课费。

　　陈妄没有办法，开始找别的临时工作。

　　他在大热的天气跑过快递，知道了附近的小超市几点会有隔夜的熟食处理。他开始抽烟，一包八元的红河，是他夜间失眠时候的长久陪伴。

　　陈妄的眼里早已看不到星光，只能望见二手快递车顶的斑驳落漆。

　　有一段时间他常常做梦，梦见他还是七八岁的年纪，不愿意乖乖上学，光着膀子趴在地上玩玻璃弹珠。身后隐隐绰绰的是他父母年轻时候的模样，没有白发，没有心事，母亲的手里还端了一筐新出炉的油条。

　　再后来，陈妄没有做梦了，无论睁眼闭眼都是一片漆黑。

　　他每天睁眼都在算他的欠债，他知道光靠快递和零工还不上这数百万。

　　隔壁片区的快递员老张听说了他的情况，某天中午拉着他，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手的名片。

　　陈妄看了，都是些高利贷。

　　“这是什么？”陈妄的嗓音里只剩下平静。

　　老张红光满面，显然十分自豪。
　　“我给你想好办法了！你找他们，他们有招！”

　　陈妄攥着手里的卡片，笑了。

　　老张急了，拉着陈妄的手，不让他走，“你别不信啊，真的可以！不行、不行你还可以去做那个嘛！”

　　电光火石间，陈妄明白了老张说的是什么。他抽走了自己的手，说不用了，他还没有到这种程度。生活再难也能度过，但他不想去做那个选择。

　　陈妄开始在做快递的小区里写上一些代办事的小广告。

　　他不挑，干什么都行。代取花、代取餐、陪同就诊、代写作业、代遛狗喂猫，只要给钱，一切好说。

　　那两年里，他过得浑浑噩噩，时常生出自己在臭水沟里求生的错觉。

　　在勉强攒出十几万后，他留了一千在手头，然后把剩下的钱、包括之前父母用剩的救急金一起拿去还了一些债，可是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不过是往无底深渊里丢下去了一些石子。

　　天还不亮，陈妄又从仓库拉了一车快递。隔壁片区的快递员早就不是老张了，听说，欠了很多钱，跑了。

　　也是那段不断下坠的时间里，他认识了还在街边摆摊的雷胖。

　　雷胖是外省过来打工的，工作干不下去，干脆出来摆摊。他做的面条价格实惠，量大管饱，陈妄吃馒头吃到吐的时候，就会来雷胖这里吃点带味道的冻肉和不怎么洗的蔬菜。

　　来得次数多了，雷胖也渐渐知道了一些陈妄的事。

　　他有时候会跟陈妄搭话，问他活着还有没有意思。

　　陈妄说不知道，但就是感觉自己还得继续活着，即使他努力活下去的姿态十分丑陋。

　　又是一年春天，雷胖结束了摆摊，终于有了自己的面馆。

　　在搬去面馆之前，他找了陈妄，把那个干湿既分又不分的单间转租给了他。
　　“一个月一百五十，不便宜，但总比你每天睡在快递车里的好。”

　　陈妄听完有些想笑。原来有一天他也会觉得一百五十是个昂贵的价格。

　　这单间一住就是快四年，期间他的合租室友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是找到了新的出路，有的是死了。

　　陈妄站在批发市场一楼的广告墙面前，仔细挑选着新贴出来的兼职。

　　送货的这个和快递的时间冲突了，不能去。咖啡店现在得要健康证明了，得要好几十块。导购这个只要女性，而且这家的店长好像喜欢揩油。

　　陈妄的视线扫到广告区的角落，一行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语音录入员，男，普通话标准，一百元一百条，先到先得。联系电话：xxxxxxx」

　　陈妄来回咀嚼了几遍这行字。

　　找人的要求写得很简单，也没标注时长，看起来很像诈骗。

　　然而其它几条并没有合适的。

　　陈妄犹豫了。

　　他掏出自己新买的二手安卓，一个个输入了广告上的数字。

　　铃响后，对面是个一个小姑娘。没等陈妄说什么，她先懒洋洋地让陈妄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就像面试那样。

　　而听完陈妄开口说完，小姑娘的热情了许多。

　　她说她现在是在做广播剧，算是自掏腰包。主要的配音演员都已经找好，只缺了一个主要角色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这才尝试着往批发市场贴了一个广告。她听了，陈妄的音色还蛮符合她心里的形象的，想问陈妄的意向，要愿意的话，可以试个音，试音也没问题的话，就定陈妄了，也可以签合同。

　　陈妄听她简单说了，其实有点想拒绝。自己出资制作的，这听起来就很没有保证。只是马上就要到还款的时间了，他留够了还款的钱，但还没有存下足够的生活支出。

　　对方也明白陈妄的顾虑，说给他发一个剧本的节选看看。工资是立结，效果出色的话她也可以加钱。

　　陈妄同意了再考虑看看。

　　下午陈妄又去给固定的一个客户遛狗，壮硕的金毛见到陈妄的时候总想着往他身上扑。

　　一人一狗走了大半个小时候，陈妄牵着金毛在附近的亭子里歇了一会儿。

　　休息的时候，陈妄点开了对方通过邮件发给他的剧本节选，认真拜读。

　　半晌，他红着耳朵退出了邮箱应用。

　　对方发过来的，是个大尺度同志剧，节选的开篇就是两个主角的床戏。言语虽没有很直接，却也吓到了一直以来都以异性恋自居的陈妄。

　　金毛顶了一下陈妄的腿，示意自己休息够了，还想继续走。陈妄晕乎乎地带着大狗又走了一圈才回了雇主家，确认碗里的水都充足后离开了。

　　他还有一单代取的件需要跑。

　　陈妄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摸着黑擦洗了，蜷缩在马桶上方的隔板，睡意朦胧。

　　梦里，他模糊看见成年男性的身影，颀长，火热。

　　陈妄惊醒，随即感受到了身下的一丝粘稠感。

　　久违地，陈妄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