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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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站在公告板前仔细看最新贴上的兼职广告。
说是公告板，其实只是市场的工作人员单独开出来一块墙面给人贴小广告，连个塑料版都不愿意给安，任由这些纸在露天里风吹日晒。
无人管理的这块角落，各种大小、各种颜色的纸堆砌了一层又一层。日积月累，也没能叠出一块砖的厚度。
总有纸张会早早卷边，掉落，然后落在地上任人踩踏。精心书写的广告语上印满了黑色鞋印，最后被兼职的清洁工阿姨骂骂咧咧地扫走。
偶尔，陈妄会从这些被扫走的纸上看到他自己。
他以前其实不像这般落魄潦倒。
陈妄的父母算不上是有钱人，但也达到了小康。在同班还有同学得接受资助才能继续上学的时候，他已经和朋友一起去上了价格不菲的课外培训班。
承担着父母“出人头地”的期望，陈妄踏踏实实地完成学业，一步步从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升入了重点大学。
他的性格温和开朗，待人谦逊有礼，完全不似部分同龄男生的粗俗冒进，使得他在同学和老师之中颇受欢迎。
大学时候，他加入了学校出名的大型社团，勤勤恳恳在换届竞选中当上了部门的部长。
换届后的庆功宴上，部门的上一任部长笑着给他递了一杯酒，说欣赏他的才干，邀请他加入创业挑战杯的队伍。
陈妄喝下了那杯酒，答应了。
那之后的一个月，他和学长快速熟悉。
临近比赛的一周，团队进入了密集的准备期。为了不打扰各自的室友，学长作为团队带队人，和指导老师商量着在学校附近短租了一个公寓，带着团队在公寓内做最终的项目打磨。
校内海选，他们顺利通过。在市内比赛的前一夜，陈妄失眠了。
他躺在沙发上辗转难眠。
出来喝水的学长看出了他的困窘，邀请他到了阳台乘凉。
夏日的风卷起了海水的咸味，吹散了陈妄最后的一丝困意。
学长点了一支烟，给他讲了许多故事。有这座海滨城市的鬼怪传说，有世界另一端他曾见过的风土人情，有他自己休学两年带着父母赞助的两千万创业的壮志豪情。
海风缱绻，陈妄听得入了迷。
他在即将踏入社会的时候，接触到了云端之上的世界。
陈妄为此着迷，连第二天的比赛都抛之脑后。
学长讲完了，拍拍陈妄的脑袋就回了房间，留下陈妄一个人坐在阳台。恍惚中，陈妄仿佛矗立在海边的悬崖之上，俯视夜里暗藏杀机的浩渺汪洋。
那次的市级比赛，学长的项目没能获得第一，因此失去了参加省级比赛的机会。
裁判宣布结果的那一刻，陈妄是失望的，也是遗憾的。
那时候陈妄没明白自己在失落什么，现在的陈妄回忆起过去，却是明白的。当时他被另一个世界迷住了眼，而比赛的失利给他关上了窥探另一个世界的门。
当天晚上，学长仍为团队所有人安排了一次庆功宴。
那天陈妄喝了许多。
回程的时候，其他人三三两两结伴打了车回去，学长和陈妄两人一车。
路上，陈妄打开了窗。怕醉酒的客人吐在车上，司机开得很是平稳。晚风刮到他脸上，柔和得带了些催眠意味。
不知不觉间，陈妄有些困意，闭上了眼。
“陈妄。”
学长低声叫了他。
陈妄没有睁开眼，意识逐渐迷离。
过了一会儿，陈妄感觉有只蝴蝶落在了他的脸颊。
一如陈妄所料，挑战赛结束后，他和学长唯一的交集自然地解开了。他不再在校园里频繁地遇到对方，学长的名字也逐渐成为了他对话列表里面一个很少亮起的符号。
但偶尔，他俩仍会给对方的动态点一个赞。
动态中，陈妄逐渐知道学长期末考试考得不错，毕业论文有些卡壳，毕业答辩得到了夸奖，之前创建的工作室终于开始了盈利，等等。
在陈妄忙于自己的实习安排的时候，学长毕业了。
他邀请了陈妄去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
典礼后，陈妄和学长坐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里聊天。
学长捏着陈妄送的戴着学士帽的玩具熊，和陈妄闲聊。
“实习的事怎么样了？”
陈妄有些局促地笑，“还没着落。”
“要不要来我的工作室实习？虽然很小，但还是可以给你开出一个实习证明的。”
那一刻，比赛前夜聊的记忆挟裹着海水的咸腥味向陈妄扑来。
没有多问岗位是否匹配，陈妄答应了。
那一个暑假，他和学长的关系再度变得亲近，甚至因为工作交集过多的原因，学长开始逐渐在下班时间和他说了很多别的事情。
他和陈妄说合作对象的难以沟通，工作水电的昂贵成本。后来，他逐渐和陈妄说起了工作室员工之间的矛盾，抱怨某一个员工目中无人，抱怨另一个股东的处处添乱。再后来，他开始和陈妄说他父母的频繁催婚，和工作室又一次的入不敷出。
陈妄逐渐感觉到了压力，却也有些心疼这个看起来脱去了闪闪发光的耀眼光环的学长。他看起来和陈妄一样，有着世俗人的烦恼，不得不品尝普通人都要品味的酸甜苦辣。
渐渐的，陈妄和学长私下的酒局越来越多，偶尔还掺杂了一些工作上的内容。
陈妄是工作室财务部的实习生。因为工作室规模小，整个财务部就只有他和另一个刚毕业的女生两个人。
据学长所说，还有一个兼职的中年女子，但她只在重要结算的时间出现，其他时候都是线上审批相关报表。
这就不可避免的需要陈妄在一些不太重要的财务文件上签字。
学长有的时候会把需要纸质签字的内容带着来和陈妄聚餐。
起初，陈妄还会仔细检查一遍。
“放心，都是你白天审核过了的内容，我再打印下来的。”
学长给他半空的酒杯里重新倒上酒。陈妄粗略翻了翻，就快速掏笔签字，然后不好意思地喝了学长给他倒的酒。
陈妄也问过学长为什么不第二天白天再来找他签字，学长回答地分外理直气壮。
“反正晚上也要见到你的嘛，早点签掉，明天就可以专心忙别的事情了。”
陈妄觉得有些问题，但逐渐被酒精麻痹的神经又开始如潮水般安抚他，然后有单照签。
暑假临近结束，陈妄的实习也快到了尾声。
那天学长照常带了一些需要财务审核签字的内容，并且还给陈妄带了一瓶他馋了许久的酒。
“看，这是不是你想喝的！”
陈妄看见酒，眼里放光，没有仔细看学长递给他的纸究竟是什么抬头，只当是和之前差不多的、白天已经审阅过一遍电子内容的文档。
他匆匆签完了手里的单子，然后接过了学长手里的酒杯。
学长收起了签完字的纸，脸上一如既往地带着温和的笑意。两人的酒杯碰在了一起，玻璃碰撞之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cheers！”
最后的一周实习结束，陈妄收拾东西，带着行政人事开具的实习证明回了学校。
那之后的一个学期，他和学长之间再次失去了联系。
有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陈妄都有些恍惚，以为是学长又来邀请他去聚会，但实际不过是喊他买房买课的垃圾短信。
陈妄摇摇头，为自己的幻觉感到可笑，然后又重新投身到了繁重的学业之中。
而在期末考试之前，一些风言风语传到了学校。
之前一同参加挑战赛的成员里，有人私下问了陈妄，是否知道学长的工作室面临财务清算，即将倒闭，而学长也早就不知踪影。
陈妄听完，下意识为学长辩护。
对方隔着屏幕，发来的文字都透露着一丝悲悯。
「你不会不知道学长家早就破产了吧？」
破产。
一个听起来离陈妄的世界分外遥远的词汇，一个只在陈妄学习的教科书上出现过的词汇，就那么犹如一声响雷，在陈妄的世界里炸出了第一记轰鸣。
而第二记响雷来得超乎陈妄的意料，也彻底轰碎了他的世界。
那是一份债务担保书。
欠债人是他的学长，担保人那里写着他陈妄的名字，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名。
此时已是深冬。
这座海滨城市刮着凛冽的海风，裹着一如既往的咸湿气息，狠狠砸在了陈妄的脸上。没有春夏的柔和，只有寒冬的粗鲁和嘲笑。
陈妄能回忆起每一次，他和学长聚会时，学长脸上的柔和笑容，和递到他手上的待签文件。
说来也很可笑，哪有什么重要文件，需要一个区区实习生去签字的呢。
陈妄送走催债人，将卡里仅有的三千块钱全部取出，让他带走。
欠债的金额是五千万，终陈妄一生都难以还尽。
学长消失无踪，另一个担保人早就和学长一起逃跑，于是陈妄成为了债务的偿还者。
陈妄曾把学长看作他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通道。但现在他发现了，从来没有另一个世界，他们都踏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
同一片空气，也同样是卑劣无比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