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垒石邀云》朱颜

3、天为谁春

　　微尘濯尽，栖真处，群山排在云汉。
　　青盘翠跃，掩映平林寒涧。
　　流水急，数片桃花逝，自有留春仙馆。

　　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绿。
　　尹幽梦的半阑山庄便傍着溪水而建，半依山麓半临水。飞檐矫挑，画廊低回，那些亭台楼阁都仿佛得了这清凉山的灵气，竟出尘有如瀛洲仙境.
　　纪灵轩坐在此间的明漪水阁中，懒懒地倚在吴王靠上品着新醅，望着脚下潺潺流淌的秣陵溪，水如凝碧，耳边萦绕的是七弦泠泠，心中遂无比欣羡地想：如若没有诸多身外之事的羁绊，也去寻处这样幽谧美妙的山林闲度余生，倒是桩雅事。
　　唉，可惜可惜……恐怕自己此生只有做个俗人的缘法。
　　略带懊憾地蹙蹙眉，低头饮尽杯中佳酿。
　　秦淮多倡家，丝竹之声靡靡不绝。
　　这半阑山庄便是出产顶级乐器的地方。
　　在江南妇孺皆知，半阑所产乐器，音质最佳，丝弦最韧，木质亦最为上乘；春来雨频，寻常乐器多会受潮，致使宫商易调，但凡镌有半阑字样的却始终如一，清越异常，可见工艺之精湛。
　　故虽半阑丝竹要价甚高，购者仍趋之若鹜。

　　当日魏止戈走后，纪灵轩小憩一宿，便坐上舒夜备好的马车动身前往金陵城，他此行既是到半阑山庄为楚馆采购乐器，也顺便与尹幽梦一叙旧谊。
　　半阑山庄主人尹幽梦如今是江南一带的名人。且不说她庄内出产堪值千金的乐器，单论其本人，便为江南士子们津津乐道。数年前，尹幽梦一袭轻纱覆面，唯见一双美眸横波潋滟，体态纤细婀娜，膝置尹师琴于雨花台，献《鸥鹭忘机》一曲，曲毕，余音袅袅，如绕三匝。在场千余人竟鸦雀无声，飘飘然有如身坠云雾。
　　直到过了约摸半盏茶的功夫，才闻得四座皆惊，继而掌声雷动。
　　自此尹幽梦并半阑山庄一夕成名，誉满金陵。
　　而那尹师琴也被名妓岚夜以重金购入。
　　纪灵轩当时在场，也是为她琴音所倾者之一，此后楚馆内所用乐器，俱出自半阑。
　　“灵轩似乎心不在焉？”瞥见纪灵轩面上表情换来换去，尹幽梦拨出最后一指，收拨笑道。
　　纪灵轩正闭着眼追忆往事，听她这样一说，立时睁眼呵呵干笑几声道：“幽梦何出此言？人说清凉如美人而莫愁如明镜，区区只是羡慕幽梦你即便是作商贾，也得了个如此出尘的地方。”为表明自己确有仔细聆听，又赞道，“方才你弹得好一曲《酒狂》！昔者竹林七贤皆好饮，而又以刘伶之饮最豪……”
　　听了这句，尹幽梦微感诧异，酒狂明明为阮籍所作，却不知为何纪灵轩竟扯到了刘伶。偏过头睨他一眼，秀眉挑道：“何以见得？”
　　纪灵轩一双黑眸笑意颇浓，振振有词道：“刘伶尝携酒顾谓仆童道：死便埋我。窃以为其言大彻！‘汝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人生在世贵在明取舍，佛言，舍得舍得，能舍便能得。舍财色，别爱欲，淡名利，乃至如刘伶辈忘醒弃世，窃以为皆可得无忧无怖，而生死不可使之羁也。”
　　尹幽梦沉吟时许，轻轻推开琴案，纤手执了一柄纨扇移步到纪灵轩面前，掩口嫣然道：“果然有禅意十分。灵轩能有此悟性，日后我岂不是要唤你一声‘纪居士’？不知何处兰若能容这般高逸之人？”
　　纪灵轩面上一红，心想，尹幽梦果真厉害。这席话似褒实贬，意在讥诮他身在俗世，虽不致狗苟蝇营，却也不是如何清高出世之人，始终是一介凡夫俗子，浸营声色犬马舞扇歌扇之中，何必说些附庸风雅之话来充高士。
　　实在是一针见血，切肤入骨。
　　若换了别人，此刻恐怕已经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纪灵轩自然不是别人，他经营楚馆多年，若连这点涵养也没有，大概现在早落得一文不名了。所以他只是红了脸——他也仅仅只在少数几个人面前红脸，面上仍旧笑意不减，只低头把玩起手里的酒盏来。
　　反而是说了刻薄话的尹幽梦有点赧然，两人相交一场，其实无须这般指摘他的。
　　心念间美眸一转，笑问道：“不知灵轩如何看我？相识至今还未曾听灵轩言及对我有何看法呢。”
　　纪灵轩抬头看她一派笑容可掬，又细细端详了眼前倾城容颜好一会儿，思索一下道：“肌莹荆山玉，颜笑洛阳花。”
　　这话评得极为中肯，尹幽梦确是不折不扣的美人，与人称“武林第一美人”的魏灼华相比也毫不逊色。幽梦之美就如洛阳牡丹，国色天香，艳光逼人，叫人不敢直视，又娇弱得让人想掬她在手心，恣意呵护一番；后者则是佛案前的一株优昙莲华，清冷如霜，虚幻如雾，轻易不敢近其前，难能可贵的，又兼而有之温润近玉的气韵，名副其实：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肌莹荆山玉，颜笑洛阳花……”尹幽梦把这句话细细咀嚼了一遍，忽失笑道，“我以为，这话用来形容灵轩更为恰当。灵轩必定知道，半阑每年所制乐器数量寥寥可数，不过七弦四架，洞箫四支，琵琶四件，古筝四台，箜篌四具……皆为我庄内匠师得意之作，市面上往往一弦难求，为何每样拨出其一，单候你前来购置？”
　　纪灵轩闻言茫然。
　　此间缘由他倒是从未细想。
　　“当初在雨花台下，众生挨挨何止百千人，灵轩却让我于凝神抚琴之外一眼看到，不外乎你容貌之出众，旁人与你一比之下，便都成了你脚下之泥；之后听你一曲，又是惊艳万分——真是引商刻羽，杂以流徵。可知当时我作何感想？”
　　纪灵轩正为她的赞美之辞汗颜，当即愣了一下，老实地答道：“不知。”那时他几为她琴声所折，而她又未曾以真面目示人，让他从何得知想法？
　　尹幽梦斜依楹柱，葱指轻绞着扇上流苏，视纪灵轩笑道：“我当时想，此人其形削肩长项，瘦不露骨，眉如远山，顾盼神飞，手临七弦，声声写尽江波丝，有一种缠绵之态，真是……”
　　说到这里，她忽然闭口不说了，只笑意盈盈的望着纪灵轩。
　　“真是一表人才？真是色艺双绝？”纪灵轩与她相熟已久，知她此刻神情正欲戏谑，索性接口道。
　　尹幽梦噗地笑了一声，把纨扇往纪灵轩肩上一拍：“真是该死，怎的就抢尽了本姑娘的风头！又生我见犹怜的，着实让人连妒都无从妒起，岂不抑懑人也？所以只好惜之怜之，为你另开先例啦。”
　　话音刚落，纪灵轩已忍不住伏身趴在栏杆上大笑起来。姑不论自己到底是不是真如她所言之貌美，古人云美人相轻，定然想不到天下却也有尹幽梦这等反其道行之的妙人呢！

作者有话说

　　就当自娱了……